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诡异客栈
夜黑如墨，风起萧瑟。
月色本是清凉，此刻却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浸染，透出几分砭骨的寒。这夜浓稠得仿佛有一只代表幽冥的手，握着判官的朱砂笔，将天地万物都涂抹成阴翳的墨色。于是，凝重的夜幕便铺展成一幅死亡的画卷，放眼望去，一片灰黑死寂，唯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如同坟墓间飘荡的磷火，微弱而不详。
在这片压抑的灰黑之中，唯有被钉死在板泉路客栈外墙上的那名通缉犯，其脖颈伤口处一滴一滴、不急不缓落下的鲜红血液，成了最触目惊心、也几乎是唯一刺目的色彩。血珠坠地，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滩暗红，宛如这幅死亡画卷上不慎滴落的、未干的颜料。
直至，那平缓而稳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声声叩击着石板路面，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清晰地回荡，仿佛死亡的鼓点。
一道灰色的身影，慢慢地、无可阻挡地走入了这幅画卷。
他取代了那滩鲜血，成为了板泉路客栈外，最浓烈、最深沉的……寒意源头。
这寒意似有形质，凛冽如腊月朔风，竟仿佛让那滴落的血珠都为之凝滞了一瞬，也让客栈门口处那佝偻身影——板泉路老头，浑身的血液与呼吸都为之一窒。他眼眸死死收缩，瞳孔深处映出那道逐渐清晰的身影，满是惊疑、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来者黑发披散肩头，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随风微动。修长挺拔的身形包裹在崭新的灰色道袍之下，步伐沉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丈量过般精确。他面容清俊，棱角分明，此刻却无半分柔和，唯有一双眸子平静如水，深处却蕴着冰封湖面下的暗流。这平静之下，是一把正在缓缓出鞘、锋芒渐露的刀，无声，却令人心胆俱寒。
正是许青。
他神色无波无澜，在老头几乎要凝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了那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旁。动作自然而熟稔，先取下对方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储物袋，神识一扫便收起。随后面无表情地握住那柄钉穿脖颈的匕首柄，手腕微转，向侧旁轻轻一豁——
“嗤！”
利刃割断筋肉与颈椎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一颗头颅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惊骇表情，应声飞起，被许青探手精准地拎住发髻。无头的尸身失去支撑，软软地向地面滑落。
许青看也未看那坠落的躯干，只是在尸体即将触地的前一刹，右脚脚尖看似随意地向前微微一踢，动作轻巧却蕴含巧劲。
“砰！”
尸体被这一踢改变了方向，横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板泉路老头那双沾满泥垢的破布鞋前尺许之地，溅起少许尘土与尚未完全冷却的血沫。
老头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浑浊的老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他身后的客栈门内，一阵腥风陡然袭来！那条金鳞大蛇硕大的头颅如同疾电般从黑暗中蜿蜒探出，竖瞳在触及许青身影的刹那，明显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冰冷坚硬的面部鳞片似乎都柔和了些许。
“咕噜……咕噜噜……” 大蛇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声响，巨大的头颅凑近些，似乎想触碰许青，又碍于老头在场而克制，只是不断发出意味不明的音节。
“请你吃。” 许青侧目，看了大蛇一眼，目光在其金灿灿的鳞片上略一停留，淡淡开口，同时将手中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往前递了递。
大蛇闻言，竖瞳中的光彩更盛，竟似人性化地闪过一丝“开心”的情绪。它毫不嫌弃，张开巨口，一口便将那颗头颅吞下，喉部蠕动几下便咽了下去。随后它冲着许青点了点头，甚至用冰凉的吻部轻轻碰了碰许青垂在身侧的手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许青！你不要太过分了！” 板泉路老头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只觉心头火起，又夹杂着憋屈与寒意。他死死盯着许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与阴冷。
许青同样将目光转向老头，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他并未回应老头的怒斥，右手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向侧后方一挥！
“咻——！”
那柄刚刚饮血、刃口幽蓝未褪的匕首，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撕裂凝滞的空气，发出尖锐凄厉的破风尖啸，向着远处另一条巷口疾射而去！
尖啸声，恰到好处地取代了另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惊骇惨叫。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

匕首精准无比地钉在了另一个正从巷口冲出、显然也是听闻“生意”而来、此刻却骇然欲退的通缉犯眉心正中！巨大的冲击力不仅瞬间洞穿头骨，更使其内红白之物向后喷溅。那人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后倒飞两丈有余，才“砰”然一声重重摔落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兔起鹘落，再毙一人！
这一幕，看得板泉路老头眼角眉梢不受控制地跳动了几下。他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数月不见的少年，身上那股凌厉的煞气与沉凝的气度，比之当初在海蜥岛相遇时，似乎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心底不由暗暗叫苦，发愁不已。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头强压惊怒，对着许青低吼，脸上皱纹因激动而扭曲，青筋在太阳穴处微微鼓起。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同于人族修士的诡异危险气息，开始在他佝偻的身躯上弥漫开来。与此同时，客栈屋檐下、门框旁、甚至街道两侧的阴影中，凭空垂落下数十条细若发丝、却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灰白色绳索，无声无息，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缓缓摇曳，锁定了许青周身空间。
可就在这些诡异绳索显现、即将有所动作的一刹那——
一股灼热如地心熔岩、暴烈如火山喷发的炽热火意，轰然自许青身上爆发！那不是明火，却是一种无形的高温力场，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迅猛横扫！
“嗤嗤——”
