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不是我的月亮，但有一刻，月光确实照在了我身上。”
在很多年后，苏威每当回忆起那个晚上的月亮，总是会这么说。
（2）
苏威望向阿山，望着他那被月光映出的沧桑的脸。
阿山没有一点惊慌失措，反而充满了解脱。
突然，云层遮住了月亮。
没有监控，路灯常年不亮。
阿山点了一根烟，成了这一条隐秘小巷里唯一的光。
他戒烟很多年了，手里的烟不是他的，是死者的。
他把香烟竖着摆在墙壁，像是在点香——他是在为死者虔诚地祈祷。
“我接到你的电话就赶过来了，你居然真杀了人。”
这成了苏威目前最难以思考的地方——阿山既然杀了死者，又为何好心地为死者点烟祈祷。
“苏警官，我这算自首吗？”
“算个屁，”苏威问，“她是谁？”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杀她”
“你就当我疯了吧。”
“你再不说实话，我可帮不了你，”苏威说，“我们认识二十几年，我不想亲眼看你进监狱。”
阿山吸出一口烟，顿时一脸轻松。
“无所谓了，真的，反正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留念的了，”阿山问，“阿威，我叫你过来，是想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什么忙？”
“别让处理案件以外的人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阿山说，“更别让其他人知道她是出来卖的。”
（3）
死者叫花羽，是阿山和苏威的高中同学。
高中时的花羽，成绩优异，长相甜美，是全班男生都心仪的对象。
阿山喜欢花羽，暗恋了整整高中三年。
他为花羽写过无数封情书，但一封也没有送出去，因为他不敢，也觉得他不配。
一个是全年级品学兼优的美女，身边每天围绕着数不清的自动献殷勤的男生，从不缺少赞美和追求。
一个却是成绩偏下，家境贫寒的问题学生，长年的边缘人，除了好朋友苏威，班上没有人关心过他。
公主和贫民的生活不应该有丝毫交集。
按照正常逻辑发展，花羽的未来应该会考上一所名牌大学，在大学期间，被多个高富帅追求。毕业后，进入一家世界前几百强的大公司，然后年纪轻轻迅速升上高层，之后长年旅居国外，经常与政商名流一起出席各种时尚活动，每年收入丰厚，与一个相爱的有钱的外国男友结婚，成为人们口中的幸福代名词。
至于阿山的未来，应该是高考失利，让本就无心学业的他不再追逐读书，早早进入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看尽人情冷暖，依旧收入低微，终于不堪辛苦得了一身重病，耗尽家财治病却收效甚微，三、四十岁，依然孑身一人，对生活和社会充满了失望，常年有自杀的念头。
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可是！现实从不是电视剧！
甚至，现实与电视剧，常常截然相反。
那一年，花羽高考失利，复读一年，依旧没有考上心仪的大学，去外地读了一个冷门专业，高中时交的尖子生男友却考上了本地一所985，因为四年异地的关系，两人感情渐渐疏远，最后分手。大学毕业后，花羽考公多次失败，只能在家人的安排下，早早找了一个家乡当地的富二代结婚，两年后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因为男人养小三，匆匆离婚收场。渣男没有留给花羽一分钱，因为渣男也没钱，钱全在渣男的父母那里。离婚后，花羽带着孩子搬出来住，她重新找工作，最近几年经济下滑，投出去的简历都石沉大海，最后走投无路，为了生计，她只能选择去卖。
至于阿山，高中最后一年奋力读书，高考侥幸考上了一所二本，这对于成绩长年班上偏下的他已经算是超常发挥。这也是因为阿山想向优秀的花羽靠近，最后一年才会拼了命地复习，为的就是能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然后能自信一点去和女神花羽说说话。大学毕业后，花了三年的时间通过了司法考试，之后又通过家乡最有名的一家律所的面试，从当律师助理起步，花了两年拿到律师执业证，后来因为业务能力过硬，胜诉率高，迅速在业内积攒了良好口碑，成为了一位收入极高的当地有名律师。
可见，现在的电视剧都在瞎编乱造。
（4）
从高中毕业到如今，阿山没有结婚，甚至没有过感情经历。
他心里一直念念不忘高中时班上的女神花羽，她是他永久的维纳斯。
这些年，阿山经常打听花羽的消息，听说她嫁人了，虽然失望了一阵子，但心里依旧充满了对她的思念和爱慕。
后来，花羽离婚了，听说生活过得不如意。
阿山想过重新出现在花羽面前，以一个事业成功的律师身份去面对曾经高不可攀的女神。
他觉得他现在已经有资本可以向花羽提出交往的请求。
但是，当他再一次见到花羽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就算她现在已经不再甜美，每天素颜朝天，穿上了大婶味十足的衣服，像一个邋遢的中年妇女。
