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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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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约翰
大厅暗沉潮湿,冷风不断从窄窗灌入,石砌壁炉内燃烧的火焰早已微弱不堪,而海涯下汹涌澎湃的潮水冲击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远古巨兽的怒吼。约翰.弗西斯裹紧了狐皮斗篷,在木制高背椅中佝偻着身子,即使覆
在膝上的厚毛毯也无法阻止他打着哆嗦。
约翰已在这个世上度过了七十个春秋,继承这座破败的城堡也有无数的年头。听潮堡,这名字倒挺应景,老人心想。一切都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当年的自己是那么神采飞扬,那么的意气风发,当他骑着神骏的战马从
疆场凯旋时本以为自己会重启祖辈的荣光,获得广袤的封地和尊贵的头衔,到如今,除了领主的头衔和孤立在海涯之上的城堡外,他什么都没得到。这么说倒也不准确,事实上,他的封地只是海涯下的十几户村落的寒
酸小镇,但又如何?自从进驻城堡后,与他朝夕相伴的便只有潮起潮落。海浪拍打着岩石,掀起漫天波涛,好天气时,他会命令下人把高背椅搬到阳台上,一边啜饮着红酒,一边欣赏着灿烂的朝阳或如血的残阳,更多
的时候他只是龟缩在城堡深处,对着壁炉间的熊熊烈焰发着呆。
壁炉上挂着一幅有着从海中腾跃而起的银梭子鱼的旗帜,那是他的旗帜。他第一次站在海涯上时正好有一尾银梭子鱼跃出水面,于是它就成了自己的徽章。遴选家族箴言的过程也是同样省事,他望着川流不息的潮水
,“奔腾不息”这个词儿就从口中蹦了出来。看那,一切都是这么简单!约翰领主从椅中站起身,他的腿颤抖着,而右手也同样抖得厉害。这只手曾经可是握过数英尺的金钢骑枪的,如今却枯瘦的不像话,褐色的老人
斑遍布其上,就像尸斑。约翰拄着一根软绵绵的木杖,颤巍巍的离开高台,踱入厅堂。
厅堂宽敞却又冷寂,当初就在这个地方,他迎娶了自己的妻子,一个有产骑士的女儿。他的妻子丰饶多产,在不到五年的时间就为他生下三子一女,然而……老人喟然长叹,他仍记得妻子诞下最小的女儿时得了产褥
热,在床上挣扎了十天后永远离开了自己。送葬那日下起了霏霏细雨,潮水涨了起来,凛风呜呜吹着,好似低沉的泣诉,但这不过是开始。约翰.弗西斯似乎用光了自己平生所有的好运,又或许诸神给他开着恶毒的玩笑
,长子罗宾在二十岁时响应王国号召前往边境要塞服役,却在对蛮人的遭遇战中阵亡。次子雷蒙在一次比武竞技中摔断了双腿,从此他得在轮椅中度过下半辈子。三子杰森倒是完好无损,但那个混球,是个不折不扣的
离经叛道之徒,事实上他成为了强盗。为这,约翰曾大病了一场,要不是有最小的女儿日夜悉心照料,估计就蒙诸神召唤了,小女儿的陪伴暂时宽慰了领主的心,但好景不长,最小的女儿艾米莉嫁给了一个商人,不,
那家伙只是个不择手段的投机分子而已,曾经因倒卖郁金香而大赚了一笔,之后却日渐潦倒。小女儿嫁人后至今了无音讯。瞧瞧,我儿女双全,却又如何?阴恻恻的笑声在厅堂内回荡,激起阵阵回声。
领主离开大厅,踏上了蜿蜒的阶梯,木杖拄着地面,发出有节律的声响,阶梯绕着石墙缓慢攀升,带着老人来到二楼的陈列室。每天的这个时候,老约翰都要在陈列室呆上许久,有时只有一个小时,有时却是半天,
他在那里驻足,徘徊,唯有汹涌的波涛声与之相伴。陈列室的双开木门紧闭着,却没有上锁。约翰叹了口气,罢了,陈列室没有什么贵重物品,都是些诉说着陈年旧事的物件。老人推门而入,走上了猩红色的地毯。陈
列室实际上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只是这条不足六十英尺长的封闭走廊倒像个杂货铺。老人走向堆在角落的一副锈迹斑斑的锁子甲,他摩挲着它,宛如抚慰一个初生的婴孩。这副锁甲已经伴随约翰近四十个年头,从他晋