那些垂落的灰白绳索被这股高温触及，顿时如同被烙铁烫到的活物，纷纷扭曲、蜷缩、向后急退，表面甚至泛起焦痕，再不敢轻易靠近许青身周三尺范围。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恰在此时，不远处另一条岔路口，第三名闻讯赶来的通缉犯，甚至尚未完全踏入这片区域，只觉一股甜腥气息钻入鼻端，浑身陡然一僵，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骇人的青黑之色！
“啊——！” 一声短促而充满痛苦的惨叫划破夜空，此人七窍渗出乌血，踉跄几步，便直挺挺扑倒在地，气息迅速消亡。竟是尚未照面，便已毒发身亡！
许青连眼角余光都未曾瞥向那第三具尸体。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板泉路老头的脖颈要害之处，平静地评估着距离、角度、以及对方可能做出的反应。气息在沉默中逐渐攀升，冰寒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霜雪，开始弥漫开来，锁定了老头周身。
老头盯着许青那双越来越冷的眸子，内心懊恼郁闷至极。他自然心知肚明对方夤夜前来的目的——讨债！那三千灵石的“分红”。可他实在心疼这笔横财，本想借着方才故作不知的喝问，先声夺人，再以“当初在岛上已将装有蜥蜕的袋子扔给你，算是两清”之类的由头，胡搅蛮缠，试图赖掉这笔账。
然而，许青从出现到现在，除了一句对大蛇说的“请你吃”，竟再无一字废话。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威胁都更令人窒息。尤其是此刻对方身上那股毫不掩饰、且越来越浓烈的杀机，让老头心头猛地一咯噔，久违的、真正的生死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不能再装糊涂了！
“许青！你别冲动！听老夫一言！” 板泉路老头语速骤然加快，如同连珠炮般急声道，“老夫有杀手锏！真正的杀手锏就是这间客栈！它看似是客栈，实则本身就是一头‘诡异’！它如今只是沉眠状态，一旦被惊醒苏醒，其威能爆发，足以惊动七血瞳第一峰！到时候执法殿高手顷刻即至，联手镇压诡异，你也绝对脱不了干系，完蛋大吉！”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就在“诡异”二字出口的刹那——
“轰！！”
整间板泉路客栈，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不是地基不稳的摇晃，而是仿佛某种沉睡的庞然巨物，于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一股难以形容的、充满混乱、扭曲、不祥与恐怖意味的波动，自客栈的每一片屋瓦、每一根梁木、每一张桌椅板凳、甚至脚下的泥土中弥漫而出！这一刻，客栈不再是一座建筑，它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了一只匍匐于地的、拥有自我意识的恐怖怪物，紧闭的眼睑正在艰难地抬起，内里是足以吞噬灵魂的黑暗！
许青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这股波动带来的危机感，远超他之前面对的任何敌人，甚至比海蜥岛上被众多修士围攻时更加纯粹、更加直达灵魂深处的恐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身形如电，刹那向后倒掠数步，与客栈拉开了更远的距离，全身灵力奔腾，死死盯着那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客栈门户。

至于那条金鳞大蛇，从始至终都盘踞在稍远些的阴影里，硕大的头颅微微昂起，好奇地观望着许青与老头之间的对峙，竖瞳中并无多少紧张，似乎潜意识里认定这两人打不起来，不会真有生死之危。对于客栈突然散发出的诡异波动，它似有所觉，非但不惧，反而将头颅贴近地面，亲昵地蹭了蹭门口的台阶，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仿佛在向这苏醒的“客栈”打招呼，透着一种古怪的亲近。
不过，当它察觉许青带着警惕看向自己时，连忙又昂起头，冲着许青急促地“咕噜咕噜”叫唤起来，硕大的脑袋还用力点了点，似乎在急切地证明：老头说的没错，这客栈真的很危险，千万别乱来！
“许青，实话告诉你，老夫并非纯粹人族！” 老头见许青退后，心神稍定，语速更快，竹筒倒豆子般解释道，“这客栈也绝非寻常土木所建，它是一种特殊的‘地域型诡异’！而我这一族，天生具备一种特殊天赋，可以与某些诡异达成共生，甚至引导其陷入沉眠！”
“所以多年以前，老夫设法捕获了这头尚在幼生期、灵智懵懂的‘客栈诡异’，将其引入沉眠，带到了七血瞳。本想卖给专门研究、镇压、收容诡异的第一峰换笔大的，可第一峰那帮家伙精明得很，不肯立刻付全款，非要老夫在此看守这诡异十年，观察其稳定性，十年期满才一次性结清！没办法，他们承诺的报酬实在太丰厚，老夫一时猪油蒙了心，就答应了。” 老头说到这儿，脸上露出追悔莫及的肉痛表情，“可老夫也要修炼，也要过日子啊！这十年总不能坐吃山空，所以才开了这间客栈，顺便接点‘特殊客人’的生意，贴补家用。”
他喘了口气，又急忙补充，试图拉近关系：“另外，老夫和黄岩那小子是忘年交，喝过好几次酒！还救过你那张三师兄的命！你们六队的队长，跟老夫更是有过命的交情！许青，咱们没必要闹僵，完全可以成为朋友嘛！上次老夫给你的那几个通缉犯线索，可是实打实的真货，绝无害你之心啊！” 他眼巴巴望着许青，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些。
许青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在激动辩解的老头与那依旧散发着不祥波动、仿佛一只蛰伏凶兽的客栈之间来回扫视。他早知道这老头不简单，必有保命底牌，却万万没料到，其最大的依仗竟是这客栈本身！至于老头后面那些关于捕获诡异、与第一峰交易的说辞，许青是一个字都不信。这老狐狸嘴里，十句能有半句真就不错了。
然而，方才客栈震动时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感，却做不得假。那股气息的层次，绝对超越了凝气，甚至可能触及筑基乃至更高。为此冒险与这诡异莫测的老头生死相搏，进而可能惊醒那不知深浅的“客栈诡异”，引动第一峰执法殿……许青迅速权衡利弊，觉得实在不值。
他性格素来谨慎，此刻杀心虽未全消，却也决定暂时按下。此地诡异，这老头也滑不留手，不如多观察一段时日，从长计议。于是，他看了眼神色紧张的老头，周身那凌厉的杀机缓缓内敛，如同归鞘的利刃，但目光依旧冷淡，终于说出了今夜至此的第二句话，言简意赅：
“给我灵石。”
感知到许青身上那令人心悸的杀意确实消退，老头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暗松一口长气，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缓。他飞快地从怀里贴身内袋摸出三张印制精美、灵光隐现的大额灵票，每一张面额都是一千灵石。忍着割肉般的剧痛，手腕一抖，三张灵票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平稳地飞向许青。
许青抬手接住，指尖摩挲，神识扫过，确认灵票真伪与数额无误。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第二名被他飞匕击杀的通缉犯尸体旁，如法炮制，割下头颅拎在手中。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然后，他拎着两颗尚在滴血的头颅，没有再看老头与大蛇一眼，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向着港口方向，不疾不徐地离去。自始至终，他在这板泉路客栈外，只说了两句话，八个字。
望着许青那渐渐被黑暗吞没的、挺拔而沉默的背影，盘踞在门口的大蛇连忙伸长脖颈，冲着那个方向发出连续的、带着些许欢快意味的“咕噜咕噜”声，仿佛在依依送别。