但是在阿山心中，花羽依旧是当初那位甜美的十七岁女神，而他的内心依旧是当初那个自卑的小男孩。
她再差，他都觉得他配不上她。
（5）
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
有的人一辈子也没到过罗马。
没有到过罗马的小孩，心里总是能幻想出罗马的伟大。
就算罗马不再伟大，曾经听说的那个伟大罗马，却能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
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不配。
阿山就是这样的小孩。
（6）
前段时间，阿山所在的律所新来了一位年轻的女律师叫宋雅。
身高一米七一，E罩杯，长得像林志玲。
如今的阿山已经成了律所的合伙人，年分红轻松破千万。
名与利俱有，事业早就有成。
宋雅对还是单身的阿山心生爱慕。
有意无意地给过阿山暗示。
有一次，宋雅穿着性感的黑丝，留在阿山的办公室，悄悄关上窗帘，解开胸前的两颗扣子，露出若隐若现的北半球。借递给阿山文件的时机，弯曲身子，故意将隐藏的春光透露给阿山。
阿山一眼也没偷看，在文件上草草签字后，就借口上厕所离开了。
还有一次，阿山加班到凌晨，律所同事都走光了。
他离开写字楼的时候，却看见宋雅开着一辆红色保时捷停在路边正等着他。
阿山很诧异，这个点的宋雅为何还没有回家。
宋雅温柔地说了一句，“回家吗？我送你。”
“不用了，我有车。”
“可是，你不知道我家的地址啊。”
原来宋雅口中的回家的“家”，指的是她的家。
就算再笨，再迟钝的男人，此时也听明白了宋雅的暗示，不！已经算明示了。
阿山走到宋雅车前，用最真诚的态度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她在我心里已经很多年了。”
宋雅虽然惊讶，但很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我不信，我从未听说和见过你有女人，难道这只是你拒绝我的借口？”
“不是借口，我喜欢的人叫花羽，真真正正存在我的心里。”
（7）
那天晚上，阿山向宋雅说明心意后，独自走在凌晨回家的路上。
他突然就不想开车了，想慢慢走回家。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座城市凌晨时候的寂寞。
在一盏又一盏的昏黄路灯下，他一边走，一边回想起这些年的自己。
宋雅如此优秀美丽的女人，主动向他表明心意。
这会让多少贪恋宋雅美色的男人顷刻间跪地投降。
而他，阿山，没有一丝一毫留念，完全拒绝，不留余地。
昏黄灯光下，阿山问自己，“我到底是在图什么？我这个大笨蛋，大白痴！”
恍惚间，已然泪流满面。
（8）
阿山最喜欢的小说是金庸的《神雕侠侣》。
他最喜欢的人物是杨过。
但是，苏威却不止一次给阿山说过这本小说存在一个很大的BUG。
第一次聊起这个话题，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
两人约在一间酒吧喝酒。
三杯威士忌之后，两人聊起了最爱的小说和小说里的人物。
阿山说，他最喜欢痴情的杨过，整整十六年的等待，却没有一时一刻变心。
苏威却说，这是金庸写出来骗人的，根本就不可能有杨过这样痴心的男人。
苏威指出一个BUG，说杨过在十六年里肯定有打听过南海神尼这号人物，只要用心去追查，就早该知道这是黄蓉临时虚构出来骗人的，而且像杨过这般聪明的人物，怎么可能会轻易被骗十六年？BUG太多，所以，这类痴情人也就只能活在虚无缥缈的武侠小说里。
阿山却依旧坚持认为世界上一定有像杨过这般痴情人。
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到如今，他爱着花羽，也刚好十六年。
（9）
上个月7号，是阿山最近这段时间里最开心的一天。
那天，律所接手了一个新的离婚案。
这个案子的女方是当地一所中学的老师，男方则是当地一所著名大学的物理系教授。
男方叫何雄，是阿山的高中同学，也是花羽的初恋男友。
来找阿山委托案子的是何雄的妻子李巧。
一周前，李巧发现了何雄出轨小三，以及嫖娼的证据，并向何雄的单位告发他的不道德行为。
何雄被停职调查，李巧立即提出了离婚。
这个案子很好打，因为证据确凿，男方必输无疑，肯定会被净身出户，这也是李巧最大的诉求。
接到这个案子后，阿山开心了三天三夜才渐渐平复心情。
曾经的阿山只是一个班级边缘人，受尽欺负和冷落。
曾经的何雄是班上的尖子生，是女生人人拥护和喜欢的班草。
如今，都变了。
阿山是一位成功的律师，而何雄将是一位即将被大学开除职务，被妻子净身出户的中年发福男人。
阿山以前在何雄面前所有的自卑，此时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出庭的那天，他穿着自己最昂贵的西装，打扮整洁，堂堂正正出现在何雄面前。
看着面容憔悴的何雄，他的黑眼圈又浓又大，阿山猜测何雄可能好几夜没有睡好觉了。
