＃1
沈未晞是在那个万花盛开的夜晚与沈泠萱相遇的。
那天傍晚，沈未晞双眼无神地呆坐在医院的候诊大厅中，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不断地涌进她鼻腔。窗外是映射着晚霞的灿烂的梨花，坐在她的身旁的，是欲哭无泪的父母。她不敢相信——那张写有触目惊心的“终末蚀血症II期”黑字的诊断报告书居然会是属于她的。
这种病症俗称“血管蚀癌”，和胰腺癌，肝癌齐名，被称为三大最难被治愈的癌症。可明明她一直以来都很健康，没有不良嗜好或习惯，可恐怖的癌魔偏偏就找上了她，甚至在登门造访前连一点征兆都没有。
“来，小晞，妈妈再看看……”
沈未晞机械地伸出手，将那似乎有千钧重的诊断书递给了母亲，而后者在接到后立刻又发出了一声干哑凄厉的号哭。
沈未晞把头歪过一边，继续嗅着医院压抑的消毒水味。她已经预想到了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住院，手术，化疗，像被放在了传送带上一样，最后头发掉光，浑身插满管子，在痛苦和恍惚之中匆匆地告别人世。
“……呵。”
沈未晞望着窗外沉没在晚霞中的花树，哑笑了一声。她回忆起了来医院的路上的风景，满街皆是盎然的春意，各种花树的白的粉的花不断地落到车顶棚上。可不出意外的话，那将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医院外面的世界了。
父母哭着，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向肿瘤科病房走去。可她的双腿像被灌了铅一样，挪不动一点步子，几乎是被拖着走到了病房门口，随后硬拖着也不肯进去。父母见她这样，哭得更凄厉了，干脆也不进去，一起抱着她哭了起来。一家三口好像一组悲惨的雕像，扭曲地矗立在了病房门口。
“怎么回事啦？”
病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瘦弱的女孩子的头从门后探出来，脸像纸一样苍白。那女孩子看了看一家三口，眨了眨眼，将房门敞开。
“请进来吧！里面没有别人。” 说完，她又对呆滞的沈未晞笑了笑，露出了青紫色嘴唇下雪白的牙 “别愣着啦，走廊里的穿堂风可冷呢。” 她二话不说，拉住呆滞的沈未晞的手，将她一把拉进了病房内。
“啊呃……” 在女孩冰凉的手接触到她的那一刻起，她便丧失了反抗的心理，踉踉跄跄地踏进了病房。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心里沉得像一坛化不开的墨，满脑子净是那张死刑判决书般的病单，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的那双自打她进屋以来就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孤单的女孩静悄悄地坐在自己床尾，两条系着蓝色头绳的麻花辫垂在消瘦苍白的脸庞两侧，像一只易碎的白瓷娃娃。可一双漂亮清澈的大眼睛却相当有神，一眨一眨地看着沈未晞，眼睛里反射着一旁仪器的幽幽的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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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晞迷迷糊糊地坐在了自己的床边，正好在女孩对面，蹬掉了脚上的运动鞋。无意间的抬头正好让她对上了对方的眼睛。女孩眼神明亮得出奇，没有一丝恐惧，倒像是在欣赏夜色里别人看不见的星河。她后脖颈上，接着一块两指宽的、造型酷似耳机的医疗脑机端子，几根细若游丝的线缆连接着端子延伸到她衣服下，在那里与她后背上的两只薄薄的贴片相连，发出几乎微不可察的柔光脉冲。医用脑机接口镇痛设备——未晞在科普文章里见过模糊的描述，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它像一块隐秘的盾牌，悄然抵挡着从内部噬咬的剧痛。
“你也患了血管蚀癌吗？” 女孩突然开口了。声音娇娇的，柔弱沙哑，底气却很足。