“别叫了！你这吃里扒外的小白眼蛇！” 老头悲愤地跺了跺脚，指着大蛇数落，“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三千灵石，就这么没了！你不但不心疼，还向着他？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小子是真的动了杀心！要不是老子机灵，这客栈差点就被他逼得彻底醒过来！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咕噜！” 大蛇转过头，竖瞳瞥了老头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甩了甩尾巴，又把头扭回去看许青消失的方向。
“你……你居然还说老子‘活该’？！” 老头听懂了那音节的含义，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悲愤交加。他袖子一甩，一屁股坐回门槛上，摸出那杆铜烟锅，狠狠地塞上烟丝，点燃后用力吧嗒起来，吞吐的烟雾都带着浓浓的郁闷。然而，烟雾缭绕中，他眼底深处却残留着一丝后怕。方才许青杀机锁定他的那一瞬，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比数月前更加凝练、也更加冰冷的煞气。
“这小毒物……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了，煞气都快凝成实质了。也不知道海蜥岛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得想办法去打听打听！” 老头眯着眼，一边抽闷烟，一边暗自盘算。

夜色更深，许青拎着两颗头颅，沉默地走在返回港口的僻静街道上。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方才客栈震动、诡异气息弥漫的那一幕。这个世界的诡谲与莫测，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他无法确定老头关于“诡异”与“第一峰交易”的话是真是假，但那股源自客栈本身的、令人灵魂本能颤栗的危险感，却无比真实。
走了很长一段路，几乎能望见港口区稀疏的灯火时，许青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板泉路所在的那片被黑暗彻底笼罩的区域，眼神幽深。半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将心底最后一丝针对老头的杀机彻底敛去。眼下，那客栈确实是个巨大的变数与麻烦，不宜轻动。
因法舟尚在张三处进行关键的升级炼制，无法栖身，许青略一思忖，决定前往捕凶司驻地。一方面办理销假手续，另一方面也可在司内值房暂住一晚，那里相对安全。
步入灯火通明、却依旧透着肃杀之气的捕凶司大院，许青恰好看到六队队长一边啃着一个红彤彤的灵果，一边揉着脖子从正堂走出来，看样子是刚处理完公务，准备下值。
队长也一眼看到了许青，以及他手里拎着的、血迹已有些凝固的两颗头颅。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顺手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差不多的灵果，手腕一抖，朝着许青抛了过来。
“哟，这么勤勉？刚回港口，假都没销，就顺手去抓了几个宵小换赏钱？” 队长咬了一大口自己手里的果子，汁水淋漓，含糊笑道，“怎么，这一趟出海……收获不尽如人意？缺灵石花了？”
许青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灵果，触手微凉，果香清甜。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面额百枚灵石的灵票，走上前，递向队长。
“收获尚可。” 他言简意赅。
队长也不客气，笑嘻嘻地接过灵票，指尖一捻便收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他索性也不急着走了，就近找了个石墩子，毫不在意形象地蹲了上去，一边啃果子，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许青，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道：
“我倒是听说，西边珊瑚群岛附近，有个叫什么蜥的荒岛，前阵子可是热闹得很，死了好些个狠角色，据说场面惨烈得很啊……小师弟，你这次出海，该不会是凑巧路过那儿吧？” 他目光炯炯，仿佛能看透人心。
许青抬眸，平静地迎上队长的视线，摇了摇头，否认道：“未曾听闻。”
队长啃着果子，闻言只是笑了笑，也不深究，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他三两下将果子啃完，果核随手一弹，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然后他拍了拍手，身体前倾，故意将声音压得更低，做出一副要说惊天大秘密的模样：
“不提那个了。跟你说个最近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大事，就发生在你出海这段日子里。可是出了桩了不得的案子，惹得满城议论，啧啧，那叫一个惨哟，真是惨死了……”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目光瞟向许青，似乎在等待对方好奇发问。
许青也看着他，面色平静，眼神淡然，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半晌。夜风吹过庭院的古树，枝叶沙沙作响。
“唉……” 队长最终败下阵来，夸张地叹了口气，跳下石墩，拍了拍许青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许青啊，不是师兄说你。当别人用这种‘我有大秘密要告诉你’的语气说话时，你好歹要流露出那么一丢丢好奇的神色，问一句‘哦？何事？’。这样别人才不会觉得尴尬，才有兴致把故事讲下去嘛。这叫人情世故，基本的礼貌，懂不懂？”
许青闻言，若有所思，随即脸上肌肉微微牵动，努力挤出一个表达“好奇”的表情，虽然看上去依旧有些僵硬。
队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舒坦了。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无人，才重新凑近，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道：
“地部三队的那个队长，记得吧？就是那个整日鼻孔朝天、一身鱼腥味儿的家伙……被人给干掉了！死得透透的！”
许青目光微动。
队长继续道：“这事儿按理说，咱们捕凶司肯定要查。不过嘛，毕竟是外族，还是个不大不小的‘盟友’少主，象征性地查一查，给个交代也就罢了。可麻烦就麻烦在，他那两个姐姐不依不饶啊！跟疯了似的，这一个多月来，在港口内外到处搜寻凶手，闹得鸡飞狗跳……” 他咂咂嘴，摇头晃脑，“这世道，啧啧，不太平哟。好好一个盟友的少主，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这算大事吧？得了，不跟你多唠了，师兄我还要去巡夜呢。”
说到这里，队长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作势就要往外走。然而，就在他与许青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微顿，嘴唇几乎未动，一缕细微如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悄然送入许青耳中：
“人鱼族跟咱们七血瞳是签订过盟约的，所以上头也就默许了她们在一定范围内自行寻找凶手。听说啊……只是听说，人鱼族传承着某种古老的血脉秘术，能让至亲之人，在一定条件下，模糊感知到凶手的某些‘痕迹’。她们这一个月，几乎把港口里所有跟那条死鱼有过龃龉、冲突的人都摸排了一遍……算算日子，怕是快筛查到头了吧。”