何雄头发乱糟糟，身上发出的臭味，估计好几日没有洗澡了。
这哪像是一个大学教授，说他是一个乞丐，估计没人否认。
在已经落魄的何雄面前，阿山口若悬河地诉说着当事人的权利和诉求。
趁机把何雄贬低得一文不值。
在大量的证据，以及阿山准备的丰富材料面前，再凭借阿山多年的庭辩经验，何雄一方输得彻彻底底。
想不到，二十年后。
何雄活成了阿山。
阿山活成了何雄。
（10）
官司打赢后的那天晚上，阿山约了苏威在经常聚会的那间酒吧。
当晚，苏威晚到，可阿山早已经迫不及待喝了很多酒。
第一是庆祝打赢了官司，但是，最重要的是第二，第二是庆祝他终于赢了多年的何雄。
但是，阿山没告诉苏威官司的事，只是说想和他喝点酒，聊聊天。
那晚，阿山一直在喝酒，苏威却只饮了几口。
苏威觉得今晚的阿山与日常见到的阿山，宛如两个不同人。是他认识阿山以来，见到的最开的阿山。
阿山在半醉半醒时，说了很多往事。
都是阿山在中学时，被同学们欺负的往事。
苏威没想到，这些事，过了这么多年，阿山通通都记得。
所以，阿山从未忘记过曾经的忽视、冷漠以及不快乐。
出了酒吧，在苏威背上快醉到睡着的阿山，不停念叨，“我终于赢了，终于赢了，终于赢了……”
苏威其实很想知道，阿山到底赢什么了。
（11）
有天晚上，阿山又加班很晚。
他又一次选择走路回家。
他渐渐开始习惯了这种回家的方式。
可这一天，他选择走一条之前从未走过的近路。
近路需要走过一条隐秘的小巷。
小巷的路灯常年失修，偶尔亮，偶尔不亮。
就算亮着的时候，也昏昏沉沉。
不知道是为了寻求刺激，或者新鲜感，阿山第一次踏入了这条黑暗的小巷。
这么黑的小巷会突然出现小偷吗？
会有抢劫犯吗？
阿山说着不怕，却心慌不已。
幸好，当地高度良好的治安成了他的信心。
这座城市的治安指数已经多年位居全国前三。
已经十几年没有发生过一起重大刑事案件。
唯一的不足是，那晚，巷弄的灯光刚好全都不亮。
阿山壮着胆子一步一步走入其中。
突然，在黑暗处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喂，做生意吗？”
阿山紧张到咽口水，“什么生意？”
“装什么糊涂，来这的男人，不都是图那个吗？”
“我第一次走这里，真不知道有什么生意？”
女人很不耐烦，吐了一口痰，“皮肉生意！”
阿山吓得，急忙说道，“不，不，不……不了……”
阿山急忙向后退，想离开这里。
心里不停地埋怨自己，何必为了故意找新鲜走这里呢，这么黑的巷子，果然有问题，原来这里是做这种买卖的。
阿山此时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度秒如年。
突然，又一个女人的身影从两人身旁走过。
她叼着一根烟，穿着拖鞋，埋着头渐渐走入黑暗巷弄。
虽然只是这一瞥，却让阿山觉得似曾相识。
在一刹那间，他觉得这个女人很像花羽。
但是，又立刻强烈否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花羽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一定是我看错了，想太多了，估计是我太想念花羽，看谁都觉得像她吧。对！一定是这样。”
（12）
之后的几天，阿山依旧对那晚的那个身影念念不忘。
上班开始三心二意，签名一而再地签错地方，开会走神，老是忘了准备会上的发言材料。
吃午饭的时候，条面都凉透了，却还没开始动筷子，坐在那里不停胡思乱想。
就算下班了，经常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发呆许久。
最危险的是，开车的时候也会莫名走神，差点与对面驶来的吉普车相撞。
幸好，及时躲开，但仍受到吉普车司机的一顿问候爹妈。
这一切，都源于脑海里，不停浮现的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终于，阿山受不了好奇心不停地敲打，他决定再去一次那个小巷，去查清楚那个身影到底是不是花羽。
（13）
后来，他又去了那个小巷五、六次。
却再也没有见到那个身影。
他开始坚信，那天晚上他见到的身影一定是别人。
之所以把她误认成花羽。
只是因为，他对花羽多年的思念成疾。
后来，他就把这事渐渐忘了。
就像是人生中偶尔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工作一忙起来，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
（14）
到了年关，律所放假。
放假前，汇总了这一年的财务。
今年又是一个大丰收年。
阿山凭借律所第一大合伙人的身份，获得了破千万的分红。
曾经年少时梦想的年入千万，如今变得轻而易举。
尝过一时的激动和喜悦后，如今阿山已经能心如止水地面对巨额分红。
如今的他，不缺钱。
钱对他而言，早就够花一辈子。
但他依旧单身一人。
已经过了四十岁，活成了一个钻石王老五。