升为骑士开始就与之形影不离,直到约翰最后一次披挂上阵。如今它静静躺在陈列室的一隅,已有十年之久。约翰又举起了一柄同样锈蚀的厉害的铁剑。这把剑有着雕花十字柄,剑身长约三十英寸,岁月的侵蚀下早已
不再锋利,暗沉无光的剑身仿佛磨了一层纱,而当年,它可是切金断玉削铁如泥。甲胄与刀剑就是男人的象征,它们伴随着约翰.弗西斯走过青葱岁月,见识热血残酷的疆场,而现在,他和它们都老了,老的不像话。
汹涌的轰鸣从地底传来,打断了老人的思绪,约翰放下铁剑,暗叹一声,是该上油了,这项工作本来属于城堡中的铁匠老安德烈的,但他现在的情形比自己还遭,自从半年前的突然中风后铁匠就下不了床。约翰最后
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月前,仅仅半年,安德烈壮硕的躯体就只剩下皮包骨,他睁着浑浊的双眼,口中流着涎水,眼看时日无多,愿诸神公正的审判他。随着潮水的翻腾,呼啸的风吹开了窄窗,密集的雨点打湿了一片石
墙,悬挂在墙上的锦旗浸染了水渍,水渍滴落地面,形成了一片小水洼。约翰领主望着湿透的锦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旗帜上蓝底白边衬着交叉的双剑,那是属于他的战旗。那个时候年轻的约翰百夫
长还不是贵族,没资格使用自己的家族旗帜,手下的就人打着这面旗追随着他。那个暴雨之夜,连同约翰在内的一百人扛着这面战旗不断冲锋着,攀登着,抢占了一个又一个据点,然而……事后约翰在后方躺了一个月
,他的一条腿断裂了,时至今日,每当阴雨天气,他的那条腿仍然隐隐作痛。
约翰一路走过甬道,也一路把曾经的事物悉数瞧了个遍。这感觉,仿佛时光倒流,然而他的思绪纵然回溯了过往,身体却不能。这把老骨头可越来越不中用了,老人摇头叹息着,他坐在一张软垫中喘着气。领主口渴
了起来,他口渴的时候总是要喝渗了蜂蜜的茶水,往日只需他招招手,仆役就会很快端来刚沏好的蜂蜜热茶。现在这个时候可指望不上仆役了。走廊的另一端通向三楼,那曾经是他的书房,而现在,雷蒙占用了它。那
小子自从摔折腿后就彻底断送了自己的骑士梦和英雄梦。如今他整日沉迷在书堆与卷轴中不能自拔。其实这是好事,约翰羡慕自己的次子,他总能从任何地方找到人生的乐趣,这点比我强,老人想。通向三楼的阶梯相
对平缓,却更长更曲折。约翰擎着木杖的手颤抖着,步履缓慢而笨拙。瞧瞧,我这可是攀登人生之路啊!老人舔着干裂的嘴唇,又踏上了一级台阶。
三楼很是狭窄,整个楼层只有不到四间房屋,那间最大的,镶嵌着铜皮的橡木门扉的屋子就是他的书房。老约翰久久没有叩响房门,他迟疑着,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疑虑什么,但还是门前驻足良久。不,不能再逃
避了,老人告诫自己。他在房门上敲了一下,两次呼吸后又敲了一下。门开了条缝,一颗胖脑袋探了出来。
“老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雷蒙挠了挠布满栗色头发的脑袋,满眼堆着笑。
“我想来就来。”约翰说。
“那是当然,”雷蒙把约翰让进了屋,“但现在这个地方,嗯,有点乱。”
何止是有点乱。书桌上摊开了各色书籍,有线装本也有钉装本,众多的卷轴散落在墙角,有几张羊皮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它们摆放成一堆,犹如杂货铺中的废弃物。
“你在捣鼓什么,儿子?”约翰皱着眉头,眼下这间屋子一片脏乱,这可不妙。
“没什么,老爹,您渴了吧?”雷蒙岔开了话题,“我这里有上好的茶叶,还有柠檬和蜂蜜。”
“啊,你真有心,”约翰咽了口唾沫,“那就来杯蜂蜜茶。”
他们在书桌上清出了一片巴掌大的地方,上面摆放着两杯蜂蜜茶和一碟苹果蛋糕。茶水透着清香与甘甜,约翰啜了一口,香甜在舌尖久未散去。
“还是你这茶带劲,”领主咂了咂嘴,“回头送我两罐。”
“瞧您说的,老爹,”雷蒙耸了耸肩,“这茶就是为了您准备的,您要,尽管拿去便是。”
“那好,”约翰领主尝了块蛋糕,蛋糕和蜂蜜一样甜,却又透着苹果的香味,“所以你在捣鼓些什么?”