队长脚步未停，依旧向前走着，声音却继续飘来，带着一丝玩味：“不少人可都等着看热闹呢，这事儿……有趣得紧。”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已经走出了捕凶司大门，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唯有那略带戏谑的尾音，似乎还萦绕在夜风里。
许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中那颗灵果也忘了吃。他沉默着，目光低垂，看着青石板上的缝隙，心中念头飞转。队长的话，看似闲聊八卦，实则信息量不小，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
半晌，他眼底深处，一抹冰寒的锐芒悄然闪过，如同冬日冰层下的暗流。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司内交接任务的厅堂，上交了三颗通缉犯的头颅，兑换了相应的赏金。随后，他在捕凶司内寻了间空闲的值房，盘膝打坐，度过了一夜。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许青结束调息，神色如常地离开了捕凶司。他如同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走在渐渐苏醒的港口街道上，步履平稳，看不出丝毫异样。
路过一个早早出摊、插满晶莹糖葫芦的草垛时，他停下脚步，付了几枚铜钱，选了一串最大最红的。糖壳晶莹，山楂饱满。他边走边吃，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转入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堆放着杂物箱笼的胡同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停了下来，继续吃着剩下的糖葫芦，仿佛在欣赏胡同尽头墙上斑驳的苔藓。
很快，他身后传来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姿窈窕、穿着寻常粗布衣裙却难掩风情的女子，快步走到许青身后，毫不迟疑地跪拜下去，额头轻触地面。
“主人。” 女子声音带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正是许青当初在港口发展的线人之一，后来因许青专注于自身修炼与出海，且暂无急需情报，便未再频繁召见她。
许青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跪伏于地的女子身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咬着最后一颗糖葫芦，一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最近，港口可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大事？”
女子闻言，微微抬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许青手中那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心底没来由地一颤，仿佛那红色与某些不好的记忆重合。但她迅速压下心悸，目中重新被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充斥。成为这位主人的线人后，她虽未得多少实际好处，却隐隐感到自己接触到了港口更深层的暗流，这种参与感与隐约的“靠山”错觉，让她既恐惧又沉迷。
“回主人，最近坊间议论最多的，主要有两件事。” 女子定了定神，语速清晰地说道，“其一，是关于第七峰。三十年一次的第七峰弟子大比，日期将近了。每一次第七峰的大比，选址都极为特殊，绝非寻常擂台比斗。据说上一次大比，选在了人鱼族的祖岛附近进行，具体过程不详，只知那一役后人鱼族便与七血瞳缔结了盟约。如今大比将至，各方都在猜测此次选址何处，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许青咀嚼的动作微微放缓。
“其二，” 女子继续道，“依旧与人鱼族有关。其族少主在港口内离奇身亡，此事已喧嚣月余。他那两位姐姐，修为不俗，性情……颇为刚烈执拗，这一个多月来，几乎将港口翻了个底朝天，四处排查与少主有过过节之人，闹得不少人心惶惶。”
港口底层这些三教九流之人，往往是消息最灵通的耳朵。女子成为许青的线人后，显然在情报搜集上更有侧重和方向，此刻所述，条理清晰，重点明确，让许青暗自点头。
“还有吗？” 许青将最后一点糖葫芦的竹签随手扔掉，问道。
线人蹙眉思索片刻，补充道：“其他的，便不算什么轰动大事了。哦，对了，前些时日，有个依附于七血瞳的小型宗门，不知何故，举宗迁移，离开了七血瞳的势力辐射范围。这种事平时不多见，所以也有人议论。那宗门名字有些奇特，好像带个‘金’字……”
“金刚宗？” 许青眼睛蓦然一凝，缓缓吐出三个字。
“对对！就是金刚宗！” 线人连忙点头确认。
许青沉默了。他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在道袍袖口摩挲。金刚宗……那个曾追杀他至荒野，被他反杀多人，后又疑似与六队队长有所勾结的宗门……竟然，跑了？迁走了？
半晌，他取出一小袋约莫五枚左右的灵石，抛给跪地的女子。这对女子而言已是一笔不菲的酬劳，她呼吸顿时急促，双手接过，紧紧攥住，看向许青背影的眼神更加炽热虔诚。
许青未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胡同。阳光洒在他身上，道袍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他继续在街头漫步，脑海中的思绪却如潮水翻涌。
“走了？” 许青眯起眼，眼底寒光流转。金刚宗的突然迁徙，透着蹊跷，是畏罪潜逃？还是另有所图？这无疑是一个潜在的隐患，如同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窜出来咬人一口。
旋即，他又想到人鱼族的事情。从队长隐晦的提醒，到线人确凿的汇报，相互印证，此事确凿无疑。那两个“姐姐”的搜寻，如同逐渐收紧的罗网，迟早会排查到自己头上。这也是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
“这两件事，皆是隐患。” 许青心底低语，杀意如冬眠的毒蛇，在心底缓缓苏醒，伺机而动。但他神色依旧平静如常，甚至去点心铺买了两个新出炉的热包子，边吃边走，完成了今日例行的港口巡视执勤。

其间，他还抽空去了一趟“海志馆”，将那日在深海惊鸿一瞥、所见到的“青铜龙辇与拉车巨人”的相关信息，按照规定流程进行了上报。海志馆有明文规定，凡提供未曾记录在案的、经核实属实的重大海上见闻或异象，可获得相应奖励。不过核实需要时间，许青提交了尽可能详细的描述后，便不再逗留。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许青准时来到了张三的运输司。
还未进院子，就听到了里面传来叮叮当当、节奏快得惊人的敲打声，仿佛有十几个铁匠在同时开工。走进院子，只见张三披头散发，双眼布满血丝，身上沾满了各色金属粉末与油污，脸色是透支般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与满足之光。
“许师弟！你来得正好！” 张三一眼看到许青，立刻丢下手里的古怪工具，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许青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就往他那间兼作仓库与核心工坊的屋子拖，“快来！快来！这一次，你师兄我可是豁出去了！这艘法舟，绝对是我张三从业以来，最最最满意的巅峰之作！没有之一！”
“哐当”一声，他猛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布满了隔音与防护阵法的仓库大门。
随着大门的敞开，仓库内景象映入眼帘。首先感觉到的是一股混合了高等灵材特有清香的浓郁灵气扑面而来。紧接着，许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怔怔地看着仓库中央那庞然巨物，心神震撼，无以复加！