家里催婚催得紧，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可是四十岁后，理由都用遍了，再也找不到了。
最后只能花钱在网上雇佣“临时女友”，用来回家敷衍父母的催婚。
有一次过年时候，他喝醉了，他雇佣的临时女友知道他身价不菲，想趁机和他一夜情，将临时雇佣，变成假戏真做。
可是，到了最后关头，阿山把持住了本性，将床留给了临时女友，他独自睡在了地板上。
他始终无法接受，没有爱情的性行为。
就算到死，他也坚持，先有爱，再有性。
如今，他依旧为花羽保持着处男之身。
阿山常常想，会不会再过二十年。
他依旧爱着花羽。
甚至到死，也一直爱着花羽。
阿山认为的爱，就是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
必须一辈子，差了一分一秒都不算爱。
（15）
时间终究来到了那天晚上。
当晚的月亮缺了一个大口。
阿山照常下班晚。
不知不觉，又路过了那一条隐秘的小巷。
“喂，做吗？”
女人抽着烟，躲在暗处，只有那一点烟火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不贵，一次300，过夜再加200。”
这声音对于阿山而言，太熟悉，以至于女人藏在黑暗中，他也能知道是谁。
残月的月光照出阿山的脸，女人却没有认出阿山。
更残酷的是，女人从来没有记住过有一个叫阿山的高中同学。
在高中时，她身边围绕的都是当时年级里最优秀的男生，她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只会躲在边缘处的贫困生阿山。
从未记入心上，又何谈得上忘记呢？
她是他心中永远的女神，但是，他只是她人生中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你是缺钱吗？”
“废话，不缺钱，谁干这个，你当老娘是为了兴趣啊？”
女人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别废话了，做还是不做，一句话，别妨碍老娘做生意。”
面前的女人粗俗不堪，阿山觉得很陌生。
在他的记忆中，花羽说话从来都是轻言细语，礼貌温柔。
“你要钱，我可以给你，多少都可以给你，但是你不准再出来做这个。”
“多少你都给我？”女人问，“想包月啊，还是包年，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你不觉得做这个很脏吗？”
“你***说谁脏？”女人生气了，“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在老娘面前批评教育，老娘是做生意的，不是欠你的，****，都出来嫖了，还想当圣人教育人，装什么装。”
女人又抽出一根烟，打火机始终点不上，女人一生气直接扔掉了烟。
“到底做不做，不做滚，别妨碍做生意。”
女人慢慢向更黑暗的巷子深处走去。
“妈的，一个个就知道逼老娘从良，”女人说，“都是出来嫖的，一个比一个能装。”
阿山望着逐渐消失的女人身影，他内心充满了极度的难过，像是多年的信仰突然坍塌。
“你不应该活成这样的。”
阿山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多年的思念、难过、憧憬以及向往都瞬间消失。
哭腔已经渐渐涌现，“我可以接受我堕落，但我不能接受你陷入堕落，你应该是人世间最美的女人，你应该幸福一辈子……”
突然，阿山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他彻底崩溃大哭起来。
女人回头看着像一个大男孩一样痛哭的阿山，突然觉得好笑，顿时在悠长的黑巷里发出尖锐的笑声，宛如魔鬼的笑声。
笑声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一点一点扎进阿山的心脏。
阿山看着笑得魔怔的女人，他突然生出了一个绝望的念头。
他要帮助女人完成救赎，不能让她再在这肮脏的世界停留。
月亮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月光也怕照耀出这肮脏的人世间，决定让它永沉黑暗。
阿山掏出一把水果刀，双手紧握，并慢慢靠近女人。
在女人肆无忌惮的笑声中，迅速一刀刺进了她的心脏。
笑声戛然而止。
鲜血流淌在阿山的双手。
女人倒地，血液在她身边散开，像是一朵陷入黑暗的红色玫瑰。
阿山捡起女人的香烟点上，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16）
苏威来到后。
月亮再次出来了。
月光照出阿山的脸。
这是一张新生的脸，以前的阿山在刚才已经死了。
这也是苏威最后一次见到阿山。
后来，这个案件很快开庭。
因为需要回避，苏威全程没有参与阿山的案件。
后来，他也没去监狱看过阿山。
是阿山拒绝与他见面，他不想让苏威看到穿着狱服的他。
只是在很多年后，苏威每当回忆起那个晚上的月亮，总是会说，“那不是我的月亮，但有一刻，月光确实照在了我身上。”