“……啊！是的是的！……” 沈未晞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这么主动地开口，有些猝不及防。 “我，我叫沈未晞！认识一下？……” 她喉咙发紧，却只能勉强挤出几个结结巴巴的字，同时尴尬地向前伸出了手，祈祷着对方能积极地回应她。如她所愿女孩也相当爽快地伸出了手，同她握了握。
“我叫沈泠萱，居然是同姓呢，好巧。” 握手时，沈未晞感到对方的手像冰一样凉。
“未晞……嗯。” 沈泠萱轻轻地念了一遍，嘴角抹着淡淡的微笑 “是《诗经》里的吗？‘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啊……是的！……”
“这名字好听喔，像是天刚蒙蒙亮，还有露水的时候。不像我的，‘泠萱’，像是中药铺子里没人要的草根。”
沈未晞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她倒是不太惊诧于这种自嘲的态度，反而惊诧于她在这种地方还能有这般幽默感。
沈泠萱忽闪着大眼睛，身子往左挪了一点，拍了拍右边空出来的位置 “不如，先坐在我这边，如何？”
对方在主动地拉近和自己的关系。沈未晞自然不会拒绝，她点了点头，跳下床站了起来，可脚底却突然传来了刺骨的冰凉感：她这才想起来，她刚刚坐上床时已经把鞋脱掉了。
“哎哟！”
沈未晞赶紧踮起脚尖，免得医院的地板把整个袜底都染脏。她用手扶着床柱，金鸡独立着伸出一只脚去够，被浅粉色袜子包裹的脚趾头一伸一缩地探着，好似芭蕾舞演员的脚趾，时而蜷缩时而舒展，探进了运动鞋敞开的口中，再往回扒，穿进去再换另一只脚，好不容易才让两只脚丫重回了运动鞋的保护。
“呵呵呵，真可爱呢~”
沈泠萱微笑着，饶有兴趣地盯着对方探来探去的脚丫。
“你说什什，什么啦？！！” 听到这话，沈未晞脸都红到了耳后根，两只袜子都有点褪下来了的脚丫狼狈地藏在运动鞋里，踩着害羞的内八字。“怎么，怎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啊？！还有你刚刚在往哪看？！”
“也，也没往哪看啊。” 见被揭穿，沈泠萱眼神躲闪着，脸上堆满了尴尬的笑 “就是觉得，你，你挺可爱的嘛？……”
“哼！……” 沈未晞蹙着眉头，踢踏着没穿好的运动鞋啪叽啪叽地绕到了沈泠萱床边，背对着沈泠萱一屁股坐下，脸上满是羞红，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晚上都不再搭理对方。
可没过一会儿，沈泠萱就主动地蹭过来了。“行了嘛，未晞姐姐~” 她像只小猫一样来回蹭着沈未晞的肩膀 “是咱刚刚不对啦~不该这么干的……”
沈未晞冷着脸，故意不去搭理她。虽说她打心底里并不讨厌这个小家伙，可认识了才刚刚不到半个小时就黏得这么近，也难免让人有些反感！
沈泠萱见对方不应，狡黠的大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干脆直接将脑袋靠在了沈未晞的右肩膀上，蹭来蹭去，冰凉的左脚有意无意地轻撞着沈未晞的小腿，惹得沈未晞心里直发毛——对方毛茸茸的脑袋正来回蹭着自己敏感的肩膀和锁骨窝，别提有多痒了！
“你！……” 沈未晞咬紧牙关，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对方 “烦死啦！起开呀……”
“不要——” 沈泠萱眯着眼睛，继续“死皮赖脸”地窝在沈未晞的肩膀上，活像一只赖皮撒娇的小猫。还挑准时机，向对方的耳洞里狠狠地吹了一口气！
“咿！！！”
沈未晞痒得周身猛地一颤——耳朵可是她最敏感的地方之一，敏感到朋友在她耳边说悄悄话都受不了，更别提这么猛地一阵吹气了。“过，过分了啊？？！！” 她通红着脸蛋，瞪着恼怒的双眼转过头去，伸出手便抓住了正笑嘻嘻的沈泠萱的肩膀 “看我不教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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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正当两位女孩子准备在铁架病床上翻滚着开始打闹时，一阵低沉而痛苦的叫喊声突然从隔壁病房传出，通过走廊钻进了病房中。