“好吧,好吧,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雷蒙叹着气,“事实上我在查找资料。”
“什么方面的资料?”约翰来了兴致,“或许我能帮助你。”
“关于土地,粮食还有气候的资料,”约翰领主的次子指着角落中的卷轴和散乱的书籍说,“但我敢保证,这方面的资料并不详细,至今我仍毫无头绪。”
“好吧,”约翰翻阅着手旁的一册线装本,这本书很厚,书页泛着黄,字里行间中透着一股霉味,“说说看,什么困扰了你?”
“现在已经是收获季了,老爹,”他的次子叹了口气,“可地里的庄稼还是歉收。”
“往年不也一样?”老人挑起了一侧眉弓,“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历来贫瘠,儿子。”
“我不否认,”雷蒙两手一摊,“但往年只是收成少,好歹还有那么一点儿,今年可是颗粒无收。我也查过,城堡仓库的存粮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月。”
他说得对,约翰无法反驳。自从继承这块鸟不拉屎的弹丸之地,粮食的产出从来都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是该面对现实了,然而现实就是他的领民逃的逃散的散,往年这个时候至少还有渔获,而如今他的领民逮到
的不是刚死的鱼就是早已烂掉的臭鱼。再这么下去,自己全家都得去乞讨。
“去把总管叫来,儿子,”领主告诉雷蒙,“他向来最有办法,我们得听听他的意见。”
“是这么回事儿,老爹,”雷蒙咳嗽了一声,“我们的那位总管早就跑没影了。”
“老汤姆也跑了吗?”约翰闭着眼,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头痛的时候就会这样,而现在,他的头不仅传来隐隐的阵痛,还胀得厉害,“那么教官呢?那些卫兵呢?”
“尤伦倒没跑,事实上他坚守自己的岗位就像当年坚守阵地一样,怎么说来着?对了,稳如磐石。”雷蒙摸了摸自己的圆鼻头,“但他手下的人跑了将近三分之一。”
约翰早已料到,话说回来,这也不是全无好处。留着这么多人光薪水就是一笔不菲巨款,情况持续恶化下去裁撤他们是早晚的事儿,但汤姆.梅维尔的不辞而别仍让老领主黯然神伤。那个人是自己从前的战友,出生入
死的那种。老人离开了书桌,他放下书,又拿起了卷轴,他翻阅着,但每一页都让他大摇其头。我儿子比我聪明,想必也早就看出端倪。
“你是对的,儿子,”领主放下卷轴,“这些书卷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谁说不是?”雷蒙附和说,“上面尽扯些如何耕种的泛泛之谈,却从未记载应对歉收的具体措施。我翻遍了每一本书,展开了每一支卷轴,皆是如此。”
这话没错,约翰翻阅了一本又一本书册,浏览了无数的卷轴,书房一时间安静极了,一本扫落在地的泛黄古书却打破了难得的沉静。约翰拾起那本旧书,他抹去上头的灰尘,将书摊放在桌上。是卡梅尔博士著的《灾
祸论》,约翰擦了擦眼睛,从第一页翻起,他翻得很慢,良久才抬起了头。
“这本书你也看过了吗?”他问儿子。
“看过,但要我说,通篇的胡言乱语,没什么价值。”
你错了,儿子,它的价值超出你的想象,“那就借我看两天,就两天。”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顺畅不少,但约翰还是花了将近十分钟。他在底楼自己的卧室前停下了脚步。他在身上摸索着,掏出了一把黄铜钥匙。这把钥匙约翰领主总是随身携带,他并非不信任仆役们,眼下却急缺人手,更
何况不应该为这点小事麻烦他们,他们有着更重要的任务,伴随着钥匙的转动声,木门开了。这间屋子很低矮,所有的设施只有书桌,木椅和折叠床。角落的架子上搁置着黄铜盆,寒酸的很。这个地方不符合领主的身
份,却很对老约翰的胃口。暮色暗沉,窄窗外泛着昏黄的余晖,雨早停了,他却恍然不知。老人点了盏灯,他摊开厚如城墙的泛黄古书,从第一页重新读起。