（完）
“那不是我的月亮，但有一刻，月光确实照在了我身上。”
在很多年后，苏威每当回忆起那个晚上的月亮，总是会这么说。
（2）
苏威望向阿山，望着他那被月光映出的沧桑的脸。
阿山没有一点惊慌失措，反而充满了解脱。
突然，云层遮住了月亮。
没有监控，路灯常年不亮。
阿山点了一根烟，成了这一条隐秘小巷里唯一的光。
他戒烟很多年了，手里的烟不是他的，是死者的。
他把香烟竖着摆在墙壁，像是在点香——他是在为死者虔诚地祈祷。
“我接到你的电话就赶过来了，你居然真杀了人。”
这成了苏威目前最难以思考的地方——阿山既然杀了死者，又为何好心地为死者点烟祈祷。
“苏警官，我这算自首吗？”
“算个屁，”苏威问，“她是谁？”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杀她”
“你就当我疯了吧。”
“你再不说实话，我可帮不了你，”苏威说，“我们认识二十几年，我不想亲眼看你进监狱。”
阿山吸出一口烟，顿时一脸轻松。
“无所谓了，真的，反正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留念的了，”阿山问，“阿威，我叫你过来，是想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什么忙？”
“别让处理案件以外的人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阿山说，“更别让其他人知道她是出来卖的。”
（3）
死者叫花羽，是阿山和苏威的高中同学。
高中时的花羽，成绩优异，长相甜美，是全班男生都心仪的对象。
阿山喜欢花羽，暗恋了整整高中三年。
他为花羽写过无数封情书，但一封也没有送出去，因为他不敢，也觉得他不配。
一个是全年级品学兼优的美女，身边每天围绕着数不清的自动献殷勤的男生，从不缺少赞美和追求。
一个却是成绩偏下，家境贫寒的问题学生，长年的边缘人，除了好朋友苏威，班上没有人关心过他。
公主和贫民的生活不应该有丝毫交集。
按照正常逻辑发展，花羽的未来应该会考上一所名牌大学，在大学期间，被多个高富帅追求。毕业后，进入一家世界前几百强的大公司，然后年纪轻轻迅速升上高层，之后长年旅居国外，经常与政商名流一起出席各种时尚活动，每年收入丰厚，与一个相爱的有钱的外国男友结婚，成为人们口中的幸福代名词。
至于阿山的未来，应该是高考失利，让本就无心学业的他不再追逐读书，早早进入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看尽人情冷暖，依旧收入低微，终于不堪辛苦得了一身重病，耗尽家财治病却收效甚微，三、四十岁，依然孑身一人，对生活和社会充满了失望，常年有自杀的念头。
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可是！现实从不是电视剧！
甚至，现实与电视剧，常常截然相反。
那一年，花羽高考失利，复读一年，依旧没有考上心仪的大学，去外地读了一个冷门专业，高中时交的尖子生男友却考上了本地一所985，因为四年异地的关系，两人感情渐渐疏远，最后分手。大学毕业后，花羽考公多次失败，只能在家人的安排下，早早找了一个家乡当地的富二代结婚，两年后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因为男人养小三，匆匆离婚收场。渣男没有留给花羽一分钱，因为渣男也没钱，钱全在渣男的父母那里。离婚后，花羽带着孩子搬出来住，她重新找工作，最近几年经济下滑，投出去的简历都石沉大海，最后走投无路，为了生计，她只能选择去卖。
至于阿山，高中最后一年奋力读书，高考侥幸考上了一所二本，这对于成绩长年班上偏下的他已经算是超常发挥。这也是因为阿山想向优秀的花羽靠近，最后一年才会拼了命地复习，为的就是能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然后能自信一点去和女神花羽说说话。大学毕业后，花了三年的时间通过了司法考试，之后又通过家乡最有名的一家律所的面试，从当律师助理起步，花了两年拿到律师执业证，后来因为业务能力过硬，胜诉率高，迅速在业内积攒了良好口碑，成为了一位收入极高的当地有名律师。
可见，现在的电视剧都在瞎编乱造。
（4）
从高中毕业到如今，阿山没有结婚，甚至没有过感情经历。
他心里一直念念不忘高中时班上的女神花羽，她是他永久的维纳斯。
这些年，阿山经常打听花羽的消息，听说她嫁人了，虽然失望了一阵子，但心里依旧充满了对她的思念和爱慕。
后来，花羽离婚了，听说生活过得不如意。
阿山想过重新出现在花羽面前，以一个事业成功的律师身份去面对曾经高不可攀的女神。
他觉得他现在已经有资本可以向花羽提出交往的请求。
但是，当他再一次见到花羽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就算她现在已经不再甜美，每天素颜朝天，穿上了大婶味十足的衣服，像一个邋遢的中年妇女。