两位女孩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聆听着被病房门和走廊削弱了好几倍后仍尖锐恐怖的哀嚎。
短暂的欢乐过后，恐怖的现实仍摆在她们的面前——她们和那惨叫的发出者一样，同为癌症患者。
“癌症，真的……” 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下，沈未晞怯生生地开了口 “……真的，很痛吗？”
她从沈泠萱煞白的脸上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沈未晞只在生物课上了解过一定有关癌痛的知识：癌痛最高可以达到九级甚至十级疼痛。对于疼痛的等级，她从没有过什么概念，也不敢去了解。这个怕疼的女孩连学校做体检抽血都要打怵半天，更别提这堪比酷刑折磨的癌痛了。
“很多癌症患者就是活生生疼死的。” 那天生物老师沉重的话，至今仍萦绕在沈未晞的耳边。
不一会儿，几名护士跟着护理机器人匆匆地从门前跑过，进了隔壁病房。很快，痛叫声就消失了，走廊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沈未晞仍脸色惨白地呆坐着，心脏随着那已不存在了的惨叫声跳动着。
“喂，那个……” 沈泠萱轻轻地拍了拍她，将她拉回了现实。“我有一些，嗯，可以缓解病痛的秘籍，想了解下吗？”
“……嗯？” 沈未晞木讷地转过头，她还没完全缓过劲来。“你是说……你脑袋顶上的那个？”
“这个啊。” 沈泠萱伸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上那枚奇特的贴片。“这玩意确实能帮我缓解大部分痛苦。嗯，当然还是痛的，因为它能提醒我还活着。这玩意好是好，但真正的解药还是要自己去找的。”
说着说着，她声音忽然放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些东西……是有点吓人。但黑夜过去，太阳总会升起来的。”她顿了顿，狡黠地眨眨眼，“你知道吗？科学家说笑，是世界上最好的止痛药。比我这脑瓜子上贴的玩意还管用。”
“……笑？” 沈未晞皱起了眉头，干哑地笑了笑。“在这种环境下，顶多也只能这样笑笑了吧。”
“哦？那可不一定~”
还没等未晞反应过来，泠萱的手指出其不意地、闪电般地在未晞的腰侧轻轻一挠！

“呀！”未晞猝不及防，全身的防御瞬间瓦解，一股不可抑制的痒意带着奇异的轻松感席卷而来，让她猛地缩起身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短促而滑稽的尖叫，随即变成了咯咯的闷笑。
“哈哈哈哈……别……你干什么呀！”未晞一边往后躲，一边又忍不住笑，憋了一整天的恐惧、悲伤和沉重，仿佛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挠撬开了一个口子，顺着笑声泄露出了些许。
“看，是不是很有效？~” 沈泠萱扭动着柔软的十指，得意洋洋地看着对方又惊又疑的模样，脸上虚弱都褪去了几分。“这就是我的‘独家秘方’——挠痒痒疗法！专治各种郁闷不开心！” 她说着，继续将手指向沈未晞的两腋下探去。
“咿呀！噫哈哈哈哈你！你这什么呀哈哈哈！！……” 沈未晞哪经得住她这么一番玩弄，顿时全身缩成一团，笑着在床上滚来滚去好躲避对方无孔不入的双手。也是这一下子，她那方才还苍白黯淡的脸颊又重新染上了血色，冰冷的指尖也再度温暖了起来。
“呼呼，这么敏感嘛？~” 沈泠萱调皮地吐着小舌头，冰凉的双手接连不断在沈未晞的身体两侧翻飞，次次都能精准地钻进她的胳肢窝和腰，沈未晞大概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猛烈的痒感，也是在这种刺激下，她难得地起了点报复心，也趁着对方不注意伸出一只手，带着一点试探和莫名的释放欲，偷偷地在沈泠萱完全展露的胳肢窝下轻抓了一下。
“啊呀！”泠萱立刻笑得花枝乱颤，跳到了一边。身体像受惊的含羞草般卷缩起来，下意识地按住了太阳穴的那个贴片区域。她似乎怕动作太大牵扯到某处隐痛，但笑声却是真正的、开怀的。止痛设备的柔和蓝光似乎有瞬间的加频闪动，但很快又平稳下来。
“你，你偷袭！……唉噫哈哈哈哈哈！~你！……”