“……总而言之,土壤本身千差万别。特定的土壤才能种出特定的农作物。而土壤间差别的本质是元素间的差别……“
约翰揉了揉酸胀不堪的双眼,合上了古书。卡梅尔博士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正因为他是个真正的天才,所以才会被当时教会控制的大学所不容。汤.卡梅尔博士本人被褫夺了所有学术头衔并驱除出境,啊,真是个悲
哀的故事。这本书就像一把真正的钥匙,开启了约翰早已迟暮的头脑。土地不是全部,土壤才是关键。脚下的土地之所以贫瘠,是因为它缺乏催生作物生长的必要元素。而元素……他想到了炼金术士,那些高高在上家
伙们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他们早已遗忘了自己的职责。这就是土地肥沃与否的秘密。那些蛀虫,领主又按揉着太阳穴,他记得每年都要给那些家伙们交一笔税款,来年土地才会长出那么一点儿庄稼,去年他拒绝了他
们,如今土地才会彻底死去。炼金术士的徇私舞弊应该告知国王,约翰摊开了羊皮纸,却迟迟无法下笔。这事国王有份吗?他不敢想下去。他最后一次见到国王的时候是在十年前出征归来,作为西征军总司令,尽管是
挂名的,国王陛下他给予了自己很大的权限。那一幕恍如昨日般历历在目,朝堂之上,国王尤里克三世走下王座,握着自己结满老茧的手,金色王冠下的那颗秃脑袋摇晃着,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宫殿,“约翰卿,没有
你,我可怎么办?”事实上那场西征就是场彻头彻尾的闹剧,指挥官全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而军队的组成除了雇佣骑士和自由骑手外就只有拿着干草叉的民兵。他们只有一千人,从王都匹茨堡出发前往边境,却只
是去争夺几座废弃的要塞。实际上尤里克王和每个人都握着手,和每个人都说着同一句话。然而……
约翰摇响了桌旁的铜铃,半天却无人前来。他苦笑着,站起身,离开了这间卧室兼书房。我早该想到,约翰徘徊在空旷阴冷的大厅,壁炉中的火苗早已熄灭,唯有涛声依旧。我早该想到,这里就是座空城,一块墓碑
,一具棺材。领主走出城堡,抬眼望着悬挂着湛蓝双月的夜空,云层厚如棉絮,它们高悬天际,却又近在咫尺。早春的夜透着丝丝凉意,老约翰将狐皮斗篷裹得更紧了,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凝成了霜。海涯下的轰鸣声
周而复始,宛如远古巨人均匀沉重的呼吸声。
他瞧见了一颗星,那颗星在极北闪着光,时而璀璨时而暗淡。领主知道,这是属于他的星。我的时间不多了,约翰坐于海崖之上,遥望着群星闪烁,倾听着潮起潮落。已经有多少个年头没这么惬意过了?约翰第一次
在夜晚的海涯上观星听潮时还是个青年,是啊,美好的年纪,那个时候的约翰不怕呼啸的海风和汹涌的浪潮,他甚至径直跳下过海涯,在潮中搏击,宛如那尾跃出水面的银梭子鱼。而如今,约翰领主深深叹了口气,这
把老骨头怕是在海风中屹立不倒都难。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教官的脚步声有着独特的节律,一如带着节奏的鼓点。
“大人,”教官鞠了一躬,“您应该回到城堡中去。”
“啊,谢谢你的好意,尤伦,”约翰离开了海涯,他拄着木杖的手抽着筋,步伐却从未有过的稳健,“我有问题问你。”
“大人请说,”教官背着双手,宛如雕塑般站着,“我知无不言。”
“你为什么不走呢?”领主说。
“我从未想过离开,”教官回答,“但大人您……”
约翰摆摆手,“你的忠诚我深感欣慰,但这个时候还留在这里是没有前途的。”
“您的前途就是我的前途,大人。”
“我料定你会这么说,”约翰告诉他的教官,忠诚是可贵的品质,如今拥有这种品质的人可不多了,“为我办件事吧,尤伦老兄。”
“责无旁贷,”尤伦回答得斩钉截铁,正如当时驻守在要塞中那么刚强坚硬,“大人请吩咐!”