但是在阿山心中，花羽依旧是当初那位甜美的十七岁女神，而他的内心依旧是当初那个自卑的小男孩。
她再差，他都觉得他配不上她。
（5）
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
有的人一辈子也没到过罗马。
没有到过罗马的小孩，心里总是能幻想出罗马的伟大。
就算罗马不再伟大，曾经听说的那个伟大罗马，却能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
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不配。
阿山就是这样的小孩。
（6）
前段时间，阿山所在的律所新来了一位年轻的女律师叫宋雅。
身高一米七一，E罩杯，长得像林志玲。
如今的阿山已经成了律所的合伙人，年分红轻松破千万。
名与利俱有，事业早就有成。
宋雅对还是单身的阿山心生爱慕。
有意无意地给过阿山暗示。
有一次，宋雅穿着性感的黑丝，留在阿山的办公室，悄悄关上窗帘，解开胸前的两颗扣子，露出若隐若现的北半球。借递给阿山文件的时机，弯曲身子，故意将隐藏的春光透露给阿山。
阿山一眼也没偷看，在文件上草草签字后，就借口上厕所离开了。
还有一次，阿山加班到凌晨，律所同事都走光了。
他离开写字楼的时候，却看见宋雅开着一辆红色保时捷停在路边正等着他。
阿山很诧异，这个点的宋雅为何还没有回家。
宋雅温柔地说了一句，“回家吗？我送你。”
“不用了，我有车。”
“可是，你不知道我家的地址啊。”
原来宋雅口中的回家的“家”，指的是她的家。
就算再笨，再迟钝的男人，此时也听明白了宋雅的暗示，不！已经算明示了。
阿山走到宋雅车前，用最真诚的态度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她在我心里已经很多年了。”
宋雅虽然惊讶，但很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我不信，我从未听说和见过你有女人，难道这只是你拒绝我的借口？”
“不是借口，我喜欢的人叫花羽，真真正正存在我的心里。”
（7）
那天晚上，阿山向宋雅说明心意后，独自走在凌晨回家的路上。
他突然就不想开车了，想慢慢走回家。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座城市凌晨时候的寂寞。
在一盏又一盏的昏黄路灯下，他一边走，一边回想起这些年的自己。
宋雅如此优秀美丽的女人，主动向他表明心意。
这会让多少贪恋宋雅美色的男人顷刻间跪地投降。
而他，阿山，没有一丝一毫留念，完全拒绝，不留余地。
昏黄灯光下，阿山问自己，“我到底是在图什么？我这个大笨蛋，大白痴！”
恍惚间，已然泪流满面。
（8）
阿山最喜欢的小说是金庸的《神雕侠侣》。
他最喜欢的人物是杨过。
但是，苏威却不止一次给阿山说过这本小说存在一个很大的BUG。
第一次聊起这个话题，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
两人约在一间酒吧喝酒。
三杯威士忌之后，两人聊起了最爱的小说和小说里的人物。
阿山说，他最喜欢痴情的杨过，整整十六年的等待，却没有一时一刻变心。
苏威却说，这是金庸写出来骗人的，根本就不可能有杨过这样痴心的男人。
苏威指出一个BUG，说杨过在十六年里肯定有打听过南海神尼这号人物，只要用心去追查，就早该知道这是黄蓉临时虚构出来骗人的，而且像杨过这般聪明的人物，怎么可能会轻易被骗十六年？BUG太多，所以，这类痴情人也就只能活在虚无缥缈的武侠小说里。
阿山却依旧坚持认为世界上一定有像杨过这般痴情人。
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到如今，他爱着花羽，也刚好十六年。
（9）
上个月7号，是阿山最近这段时间里最开心的一天。
那天，律所接手了一个新的离婚案。
这个案子的女方是当地一所中学的老师，男方则是当地一所著名大学的物理系教授。
男方叫何雄，是阿山的高中同学，也是花羽的初恋男友。
来找阿山委托案子的是何雄的妻子李巧。
一周前，李巧发现了何雄出轨小三，以及嫖娼的证据，并向何雄的单位告发他的不道德行为。
何雄被停职调查，李巧立即提出了离婚。
这个案子很好打，因为证据确凿，男方必输无疑，肯定会被净身出户，这也是李巧最大的诉求。
接到这个案子后，阿山开心了三天三夜才渐渐平复心情。
曾经的阿山只是一个班级边缘人，受尽欺负和冷落。
曾经的何雄是班上的尖子生，是女生人人拥护和喜欢的班草。
如今，都变了。
阿山是一位成功的律师，而何雄将是一位即将被大学开除职务，被妻子净身出户的中年发福男人。
阿山以前在何雄面前所有的自卑，此时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出庭的那天，他穿着自己最昂贵的西装，打扮整洁，堂堂正正出现在何雄面前。
看着面容憔悴的何雄，他的黑眼圈又浓又大，阿山猜测何雄可能好几夜没有睡好觉了。
何雄头发乱糟糟，身上发出的臭味，估计好几日没有洗澡了。
