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界·幽都迷梦(恭觞)
我停下云。这里已经能够望见中皇山,千年不化的积雪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阳光。只是这样的明媚背后,却是一片阴影——那终年不见天日、连荧光也日渐暗淡的幽都。
举起酒筒,我狠狠向嘴里灌去。北地的烈酒呛得人喉头生痛,只是倒尽了最后一滴,我却还是清醒着的,清醒得可怕。这时候我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喝酒的光景,在青玉坛的那一次。我知道是他引诱我,丹芷长老,欧阳少恭。我却仍是感激他的,只是,当我真正能够体会到沉沦醉乡的美妙之处时,却很难再喝醉了——或者说,现在,有太多东西在逼着我醒来,逼着我不能再简单地迷醉。
比如现在,我就站在幽都的门口。
烈酒的香气仍然在空的酒筒里弥漫,混杂着竹筒的清新味道,令我想起年少时祭典上那种清而醇的酒香。那时候娲皇神殿的巫咸还是父亲而不是我,那时候晴雪尚在襁褓之中,那时候我会骄傲地笑着,告诉母亲我已经学会了父亲教给的一切,随时准备着将自己的一生献给整个幽都的神,女娲娘娘。
只是那个时候,我真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又真的明白父亲的期许幽都的使命代表着什么吗?
幽都,这个被世界遗忘的世界。除去星星点点的忘川,迷离朦胧的魂之彼岸——这些美得虚幻、与幽都几乎无关的事物,实在再找不出一点光亮。
而我,活在这样的世界,注定了要埋下黑暗的种子。即便有着巫咸身份的照耀,有着代表灵力、地位与职责的面具与法杖的遮掩,也自会有它苏醒、生根、发芽,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的一日。
——就比如,那一年的乌蒙灵谷,那一场血战过后,我睁开眼见到的那一个人。他对我说这个世界很大,红尘滚滚,多有奇观,弱水三千,任君自取,诗万卷,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他的声音柔软而温和,语调里隐约带着富有弹性的节奏,充满了超越他那个年纪应有的、居高临下的引诱意味。那时候我已倏然成为一张白纸,入眼皆是全新的物事,恨不能一步冲进这光怪陆离去。那时候我心中深藏已久的那些种子——关于欲望、自私、享乐,种种自由而狂放、与责任与规则全然背离的一切,都忽然苏醒过来,随着他诱导般的描述一点一点占据了我的心。他收起了我的面具法杖,却为我准备了酒筒重剑;他绝口不提我从前的谈吐举止,却一再说起尘世间的逍遥自在;他关闭了我回去那个充满了神圣、飘渺与孤独、拘束的世界的道路,却又向我打开了另一扇充满了未知的大门。他就这样引诱我喝酒,引诱我流连市井,引诱我学会追逐昏天黑地的不清醒的快乐,也引诱我变得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我一步步引向红尘的最深处。
而多年以后,我现在站在中皇山入口的时候,恢复了巫咸记忆的我开始想,那时的我,究竟是不得不忘记,还是根本就不愿意想起?
或许那根本就不是谁的引诱,而只是我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让我能够如自己的心放纵也如自己的心自由的借口。抛弃作为巫咸的一切,或许是懦弱,又或许是勇敢,我无法判断,而他不过是给了我一个逃避判断的借口而已。
然而浪迹江湖这许多年,我却越来越觉得那与自己相契合的黑夜里,少了些什么。一直到——那只金色的符鸟轻飘飘落入我的手心。我高声笑着将盏中香醇的液体沾在它身上,贪婪地呼吸着被美酒和竹筒氲染的空气,明白我需要的是一个人,那个教会我饮酒、指点我走入如今一切的人。如今的我尽欢极乐却依然心结未解,游戏尘寰却仍旧孤独难抑——像,像极了那个人,那个我想要与之同游,并行天下不觉老之将至的人。我想他也是孤独的,和我一样的孤独,我的囚牢是那没有一丝光线的幽都,而他的囚牢更甚于我,无影无形,身虽自由命却拴系于锁链。我能感觉到他的孤独、他的不甘、他的挣扎,那时我尚不知道他身上曾发生过什么,却能够明白我们都是活在黑暗的世界里的。所以,红尘滚滚,我只念他一人;弱水三千,我只取他一瓢。只是,可是,他一定早将我的世界看得通透,我却离他的世界是那么远,远得只能遥遥窥望,远得无从揣测,远得对面不相知。
这时候我突然感到不安。我想我们是那样相似的,应当可以相扶相持相携相拥,纵马天涯,共赏夕阳,其余的便是千金裘万户侯也不在意。然而我当真了解他么?又当真知道他想要什么么?还是,不过一厢情愿,带着虚无的幻梦向无尽的黑夜里坠落?
江都、安陆、始皇陵、青玉坛,步步行来,抽丝剥茧,直到真相大白。那是天命,所谓天命,不由分说,不容置疑,永生永世无可化解。无可寄愿上天,是以便不再信上天,不再信命运,不再听任光明的束缚。他已然不能放手,只有一步一步走向最后的结局,而我,不论是那个有着并不想要的巫咸身份的我,那个深深内愧于心的作为晴雪哥哥的我,还是那个放浪形骸四海为家的我,都已被牵扯其中,无法逃离——也罢,羁绊既成,便就这样罢!幽都于我只是黑暗的起点却再不是我的终点,相信天命于你也是如此。你要也好,你不屑也罢,我是甘心如此的,就这样相互拖曳着、牵绊着、扶持着,一起堕入长夜的深处去,再不祈求什么上苍垂怜,再不需要一丝一缕的光线,就此彻底地,沉沦、沉睡、沉默——我们本是黑暗中活着的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并行,直到,永远罢。
所以我,缓缓向着反方向走去,退步抽身,永别幽都。
你说,这却好是不好,我的少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