“去王都送封信吧,”约翰从狐皮斗篷里掏出一张封蜡的羊皮纸,“明天一早你就走。”
事实上他放出了不止一只渡鸦,但……
“我现在就出发,大人。”教官回答。
这一夜,约翰早早上了床,他熄灭了油灯,不久轻微的鼾声响了起来……
他又一次坐在海涯之上,遥望着被夕阳染成玫瑰色的彤云。潮水一如既往的汹涌翻腾,几尾银梭子鱼跃出海面,海鸥时而划过天际,发出尖利的鸣叫。这景色真美,约翰想。他回望身边的妻子,她已经不再年轻,却
仍不失为一个美人。安娜摇晃着那双细腿,她睁着水蓝色双眸,不时发出一连串爽朗的笑声。
“亲爱的,难得看到你这么兴趣高涨。”妻子诉说着温言软语,她娇小纤细的身子依偎在约翰的身旁,红棕色长发在海风的吹拂下四散飘扬。
“谁说不是?”约翰搂着妻子,心中泛着甜蜜。这才是我该有的生活,感谢诸神!听潮堡的领主依旧佝偻着身子,但全身好似充满着无穷的活力。当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褪去时,他站起了身子。
“我们该回去了,孩子们还在等着呢!”约翰挽着妻子的手,这双手纤细白嫩,并未烙上岁月的痕迹,然而皱纹却悄然爬上了妻子光洁的额头,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点未变。安娜脸红了,美丽一如娇羞的少女。
大厅中燃起熊熊的烈焰,仆役穿梭不停,各色菜肴流水般摆上了餐桌,有大麦牛肉汤,裹着培根和香料的烤鱼,炸牡蛎和奶油焗虾,而主菜是涂抹酱料的烤野猪。这头野猪颇为凶猛,要不是教官尤伦有着过人的胆识
,只怕自己无福消受。约翰望着长子罗宾举着斟满红葡萄酒的玻璃杯,致着祝酒词。次子雷蒙不再坐着轮椅,他健步如飞地穿梭在席间,和那些前来的宾客有说有笑。幼子杰森端着酒杯,满眼肃穆,今晚他换上了褐色
长袍。如此看来杰森也终于遂了自己的愿,成为了大学中的一员。小女儿艾米莉则是今晚席间最耀眼的明星,她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巧笑嫣然却又举止庄重,瞬间迷倒了无数慕名前来的贵族青年。约翰挽着妻子的素
手,坐上了高台,台下传来此起彼伏的赞颂声,每个到场的贵族都献上了自己的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
宴会持续了很长时间,将近尾声时,约翰和妻子下了场,跳起了一首节奏舒缓的舞蹈,他们在大厅中央依偎着,旋转着,一如彼此的首次见面。大门猛地洞开,寒风宛如冰刀,割裂着触碰到的一切,直到所有人血流
成河支离破碎。不!约翰大声叫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他瞧见自己的妻子躺在血泊中,不断打着摆子。他扑了上去,触手处却已是一片冰凉。
“醒醒,大人!”约翰被摇醒了,对此他心生感激,梦境虽好,结尾却难以忍受。他下了床,借着如水的月色,教官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透着惊恐与疲惫。
“何事惊慌,尤伦?”约翰长叹一声,重又点燃了一盏油灯。
“我,”教官咽了口唾沫,“我碰上了强盗。”
“有多少?”约翰说,“你应该打发了他们对吗?”
“很多,多得无法想象,大人。”
“我明白了,”约翰站起身,裹上了那件狐皮斗篷,“带路吧,尤伦。”
他们立于墙垛之上,透过浓重的夜雾,瞧见远方闪烁着无数的火光。那些强盗,全都隐匿在森林中,难怪至今无人发现。卫兵们早已就位,他们套着皮甲,手持长矛和弓箭,脸上全都闪着惊惶。这不能怪他们,那些
人说到底都是新兵蛋子,有些甚至连嘴上的*****。
“你留在这里,尤伦。”你是他们的主心骨,只有你能镇得住场面。
身后响起了轮轱辘的转动声,不用猜,肯定是雷蒙,但他是怎么上来的?约翰无暇去想,当务之急是度过眼下的危机。那些强盗并不急于进攻,他们在等什么?
“老爹?”雷蒙开了口。
“说吧,儿子。”
雷蒙朝教官点了点头,他转动着木质轮盘,来到了墙垛前,“啊哈,数量真不少。”
“是不少,”教官耸了耸肩,“我跟他们交过手,不过是一群菜鸟,但也有几个狠角色。”
“狠角色?”雷蒙粗大的手掌抚着下巴,“怎么个狠法?”
“无惧我的长剑。”教官回答。
“那想必也是和你一样的好汉。”
“放只渡鸦出去,我们可以求援。”就像我之前那样,只需再写一封信。
“向谁求援,老爹?”雷蒙两手一摊,“想也知道,您熟悉的老爷们都是些事不关己的家伙,我很怀疑他们会派出哪怕一打斥候增援。”
儿子说的没错,然而……
一只渡鸦聒噪的叫嚷着,它绕着众人盘旋,直到停在了领主的手臂上。约翰取出渡鸦脚爪下的细卷轴,借着月色,扫视着信笺上的内容。
“真想不到,我儿子来了,”老人丢下细卷轴,叹了一口气,“他不仅来了,还带来了一整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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