这哪像是一个大学教授，说他是一个乞丐，估计没人否认。
在已经落魄的何雄面前，阿山口若悬河地诉说着当事人的权利和诉求。
趁机把何雄贬低得一文不值。
在大量的证据，以及阿山准备的丰富材料面前，再凭借阿山多年的庭辩经验，何雄一方输得彻彻底底。
想不到，二十年后。
何雄活成了阿山。
阿山活成了何雄。
（10）
官司打赢后的那天晚上，阿山约了苏威在经常聚会的那间酒吧。
当晚，苏威晚到，可阿山早已经迫不及待喝了很多酒。
第一是庆祝打赢了官司，但是，最重要的是第二，第二是庆祝他终于赢了多年的何雄。
但是，阿山没告诉苏威官司的事，只是说想和他喝点酒，聊聊天。
那晚，阿山一直在喝酒，苏威却只饮了几口。
苏威觉得今晚的阿山与日常见到的阿山，宛如两个不同人。是他认识阿山以来，见到的最开的阿山。
阿山在半醉半醒时，说了很多往事。
都是阿山在中学时，被同学们欺负的往事。
苏威没想到，这些事，过了这么多年，阿山通通都记得。
所以，阿山从未忘记过曾经的忽视、冷漠以及不快乐。
出了酒吧，在苏威背上快醉到睡着的阿山，不停念叨，“我终于赢了，终于赢了，终于赢了……”
苏威其实很想知道，阿山到底赢什么了。
（11）
有天晚上，阿山又加班很晚。
他又一次选择走路回家。
他渐渐开始习惯了这种回家的方式。
可这一天，他选择走一条之前从未走过的近路。
近路需要走过一条隐秘的小巷。
小巷的路灯常年失修，偶尔亮，偶尔不亮。
就算亮着的时候，也昏昏沉沉。
不知道是为了寻求刺激，或者新鲜感，阿山第一次踏入了这条黑暗的小巷。
这么黑的小巷会突然出现小偷吗？
会有抢劫犯吗？
阿山说着不怕，却心慌不已。
幸好，当地高度良好的治安成了他的信心。
这座城市的治安指数已经多年位居全国前三。
已经十几年没有发生过一起重大刑事案件。
唯一的不足是，那晚，巷弄的灯光刚好全都不亮。
阿山壮着胆子一步一步走入其中。
突然，在黑暗处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喂，做生意吗？”
阿山紧张到咽口水，“什么生意？”
“装什么糊涂，来这的男人，不都是图那个吗？”
“我第一次走这里，真不知道有什么生意？”
女人很不耐烦，吐了一口痰，“皮肉生意！”
阿山吓得，急忙说道，“不，不，不……不了……”
阿山急忙向后退，想离开这里。
心里不停地埋怨自己，何必为了故意找新鲜走这里呢，这么黑的巷子，果然有问题，原来这里是做这种买卖的。
阿山此时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度秒如年。
突然，又一个女人的身影从两人身旁走过。
她叼着一根烟，穿着拖鞋，埋着头渐渐走入黑暗巷弄。
虽然只是这一瞥，却让阿山觉得似曾相识。
在一刹那间，他觉得这个女人很像花羽。
但是，又立刻强烈否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花羽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一定是我看错了，想太多了，估计是我太想念花羽，看谁都觉得像她吧。对！一定是这样。”
（12）
之后的几天，阿山依旧对那晚的那个身影念念不忘。
上班开始三心二意，签名一而再地签错地方，开会走神，老是忘了准备会上的发言材料。
吃午饭的时候，条面都凉透了，却还没开始动筷子，坐在那里不停胡思乱想。
就算下班了，经常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发呆许久。
最危险的是，开车的时候也会莫名走神，差点与对面驶来的吉普车相撞。
幸好，及时躲开，但仍受到吉普车司机的一顿问候爹妈。
这一切，都源于脑海里，不停浮现的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终于，阿山受不了好奇心不停地敲打，他决定再去一次那个小巷，去查清楚那个身影到底是不是花羽。
（13）
后来，他又去了那个小巷五、六次。
却再也没有见到那个身影。
他开始坚信，那天晚上他见到的身影一定是别人。
之所以把她误认成花羽。
只是因为，他对花羽多年的思念成疾。
后来，他就把这事渐渐忘了。
就像是人生中偶尔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工作一忙起来，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
（14）
到了年关，律所放假。
放假前，汇总了这一年的财务。
今年又是一个大丰收年。
阿山凭借律所第一大合伙人的身份，获得了破千万的分红。
曾经年少时梦想的年入千万，如今变得轻而易举。
尝过一时的激动和喜悦后，如今阿山已经能心如止水地面对巨额分红。
如今的他，不缺钱。
钱对他而言，早就够花一辈子。
但他依旧单身一人。
已经过了四十岁，活成了一个钻石王老五。
家里催婚催得紧，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可是四十岁后，理由都用遍了，再也找不到了。