沈未晞丝毫没有留给她一点喘息的余地，趁着她跳到一边时就飞速地扑了上来，双手狠狠地招呼在了她的胳肢窝下。沈泠萱爆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笑声，完全不像一个重症病人能发出的，她伸出手来试图把对方推开，可对方毕竟才刚刚入院，身体机能自然比她强得多。所以在接下来的半分钟里，她也只有被压在身下乖乖受痒的份儿。
“噫嘻嘻嘻哈哈哈哈~未晞，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未晞姐姐啊哈哈~”
“哼哼哼，现在你知道我的厉害……唉哈哈哈哈你不准！不准碰我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就在昏暗的月光和仪器的荧光映照下，在狭窄的病床上展开了一场欢乐而笨拙的“战争”。你戳我一下，我挠你一下，伴随着压抑着的、却实实在在的笑声。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沉闷的空气仿佛被打破，连空气中那沉重的绝望都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清冽的风。
“好了好了……休战休战！” 最终是沈泠萱喘着气举手投降，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月光照亮了她额角微微渗出的细汗，脑机端子的蓝光温柔而稳定地亮着。“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持久战啦。”但明亮的眼神却毫无疲惫，反而像投入了松脂的火石，跳跃着兴奋而坚定的光。
她喘息了片刻，望向窗外那轮愈发明亮的月亮，又回头望了望同样在大口喘气的沈未晞，声音忽然变得悠远而坚定：
“未晞，我说真的，我们不能只等在这消毒水里。趁着还能动，还能呼吸不一样的空气，我们……‘逃’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好不好？”
沈未晞愣住了。“逃？……逃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 沈泠萱盯着她的眼睛，眼眸亮得像夜里的猫。“草原，雪山，大海……一切我们曾经期待但从未企及的地方！能看见繁星的赛跑，能听见风声的流淌的地方！……我不想浑身插着管子痛苦而毫无尊严地死去，我想带着快乐和圆满地死去，最起码，最起码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点属于我的痕迹！” 她看着未晞，泪光闪闪的双眼中带着不容拒绝的绝意和一点点孩子气的祈求。
“我们一起走吧！” 她说着，回头伸手指了指床尾的医疗器械柜 “那里头的东西，足够支撑我们走得稳当。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吗？用这该死的最后时光，去完成一场我们彼此都曾想都不敢想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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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开了智能手表，全息影像在墙上投影出了一副巨大的中国版图。由于地图实在过于巨大，她不得不强撑着自己站起来，踩在床板上用手在地图上比划着。她率先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草原！要躺在上面打滚，像云一样！” 指尖移动到了地图中央 “黄土高原！那是我梦想过无数次都没能去成的地方……” 转身又在青藏高原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波浪符号：“去茶卡盐湖照镜子，看看我们在天空里长什么样！” 最后，她的指尖落到地图的左上角，用力画了一个带着星芒轨迹的心形：“东北的雪天！要去穿成笨笨的雪人，在能冻住呼吸的地方看灯，那光一定像星星掉下来了！”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神灼热地看向未晞。