一艘……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法舟，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船身长达近百丈，通体覆盖着一层暗沉如夜空、却又隐隐流转着金属幽光的奇异皮质，那正是海蜥皮完美融合后的表现。仅仅是目光所及，一股凝练、厚重、坚固到极致的凝气大圆满气息，便扑面而来，令人窒息。其整体的防护强度，仅凭肉眼观察，就已觉得固若金汤，远超以往。
原本流畅的船体结构大体得以保留，但在船身两侧舷位，却多了两根弧度惊人、如同太古凶兽弯曲犄角的巨型撞角！撞角自船体延伸而出，末端尖锐如矛，通体乌黑，布满了天然的螺旋纹路与细微倒刺，散发着令人肌肤生寒的凌厉煞意与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感。仅仅是看着，许青就能想象它在高速冲击下，能将何等坚固的屏障撕裂！
更为惊人的是那八面风帆。它们比原先大了不止一倍，帆面不再是普通的布料或兽皮，而是一种深邃的漆黑之色，质地坚韧而富有弹性，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暗纹，此刻虽未张扬，却已隐隐散发出如同凶兽收拢翅膀般的压迫感。仿佛一旦展开，便能驭风破浪，翱翔海天！
然而，这些都只是表象。张三接下来的话，让许青的震撼达到了顶峰。
“这艘法舟内外两层！” 张三拍着厚厚的船壳，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外层是你看到的这些高品质海蜥皮，内层，我几乎将你给的所有筑基期海蜥皮，全部以秘法熔炼、嵌入船体龙骨与关键舱壁之中！这使得它的实际坚固程度，远超外表所见！关键时刻，能产生极大的迷惑性，或可决生死于一瞬！”
他指着那八面巨大的漆黑风帆，脸上露出狂热与自豪：“至于最宝贵的那一丝‘神性’，我已用独门秘术，小心翼翼地从蜥蜕中剥离、提纯，均匀地融入了这八面主帆的核心脉络之中！一旦全力激发，风帆将产生不可思议的灵动力，不仅能让你这艘法舟获得远超同阶的极速，更能赋予它短暂的、低空飞行与深海潜行的双重能力！这是融合了‘神性’活性后才能实现的超凡特性！”
“最重要的是，” 张三的呼吸愈发急促，眼中光芒炙热，“我将神性的‘活性’，巧妙地与你整个船身的防护、修复阵法相连！这意味着，只要神性不彻底耗尽，你的法舟在遭受非毁灭性损伤后，具备一定程度的自我修复能力！这一点，放眼整个七血瞳的所有法舟序列，都是极为罕见、珍贵至极的属性！是真正的‘活’舟！”
“另外，”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这丝神性亦可被你主动激发，化作一次性的、凝聚了神性精华的‘神性冲击’！威力极大，我不敢说筑基修士一定能抗下，但即便抗下，也必定遭受重创！不过——” 他话锋一转，严肃叮嘱，“我极不建议你轻易使用此招！太浪费了！这种冲击每使用一次，都会永久消耗神性的本源，数次之后，神性便会彻底消散。一旦神性耗尽，你法舟的这些超凡特性，尤其是自愈能力和部分额外增幅，都会大打折扣。”
张三绕着法舟走了一圈，如同欣赏绝世珍宝，最终总结道：“可以说，许师弟，你这艘法舟，虽然尚未植入‘筑基核心’，正式晋升为筑基法舟，但它此刻的底子，已经不逊色于寻常的筑基法舟了！日后，你只需寻得一颗足够强大、属性契合的筑基核心入动力中枢，它立刻便能晋升为真正的筑基法舟，且必然是同级中的佼佼者！若你能得到一颗蕴含神性的生物心脏……”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向往之色，“那么，你这艘法舟，几乎等同于一头活的、听从你号令的筑基期神性生物！当然，这只是理想情况。”

“我知道你的性子，不喜张扬招摇。” 张三最后拍了拍许青的肩膀，脸上露出“我懂你”的表情，“所以，我在外部设计了精妙的‘拟态伪装’阵法。平时，它可以维持你原来那艘七级法舟的大致模样，低调寻常。一旦你需要，心念一动，便可瞬间解除伪装，展现出此刻这般……真正的形态！”
许青站在仓库门口，望着眼前这艘堪称艺术与暴力完美结合的杰作，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平复。他仿佛能看到它乘风破浪、潜行深渊、甚至短暂翱翔的雄姿；能感受到那撞角的无匹锋锐、船身的惊人坚固、以及蕴含的那一丝神圣自愈之力。张三的话，一字一句，都敲击在他的心上。
好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向着形容憔悴却目光灼灼的张三，郑重地、深深地抱拳一拜。一切感激与震撼，尽在不言中。
离开运输司，走在返回第七十九港的路上，暮色已深，华灯初上。许青的心绪依旧难以完全平静，新法舟带来的震撼与期待，冲淡了些许关于人鱼族与金刚宗的隐忧。
然而，就在此时，在七血瞳主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中，有五道身影，正趁着愈来愈浓的夜色，如同鬼魅般疾速穿行。
后方三道身影，沉默如石，气息精悍，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护卫随从。
前方引领的两位，则是女子。她们容貌有六七分相似，皆是人鱼族特有的精致中带着妖异之美，只是此刻，她们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恨火与凌厉的杀意。这两位，正是那人鱼族少主的一母同胞姐姐，亦是传闻中与第七峰三师兄关系暧昧的“姘头”。
其中身为妹妹的那位，脸色苍白，眼圈泛红，目中杀机几乎凝成实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怨毒气息。
而身为姐姐的那位，神色看似稍显平静，但那双妩媚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一种更为幽深、更为奇异的微光，仿佛在默默运转着某种血脉秘术，感应着什么。
“我们排查了一个多月，将与阿弟有过冲突、争执、甚至只是口角之人，一一筛除，皆无明确感应。” 妹妹的声音如同冰碴摩擦，充满了恨意，“唯有此人，因其出海未归，始终未曾近距离探查！”
“无妨。” 姐姐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却同样冰冷，“只要靠近到一定范围，凭借母亲临终前以血脉为引、加持于你我身上的‘血缘追索’之术，定能感应出杀害阿弟的凶手所残留的、哪怕最细微的血仇印记与因果牵连！”
“若真是此子……” 妹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她一字一顿，声音怨毒得令人毛骨悚然，“我必将其生擒！剥其皮，削其肉，日日生啖，让他尝尽世间极刑苦楚，哀嚎百日而亡！死后，还要抽出其魂，封入我族特制的‘人鱼泣血灯’中，以幽火焚烧，令他魂飞魄散前，受尽煎熬，永世不得解脱！”
夜色如墨，寒风骤起，卷动街角枯叶，盘旋不休。
似有修罗，嗅血而至，夺命在即！

两章，二万二千字。

第九十七章 终见罗刹
夜是浓稠的黑，风亦是不小。
海风自禁海深处卷来，带着咸湿与微腥，掠过第七十九港鳞次栉比的舟船桅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呜咽。风扑打在许青那艘停泊在偏僻角落、看似与寻常七级法舟无异的舟船防护光罩上，激起一层层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被无声化解，无法穿透那层看似平常、实则内蕴玄机的屏障。
若这风能有灵，能穿透这防护，吹进那寂静无声的船舱，便会发觉——舱内空无一人。唯有几件寻常杂物摆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新木与油漆混合的淡香，那是法舟刚刚经过彻底炼制后的痕迹。
在距离法舟约莫百丈之外，一片倚着高大库房墙根形成的、月光难以企及的深邃阴影角落里，许青背靠冰冷粗糙的石墙，默默伫立。
他双臂交叉环抱于胸前，这是一个既便于发力又利于防守的姿态。整个人如同融化在了这片黑暗之中，唯有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眸，在阴影的掩护下，偶尔掠过一抹比夜色更冷的凌冽寒芒，遥遥锁定着自己法舟的方向。