最后只能花钱在网上雇佣“临时女友”，用来回家敷衍父母的催婚。
有一次过年时候，他喝醉了，他雇佣的临时女友知道他身价不菲，想趁机和他一夜情，将临时雇佣，变成假戏真做。
可是，到了最后关头，阿山把持住了本性，将床留给了临时女友，他独自睡在了地板上。
他始终无法接受，没有爱情的性行为。
就算到死，他也坚持，先有爱，再有性。
如今，他依旧为花羽保持着处男之身。
阿山常常想，会不会再过二十年。
他依旧爱着花羽。
甚至到死，也一直爱着花羽。
阿山认为的爱，就是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
必须一辈子，差了一分一秒都不算爱。
（15）
时间终究来到了那天晚上。
当晚的月亮缺了一个大口。
阿山照常下班晚。
不知不觉，又路过了那一条隐秘的小巷。
“喂，做吗？”
女人抽着烟，躲在暗处，只有那一点烟火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不贵，一次300，过夜再加200。”
这声音对于阿山而言，太熟悉，以至于女人藏在黑暗中，他也能知道是谁。
残月的月光照出阿山的脸，女人却没有认出阿山。
更残酷的是，女人从来没有记住过有一个叫阿山的高中同学。
在高中时，她身边围绕的都是当时年级里最优秀的男生，她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只会躲在边缘处的贫困生阿山。
从未记入心上，又何谈得上忘记呢？
她是他心中永远的女神，但是，他只是她人生中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你是缺钱吗？”
“废话，不缺钱，谁干这个，你当老娘是为了兴趣啊？”
女人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别废话了，做还是不做，一句话，别妨碍老娘做生意。”
面前的女人粗俗不堪，阿山觉得很陌生。
在他的记忆中，花羽说话从来都是轻言细语，礼貌温柔。
“你要钱，我可以给你，多少都可以给你，但是你不准再出来做这个。”
“多少你都给我？”女人问，“想包月啊，还是包年，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你不觉得做这个很脏吗？”
“你***说谁脏？”女人生气了，“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在老娘面前批评教育，老娘是做生意的，不是欠你的，****，都出来嫖了，还想当圣人教育人，装什么装。”
女人又抽出一根烟，打火机始终点不上，女人一生气直接扔掉了烟。
“到底做不做，不做滚，别妨碍做生意。”
女人慢慢向更黑暗的巷子深处走去。
“妈的，一个个就知道逼老娘从良，”女人说，“都是出来嫖的，一个比一个能装。”
阿山望着逐渐消失的女人身影，他内心充满了极度的难过，像是多年的信仰突然坍塌。
“你不应该活成这样的。”
阿山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多年的思念、难过、憧憬以及向往都瞬间消失。
哭腔已经渐渐涌现，“我可以接受我堕落，但我不能接受你陷入堕落，你应该是人世间最美的女人，你应该幸福一辈子……”
突然，阿山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他彻底崩溃大哭起来。
女人回头看着像一个大男孩一样痛哭的阿山，突然觉得好笑，顿时在悠长的黑巷里发出尖锐的笑声，宛如魔鬼的笑声。
笑声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一点一点扎进阿山的心脏。
阿山看着笑得魔怔的女人，他突然生出了一个绝望的念头。
他要帮助女人完成救赎，不能让她再在这肮脏的世界停留。
月亮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月光也怕照耀出这肮脏的人世间，决定让它永沉黑暗。
阿山掏出一把水果刀，双手紧握，并慢慢靠近女人。
在女人肆无忌惮的笑声中，迅速一刀刺进了她的心脏。
笑声戛然而止。
鲜血流淌在阿山的双手。
女人倒地，血液在她身边散开，像是一朵陷入黑暗的红色玫瑰。
阿山捡起女人的香烟点上，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16）
苏威来到后。
月亮再次出来了。
月光照出阿山的脸。
这是一张新生的脸，以前的阿山在刚才已经死了。
这也是苏威最后一次见到阿山。
后来，这个案件很快开庭。
因为需要回避，苏威全程没有参与阿山的案件。
后来，他也没去监狱看过阿山。
是阿山拒绝与他见面，他不想让苏威看到穿着狱服的他。
只是在很多年后，苏威每当回忆起那个晚上的月亮，总是会说，“那不是我的月亮，但有一刻，月光确实照在了我身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