月光在窗缝间安静地流淌。沈未晞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却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女孩，看着她额角那块代表与病魔缠斗的脑机接口贴片，听着她描绘的荒诞又充满诱惑力的“逃跑计划”……那些冰冷的恐惧，似乎在对方明亮的眼神和刚才那场荒谬“挠痒痒战争”后，一点点裂开、剥离，成了可以轻松踏过的碎片。
一个微弱的火花，在沈未晞死寂的心底噗地一声，燃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久违地感到了空气的流动，然后，在月光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一起吧。” 她伸出手，递到对方眼前 “如果我们，彼此都有希望的话。” 沈泠萱立刻将手伸了出来，同她紧紧握住。她感觉到，对方始终冰冷刺骨的手，现在竟莫名地多了一丝炙热，好像有一股火正在她逐渐僵化的血管内流淌。
沈泠萱握着对方的手，微微地笑了。洁白的月光和幽蓝的灯光交织着，将她苍白的脸照得恬静而圣洁。“那就——明天出发，如何？”
“可，可是……” 沈未晞倒是不担心家里人会不同意，只是从小没离开过父母的她如今却面对着一场孤独的旅行，内心未免有些忐忑。
沈泠萱看穿了她的心思，便打起了圆场 “嘛，这个你不用担心，有什么事我来交涉，我经验丰富点！”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手又趁着黑暗偷偷地向沈未晞摸去 “再说啦，两个可爱的病弱女孩子在外，谁敢惹呼嘛……”
“说，什么啦？！……” 听到对方又用“可爱”这一形容词将自己囊括了进去，沈未晞脸蛋瞬间又羞涨得通红，接下来脚底突如其来的一阵痒感更是为这这一抹羞涩增添了不少色彩 “呜哇？！你，你干啥！……”
就在刚刚讲话的功夫，沈泠萱的手就已经趁着光线昏暗悄悄地伸到了沈未晞盘腿而坐的脚边，找准时机快速地摸进去挠了一下！
“嘻嘻，脚底也这么怕痒嘛？” 沈泠萱嘴角得意地上扬 “全身都这么敏感呢……那可真是，太~好~啦~”
她顺势反扣住了沈未晞的脚踝，准备在这只娇嫩的脚底再继续“得寸进尺”几下。“你你你，你干什么？！” 沈未晞吓得立刻蹬了一脚，察觉到沈泠萱的力气其实很小，完全不足以牢牢禁锢住她；但又怕不小心伤了沈泠萱，于是只能委屈自己，只做一些扭扭脚趾头之类的小幅度挣扎，可不曾想沈泠萱竟毫不客气，直接利用了她的这份关心：
“呵呵，居然没有挣扎着逃跑，是不是喜欢上这种感觉了呢？~”
“喂，你！……不准碰我的脚啊！——”
沈未晞意识到自己已落入圈套，可为时已晚。沈泠萱一翻身，抬腿一起身背对着坐在了沈未晞的腿上，让她下身动弹不得，接着便伸出双手，狠狠地招呼在了身下的那双任人宰割的脚丫上
“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过分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哈哈哈——”
沈泠萱精心留的一手整齐的长指甲可是把沈未晞那双从小到大基本没人碰过的嫩的出水的脚丫痒得够呛。沈未晞也在这冲得她天昏地暗的痒感中认识到了一个残酷而带些刺激的事实：在接下来的旅行中，这种“欢笑”的游戏不会少。
“哈哈！啊哈哈哈哈！你，快停手啊哈哈哈！” 沈未晞大笑着，额角渗出了滴滴汗液，两手胡乱地抓来抓去，无意间抓到了某块柔软的东西，紧接着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沈未晞微微抬头，透过被汗水打湿的蓬乱的发丝，她看见了沈泠萱正回头看着自己，一脸惊慌模样，同时她右手下的床单上多出了一条新鲜的拖痕，很明显是在她手20公分前的那只沈泠萱的右脚留下的，那蜷曲褶皱的脚掌和带着抓痕的脚心无一不暗示了它刚刚经历了沈未晞无意间的“粗暴对待”。
“唔，唔呃……”
“该我了！！”