他的呼吸悠长而轻微，几近于无，心跳也放缓到了一个极低的频率，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一块阴影本身。
“今夜，会不会有人来。” 许青并未低语，这念头只在他心底静静流转。他缓缓抬首，视线越过港口杂乱的屋顶与桅杆，投向苍穹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无边无际的漆黑。今夜无月，星子亦稀疏，天幕如同一块浸透了宿墨的巨毡，沉沉地覆盖着大地与海洋。
“是个杀人夜。” 他心底再次无声地道。这念头清晰而冷静，不掺杂丝毫情绪的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然而，在这紧绷的等待与凛冽的杀意间隙，他的脑海深处，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宏大而神圣到令人窒息的画面——那是他自海蜥岛归来的途中，于暴雨初歇、惊魂未定时，仰首所见的景象：那片覆盖数百里海域、内蕴风雷、遮天蔽日的磅礴黑云，以及黑云之中偶然显露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神光璀璨、似凰似鹰的伟大存在。那种跨越生命层次的威压与神圣漠然，至今想起，仍令他心魂微颤。
此前从张三那里取回新炼制的法舟时，他曾顺口问及此事。张三当时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既敬畏又茫然的复杂神色，斟酌着告诉他：这尊无法想象的存在，据传与南凰洲最大、也最神秘的禁区——“凰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古老流言称，祂便是那片禁区至高无上的“皇”，被尊称为……炎凰！
“凰禁”之名的由来，或许正源于此。
祂的存在，早已超越了寻常生灵理解的范畴，其威能镇压的或许不仅仅是那片广袤凶险的禁区，更隐隐象征着整个南凰洲某种无形的秩序。甚至“南凰洲”这个名字本身，据某些最古老的典籍残篇臆测，都可能与这位“炎凰”有着某种渊源——“南凰南凰，望古大陆以南，禁海之上有神性生灵凤舞九天，其威使苍穹黯淡，万物敬畏，尊称炎凰，居于岛陆，故将其栖息之处，命为南凰。”
至于更具体、更确凿的信息，张三也只能摇头，言及层次太高，非他们这等凝气弟子所能窥探真切。
“炎凰……” 许青在心底轻轻重复这两个字。随着修为渐深，踏入这光怪陆离的修行世界愈久，接触到的隐秘与不可思议之事愈多，他对于这片天地浩渺与自身渺小的认知，也愈发清晰。世界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无边无际的画卷，他所见所知，不过冰山一角。
正当这缕关于至高存在的遥远思绪将要飘散之时——
“呼——唰！”
海风骤然转急，风声里，夹杂了一些截然不同的、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那是衣袂与空气快速摩擦产生的猎猎之声！不止一处，凌乱而急促，正从港口某个方向，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许青眼底最后一丝恍然瞬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封湖面骤裂般的凛冽寒光。所有关于“炎凰”的宏大遐思被彻底抛开，心神瞬间拧成一股纯粹而冰冷的杀意之弦。他微微侧首，目光如淬毒的冰锥，刺破层层夜色，精准地投向声音来源的港口西北隘口方向。
很快，五道身影，如同暗夜中悄然游近的鲨群，映入了许青那双适应了黑暗的、锐利如鹰的眼眸。
三男，两女。

前方引领的两位女子，身形窈窕，即使在快速移动中，亦能看出其肢体姿态与常人略有不同，带着一种水生种族特有的柔韧与韵律。海风送来她们身上无法彻底遮掩的、属于深海族裔的淡淡鱼腥气息，与港口常见的海腥味混杂，却逃不过许青敏锐的感知。
她们的容貌，许青并不陌生。数月前在主城街头，于人鱼少年身旁，他曾有过惊鸿一瞥。此刻即便夜色昏暗，那相似的轮廓、尖俏的耳朵、以及眉眼间那股属于人鱼族的妖异与此刻充斥的怨恨戾气，都让许青在第一眼便确切无疑地认出——这正是那人鱼族死去少年的两位胞姐。
修为气息亦清晰可辨：当先那位绿眸怒睁、满脸怨毒的女子，周身灵力激荡，约在凝气九层；稍后半步、神色看似稍显克制却目光幽深的那位姐姐，气息更为沉凝浑厚，赫然已是凝气大圆满之境。
至于后方紧紧跟随、呈护卫之势的三名雄性人鱼族修士，皆是人高马大，裸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细微鳞纹，眼中凶光毕露，修为大抵在凝气八层左右。月色偶尔从云隙漏下微弱光华，映出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狰狞与凛冽杀机。
许青冷冷地凝视着这五人组在夜色掩护下，熟练地避开两队例行巡逻的港口守卫弟子，如同五道幽灵，悄无声息却又目标明确地向着自己法舟停泊的位置快速逼近。他的眼神沉静无波，如同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但眸底深处，那寒冰却在一点点累积。
他没有立刻动作，甚至没有释放出丝毫杀意惊扰对方。反而将目光稍稍偏移，越过这五人，投向更远处他们来时的黑暗巷道，神识如最细微的蛛丝，悄然蔓延感知。
“那几个本该如影随形的筑基护道者……此番，为何没有现身？” 许青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人鱼族既为七血瞳盟友，其重要族裔在港口活动，尤其还是执行“寻仇”这等敏感之事，按照常理，应有更强力量在侧，既是保护，亦是监督与制衡。此刻不见踪影，是尚未赶到？还是……另有隐情？
他沉吟不过一瞬，那五道人鱼族身影已然迫近法舟外围。或许是依仗着背后有第七峰三殿下那层暧昧关系作为靠山，亦或是长期作为“盟友”在七血瞳境内享有的某些特权滋长了狂妄，那名凝气九层的妹妹在临近许青法舟、确认大致方位后，眼中怨毒之火熊熊燃烧，竟似按捺不住，速度猛然激增，周身泛起淡蓝水光，就要不管不顾直接冲撞向法舟防护！
“小妹且慢！” 一声低喝及时响起。那位凝气大圆满的姐姐明显更为理智谨慎，手臂一伸，牢牢拦住了冲动行事的妹妹。她眉头紧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眼前这艘看似平静无奇的灰扑普法舟，右手已然抬起，指间不知何时夹住了一张符箓。
这符箓质地奇异，似某种深海鱼皮炼制而成，其上符文并非攻击类常见的炽烈或锋锐纹路，而是流转着一种探测、感知般的幽蓝光泽。她毫不吝啬地将自身灵力注入符箓，顿时，符箓亮起，散发出一圈圈无声无息的精神波纹，如同水母的触须，轻柔却迅速地向着法舟笼罩而去，探查内部虚实。
几个呼吸的时间，在许青耐心的注视下，那张探测符箓的光芒微微闪烁，传递出某种信息。两位人鱼族女子显然接收到了反馈——舟舱之内，空无一人。
那姐姐神色微松，但警惕未减，立刻向妹妹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点头，身形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就要向着来路倒退，意图离开此地，显然打算另寻他法或从长计议。
许青目中那积聚的寒意，此刻终于如冰河解冻般缓缓“散开”，却不是消散，而是化为更为凝练的实质杀机。他之所以提前离开法舟，隐匿于此，正是为了避免在自己的泊位公然杀戮。在那里动手，痕迹太过明显，后续麻烦无穷，极易引来港口执法队的详尽调查与各方关注，非他所愿。
当然，若这几人真不知死活闯入舟内，他亦有应变的后手，足以在舱内解决战斗并处理痕迹，只是那样终究不如在外“意外”截杀来得干净利落。此刻见对方欲走，正合他意。他的计划本是暗中尾随，在这五人返回其落脚点的僻静路径上，凭借对港口地形的熟悉与自身手段，逐一进行无声暗杀，彻底毁尸灭迹，做得如同被海盗或仇家截杀一般，将自身嫌疑降至最低。
然而，就在那五人转身欲走、许青于暗处肌肉微绷、即将迈出第一步尾随的刹那——
异变突起！
那位一直显得较为冷静理智的人鱼族姐姐，娇躯猛地一颤，脸色骤变！她霍然转头，一双原本妩媚此刻却充满惊疑与骤然迸发仇恨的眼睛，死死盯向了许青藏身的那片墙角阴影！仿佛那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强烈地刺激到了她！