瞬间，攻守之势异也。沈未晞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双手直奔沈泠萱的双脚。后者几乎在她的手接触到自己脚底那一瞬间就软了下去，只剩了瘫在床板上大笑的力气，嘴上忙不迭地软绵绵地求饶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未晞——未晞姐姐噫嘻嘻哈哈哈哈哈哈求求你啦哈哈哈，呵呵呵哈哈哈——”
“现在才想起来求饶？谁叫你使坏！” 沈未晞一手扣住沈泠萱的右脚踝，一手使劲地在那冰凉光滑的脚心窝里使劲地抓挠。纵使沈未晞没有留长指甲，挠痒技术也只能用“拙劣”来形容，可偏偏这种胡乱力气又大的挠痒造成的痒感，经过了脑机端子的处理后被放大了数倍，令沈泠萱痒得直流口水，不一会儿体力就接近透支。
“啊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啊哈哈！停！停咳咳咳！……” 没过十几秒，体力竭尽的沈泠萱就大口地咳嗽了起来，脑机端子随着她咳嗽的节奏闪着不详的红光。“唉唉！没事吧？！” 沈未晞忙停下手，怀抱住了趴在床上咳嗽的沈泠萱，轻拍她的后背。刺耳的咳嗽声把她拉回了现实——这个女孩和自己一样，是个虚弱的癌症病人！
“没，没事……” 沈泠萱摆摆手，向后一仰，躺进了沈未晞的怀里，空气在她干哑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待呼吸平稳后，她又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沈未晞笑了笑。
“呵呵，身体状态真是每况愈下呢，我快不行咯。”
“都是，都是我不好，泠萱！” 沈未晞快哭出来了 “是我玩过火了……”
“所以啊，未晞。” 沈泠萱眨眨眼，支撑着自己从沈未晞怀里坐了起来 “再不抓紧时间出去玩玩，我可能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哦？”
“那，……” 沈未晞看着眼前这个可爱而轻薄的女孩，一个小时前还像个易碎的白瓷娃娃，而现在更像个纸娃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走。“……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不如就，明天？” 沈泠萱挑挑眉毛 “咱们现在哪怕一天多余的时间都没有啊。”
“明天？太快了吧！怎么跟家长交代啊……”
“这都是小问题！唉，你去过西藏吗？听说那里的盐湖很漂亮……” 窗边的医疗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
“……这倒是都行，噫唉！你怎么又偷袭……”
“……噫嘻嘻哈哈，你坏啦！……”
两位女孩兴奋地畅谈着，一直到了深夜才在疲惫下相互搂着，沉沉睡去。夏虫悄悄地歌唱，月光温柔地洒下，那一晚，女孩们将病痛和死亡置之度外。窗外，墨色的夜幕边缘，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正试图刺破这浓重的黑暗。

“身份证带好了吗？”
“带好了。其他的行李也都装好了。”
“那我们走吧！”
病房门在身后滑上，隔绝了消毒水冰冷的挽留。狭长的白色走廊在惨灰的灯光照射下铺展在脚下，终点是那道通往未知的、沉重的玻璃屏障。
沈未晞咽了口唾沫，又不放心地点开了手表，确认了那份“离院批准表”还保存在上面。而沈泠萱已经装备上了医疗外骨骼，银灰色的复合材料透着磨砂的光泽，连接着背上的控制中枢安装在她的双腿外侧，让她看起来活像十几年前的科幻游戏里的未来士兵。
“太阳要升起来了。” 她坐在走廊边上的凳子上，弓着骨节凸出的后背，双眼紧盯着窗外渐明的鱼肚白，十指交叉着叠放在鼻尖下。“我说，泠萱……” 沈未晞不安地扯了扯裙角 “其实咱爸妈说，订什么时候的票都可以，没必要贪便宜订这一大早上的……”
“不，就要这时候的！” 沈泠萱仰起头来，灯光在深陷的眼窝和高鼻梁下投下了狭长的影子，让她的脸显得格外立体而分明，带着一股子自信顽强的劲儿。“必须要这个时候，未晞，你才能懂得我们这趟旅行的意义。”
“……嗯。” 沈泠萱怯生生地回头张望，这空荡荡还幽冷的走廊让她感到不安。“怎么，怎么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啊，按理来说这个点应该还有护士走的……”