“在那里！！” 她的声音因激动与突如其来的发现而尖利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阿弟临死前以血脉怨念种下的‘血仇印记’波动！就在那片阴影里！比在法舟附近残留的微弱痕迹要清晰强烈得多！凶手……方才就在那里停留过，甚至可能还在！”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她身旁的妹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碧绿的眸子瞬间被无边的狂怒与杀意彻底淹没，几乎要喷射出实质的火焰！“原来是你！藏头露尾的鼠辈！竟敢杀我族弟！！” 凄厉的尖啸划破港口的相对宁静，她整个人化作一道裹挟着浓烈水汽与恨意的蓝影，不顾一切地向着许青藏身之处暴冲而来！速度之快，远超先前。

四周那三名随从护卫，亦在同时爆发出低沉的嘶吼，各自修为运转到极致，脸上狰狞之色更浓，从不同方向疾驰包抄，瞬间封死了那片阴影角落可能逃遁的几个角度，杀意凛然，合围之势顷刻即成！
“发现我了？是通过血脉秘术感应到我身上残留的、斩杀那人鱼少年后的某种无形‘印记’？” 许青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对方是那第七峰三殿下的人，若在此地当场爆发激烈战斗，灵力波动与声响必然会引起附近巡逻弟子乃至更高层面的关注。且对方既已察觉，难保不会在交手瞬间就向外界传讯求救，尤其是……那可能并未远离的筑基护道者。
电光石火间，许青心念急转。
在对方五人含恨扑来的瞬间，他周身气息非但没有爆发迎战，反而以一种夸张的幅度进一步内敛、紊乱，显露出一丝“仓惶”之意。同时，他脚下一蹬，身形向着与港口繁华区域相反、更为偏僻荒凉的西南角落废旧仓库区“慌不择路”地倒退疾驰，摆出一副意图逃窜、不敢正面交锋的模样。
此乃诱敌、麻痹之计。示敌以弱，让对方笃定胜券在握，猫捉老鼠的心态下，或许便不会第一时间急吼吼地传音外界，而是选择先行追击擒拿，享受复仇的快感。同时，这也正将对方引向自己预设的、更适合动手且能最大限度隔绝动静的“屠宰场”。
此刻，他的身后，人鱼族五修衔尾急追，杀意如潮。
那冲在最前的妹妹，眼见“凶手”仓惶逃窜，心中恨意与快意交织，厉笑一声：“现在知道跑了？晚了！我要将你抽魂炼魄，以祭我弟在天之灵！” 她双手急速掐诀，周身淡蓝光芒大盛，一团团拳头大小、内部翻滚着漆黑浊流、散发浓烈异质污染气息的诡异水泡凭空浮现，密密麻麻，随着她素手一挥，如同闻见血腥的食人鱼群，发出嗤嗤怪响，向着前方“逃遁”的许青背影蜂拥噬去！这些水泡不仅蕴含不弱的术法冲击力，更带着人鱼族天赋的异质污染，一旦沾染，便能腐蚀灵力、污秽肉身，歹毒异常。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妹妹厉声下令。
她身后三名随从闻言，神色越发狰狞，各自亮出压箱底的手段与重宝。一人反手自脊椎抽出一柄森白如玉、却萦绕着凄厉怨魂呜咽的骨剑，剑身血迹斑斑；一人双臂肌肉贲张，皮肤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幽蓝鳞片，十指指甲暴涨，化作十根泛着金属冷光与腥甜气息的毒刺；最后一人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背部猛然鼓起，撑破衣衫，一个血肉模糊、不断蠕动、散发出中人欲呕腥臭的硕大肉瘤凸显出来，肉瘤表面裂开数张布满利齿的小口，喷吐出墨绿色的浓稠毒雾，毒雾翻滚间，竟隐隐凝聚成一个张牙舞爪的厉鬼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协同追击。
那位凝气大圆满的姐姐，虽也在追击行列，但生性多疑谨慎的她，依旧保持着相对靠后的位置，并未全力前冲。甚至在疾驰中，她习惯性地又拍出了一张符箓贴在身上，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护住周身，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环境，防备可能存在的陷阱或援手。
对于身后袭来的诡异水泡、骨剑寒芒、毒刺腥风、以及那污秽的毒雾厉鬼，奔逃中的许青仿佛背后长眼，却并未回头，只是脚下速度似乎又快了一丝，身形在错综复杂的废旧仓库、锈蚀管道与堆积的废弃材料之间灵活穿梭。
直至将这些追击者引入一片三面皆是高大破败石墙、只有来时一个狭窄入口的废弃卸货场死角，且那些攻击已然近在咫尺、几乎要触及他后背道袍的瞬间——
许青疾驰的身影，毫无征兆地，猛然顿住！
如同奔流的江河骤然撞上无形的堤坝，由极动转为极静，只在刹那之间。
他蓦然转身！
一直内敛压抑的气息，在这一刻如同压抑万载的火山，轰然爆发！冰封的眸子深处，积攒已久的杀机如腊月寒潮，倾泻而出，席卷四方！其速度更是在转身的同时，骤然提升了数倍不止，身形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同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不退反进，向着身后扑来的追兵，狠狠“撞”了回去！
其速之快，远超对方预料，几乎是在那满脸怨毒恨意的人鱼族妹妹眼中刚刚映出许青转身的身影、尚未反应过来其速度变化的惊愕瞬间，许青那看似清瘦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身躯，已然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在了她高耸的胸膛之上！
“砰！！！！！”
不是金铁交鸣的脆响，而是血肉之躯无法承受巨力碾压、瞬间达到临界点后崩解爆裂的沉闷轰鸣！
就算此女人鱼族天赋异禀，肉身强于同阶人族，修为已达凝气九层，且体外还萦绕着护体灵光与那诡异的异质水泡。但在许青那经过《化海经》第九层灵力日夜淬炼、远超同境、更经历无数次生死搏杀捶打、堪比凶兽的恐怖肉身之力，以及丹田内那浩瀚磅礴的灵能毫无保留的灌注冲击之下——
她的身躯，脆弱的如同暴风雨中精心搭建的沙堡！
在被许青身躯悍然撞击、接触的一刹那，她体表的护体灵光如同肥皂泡般无声湮灭，那些异质水泡甚至来不及发挥腐蚀作用便被纯粹的力量震散。紧接着，是骨骼折断粉碎的密集“咔嚓”声，如同炒豆般连成一片，沉闷而残酷。然后是筋肉被巨力强行撕裂、内脏被震碎挤压的可怕闷响……
惨叫声？根本来不及发出。

她的双眼，在生命最后一刻陡然睁大到极致，瞳孔中倒映着许青冰冷无情的面孔，所有的怨毒、仇恨、疯狂，都在这一刻被无边的惊骇、茫然与瞬间席卷的剧痛所取代，旋即迅速黯淡、涣散。
轰然巨响中，她的身体如同一个被装满红色颜料与水囊的皮袋，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于半空中……四分五裂！炸开！
大蓬温热的鲜血混合着细碎的内脏、骨渣，呈放射状向四周泼洒，在昏暗的夜色中画出触目惊心的扇形图案，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港口的咸腥与尘土的霉味。
唯有她那颗还算完整的头颅，因撞击角度的关系，并未在第一时间彻底粉碎，而是被一团骤然亮起的、深蓝色的柔和光球堪堪包裹住。这光球显然是她随身佩戴的某种保命符宝在危急关头自主激发，勉强护住了头颅一点生机，带着巨大的动能与惯性，向着后方疾飞倒退。
许青看也未看那漫天洒落的血肉残骸，对于那飞退的、被蓝光包裹的头颅，也只是眼角余光冷淡一瞥。他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向着那头颅飞退的方向看似随意地一挥。
“咻——！”
乌光乍现！那根通体黝黑、尖端一点幽蓝死芒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铁签，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索命毒蛇，自许青袖中悄无声息地电射而出，速度快到在空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残影，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尖啸，直追那蓝色光球中的头颅！