看到这个胆小怕事的同伴，沈泠萱心底顿生邪念，她悄悄地伸出了手，伸到沈未晞裙底下在软软的大腿根肉上轻捏了一把！
“呜咿！！——” 沈未晞吃痒，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夹紧了大腿，差点把沈泠萱的手指夹在其中。“泠——萱——！！” 紧随着惊羞而后的是恼怒，她一把甩下肩上的背包，伸长手臂就要来抓沈泠萱，可不曾想后者竟灵活地跳起来，向后一迈步，轻松地躲掉了这一击。“唉唉？！” 扑空的沈未晞险些没摔倒，狼狈地用手扶住座椅把手才勉强维持住了平衡，沈泠萱看了，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怕不是不知道，我在得病之前可是拿过全区中学生田径比赛第三名的！” 说罢，她又扭动起自己那本来虚弱得像张薄纸的四肢和腰肢，现在他们在外骨骼的支持下再次恢复了当年鼎盛的状态，只是远不如当年那般持久。
“再怎么的你也绝对不可能赢得了我！……” 沈未晞不服气地扑过去，却又扑了个空，沈泠萱像条闪电一样在走廊里闪来闪去，外骨骼不断地发出滋啦滋啦的摩擦声，完全不给沈未晞这个运动废物半点可乘之机。
“你，你站住啊！——”
“追不上追不上~略略略~”
沈未晞一扑，一扭，沈泠萱就一躲，一跃，还趁机跳回来再捏下沈未晞的腰肢或肋骨。寂静的走廊很快便充斥满了女孩子的娇笑声，薄薄的金光从东方的海面上射出，在医院走廊洁白的墙壁上投下了道道绚丽的身影。但即便有动力外骨骼的加持，对于一个虚弱的癌患来说也很难维持身体上的持久战，几分钟过后，沈泠萱就筋疲力尽，累得迈不开腿了。
“呼，呼……哈啊……” 等到二分之一轮太阳展露在地平线之上时，沈泠萱已经累得满脸通红，像只小狗一样吐出了舌头，搭在紫嘴唇边，胳膊和腿上的外骨骼也变得愈发沉重，反而成了阻挠自己活动的障碍。可身后的小碎步和轻喘气声却越来越近：沈未晞即便是体能欠佳，耐力和体力也比病入膏肓的她好的多！
为了免受“皮肉之苦”，她只好转过身，顺从地举双手投降，满脸堆笑：
啊哈哈……“那个……我，我投降……唉啊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可能饶得了你啊？！”
正在气头上的沈未晞哪能放得过这个小调皮鬼，她一个箭步冲上，双手径直着朝沈泠萱为了举手投降而完全暴露的两腋伸去。本就体力不支的沈泠萱竟被痒得一下子瘫坐了下去，双臂像含羞草一样紧地缩紧，呈困兽状做无谓的挣扎。半个多月以来的“密切互动”也让沈未晞对这家伙浑身上下的痒痒肉了如指掌，现在她哪怕是闭着眼睛一摸，都能让沈泠萱笑得喘不上来气。
“哈哈哈哈哈哈！——未晞，未晞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咱，咱错了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现在才知道喊错吗？！喂，别想跑！”
沈泠萱几乎费尽了周身的力气启动了外骨骼，才勉强从沈未晞臂下挣扎着爬出来，可没跑两步就又被追上的沈未晞袭击了腰部，顿时又笑得软了下去。沈未晞甚至还想把她的鞋子扒下来——鞋子保护着的可是她致命的死穴，但两人手表上同时弹出的发车提醒打断了她们无休止的玩闹。
“先，先回去收拾，拿下行李……” 沈泠萱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作为玩过头的补偿，沈未晞独自一人承担了两人的行李。
“我这身板啊，经不起磋磨咯。”
“你又说这种话。” 浑身行李堆成小山的沈未晞不满地看着同伴的这幅耍赖模样。后者眯着眼睛瞅了眼她，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扭着腿上的外骨骼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接过了自己的行李。
“还是我帮你扛着吧。” 沈未晞说 “你才刚喘过来一口气啊。”
“没事，我这套外骨骼好着呢。” 沈泠萱懒散地打着哈气，窗外洒进的朝阳金光晃得她眼睛有些睁不开。“我只是得了病而已，又不是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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