而许青本尊的身影，在这挥出铁签的同时，没有丝毫停滞。撞碎人鱼妹妹的残影尚未完全消散，他已一步踏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那名手持森白骨剑、此刻正因为同伴的瞬间惨死而面色狂变、惊骇欲绝的人鱼随从面前。
此修也算反应迅捷，惊骇中下意识地怒吼一声，双手握紧那柄怨魂骨剑，将所有灵力灌注其中，剑身惨白光芒大涨，发出凄厉鬼哭之音，向着近在咫尺的许青面门狠辣刺来！剑未至，一股阴寒刺骨、扰乱心神的怨魂冲击已率先袭至。
然而，许青看也不看那刺来的骨剑，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闪避动作。他的右手在对方刺剑的同时，已然如同铁钳般探出，五指张开，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那柄煞气腾腾的骨剑剑身中段！
触手冰凉，怨魂嘶吼似要沿着手臂钻入识海。
许青面色不变，抓住剑身的五指骤然发力，向侧旁狠狠一掰！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彻这方狭小空间！
那柄品阶不俗、足以威胁凝气九层修士的怨魂骨剑，竟如同脆弱的枯枝，在许青那蕴含恐怖巨力的五指下，应声而断！
剑尖一端被许青顺势一带，于手中反转，下一刻，已化作一道更快的白芒，以比对方刺来更迅猛、更刁钻的速度，反向刺回！
“噗嗤！”
利器穿透皮肉、切断软骨的声响。
断剑的尖端，精准无比地从这名随从大张着、似乎想呼喊什么的喉咙下方刺入，自其后颈颈椎骨缝隙间穿透而出！带出一溜血珠！
许青手腕微转，向侧旁轻轻一豁。
“嗤啦——”
更大的裂帛声响起。这名凝气八层的人鱼族随从，脖颈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可怕豁口，鲜血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喷泉，狂飙而出，溅了许青半身新换的道袍。他眼中的惊骇凝固，身躯软软向后倒去，手中还握着那半截断剑的剑柄。
没有结束。
许青的步伐如同死神精准的丈量，一步踏出，身形已掠过尚在倒下的尸体，出现在了那名背部生长着硕大恶心肉瘤、正疯狂喷吐墨绿毒雾凝聚厉鬼虚影的随从身侧。
这随从目睹两名同伴瞬息惨死，早已是亡魂大冒，呼吸急促到几乎窒息，哪里还敢有半点战意？见许青目光扫来，吓得怪叫一声，体内修为不顾一切地爆发，转身就向着来时的入口亡命飞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可他刚刚退出不到三步——
身躯陡然一僵！
随即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瞬间泛起一种极其不祥的、迅速加深的青黑之色！他张大了嘴，似乎想要求救或发出警示，但喉咙里只挤出“嗬嗬”的怪异声响，旋即“噗”地一声，喷出大口大口的、颜色同样乌黑发紫的腥臭血液！
这血液落在地上，竟腐蚀得石板地面滋滋作响，冒出缕缕青烟。
他踉跄着又向前扑出半步，眼神迅速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解，最终“砰”地一声扑倒在地，四肢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气息全无。
他的毒，与许青早已悄然布下、弥漫在此处空气中的、无色无味却霸道至极的混合剧毒相比，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微不足道。方才他疯狂催动毒雾，反而加速了自身对环境中剧毒的吸入，瞬间引发了最猛烈的毒发反应。
同一时间，最后那名双臂覆盖鳞片、指化毒刺的随从，亦是心神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眼睁睁看着同伴以各种惨烈的方式瞬息毙命，斗志早已崩溃，此刻只想尖声大叫，引动可能存在的巡逻弟子注意。
然而，他的惨叫声尚未冲出喉咙——
“嗡！”
四周空气中，无数颗先前被许青以《化海经》悄然凝聚、细小如尘、此刻骤然显化的晶莹水滴，如同受到无形力场牵引，瞬间向他全身每一个毛孔疯狂汇聚、挤压！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西瓜被重物砸烂的闷响。

这名随从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就在那无数水滴的恐怖内聚压力之下，身躯猛地向内坍缩，旋即轰然爆开！化作一团浓稠的血雾，弥漫开来，连稍微大块的残肢都未曾留下，死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此刻，那根追击头颅的黑色铁签，也恰好携着凄厉尖啸，狠狠刺在了那包裹人鱼妹妹头颅的深蓝色光球之上！
“轰！”
一声爆鸣！
蓝色光球剧烈闪烁，明暗不定，显然这件保命符宝品阶不低，韧性极强，竟然硬生生抗住了黑色铁签这足以洞穿金石的一击。但其内蕴含的强大冲击力，还是透过光球传递了进去。光球内部那颗本就残破、依靠符宝生机勉强维持的头颅，再次遭受重创，半边脸颊骨骼塌陷，眼珠爆开一只，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短促惨嚎，借助这股冲击力，以更快的速度向着远处她姐姐所在的位置倒飞回去。
这一切，从许青骤然转身暴起反击，到连毙三名随从、重创人鱼妹妹头颅，不过电光石火，呼吸之间！
而许青在解决三名随从的同时，左手早已悄然甩出！一道淬炼着幽蓝死气的匕首寒芒，带着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恐怖呼啸，破开弥漫的血雾与尘埃，以比黑色铁签更为刁钻阴狠的角度，直取远处那位一直相对谨慎、此刻面色已然彻底剧变的人鱼族姐姐！
匕首的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冷光轨迹，瞬息临近！
这人鱼族姐姐的脸色，在目睹妹妹身躯爆碎、三名得力随从如同土鸡瓦狗般被瞬间屠戮的刹那，已然从最初的惊疑、仇恨，化为了无边的惊恐与骇然！甚至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让她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置身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但她生性谨慎、习惯随身携带多层防护符宝的本能，以及凝气大圆满的修为底子，在此刻救了她。许青悄然布下的剧毒，被她周身的护体灵光与那层淡金色符宝光膜有效隔绝，未能立即侵入。而此刻激射而来的夺命匕首，虽携带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与杀意，冲击力也极大，但终究未能一举击穿她身上那层淡金色的、专注于防御的符宝光膜。
“铛！！！”
匕首狠狠刺在淡金光膜之上，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响，火花四溅！
光膜剧烈凹陷、荡漾起层层急促涟漪，光芒瞬间黯淡了大半，显然受损不轻。光膜保护下的人鱼姐姐，娇躯剧震，如遭重击，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脸上更是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她心中的骇然已然滔天！实在无法想象，在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第七十九港，在这批最多只有凝气八九层弟子活动的区域，竟然隐藏着如此一个恐怖到极致的煞星！这种举手投足间碾杀同阶如碾蝼蚁、气息爆发令她都感到窒息的战力，在她的感知与认知里，几乎与族内那些刚踏入筑基不久的长辈，都没有太大区别了！
想到自己姐妹二人，竟然就带了这么几个随从，莽撞地前来寻找这样一个人物的麻烦……这人鱼族姐姐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脊椎里都窜起一股冰冷的寒意，心底更是将那个不成器、到处惹是生非最终丧命的族弟，咒骂了千百遍！
“死就死了！怎地去招惹了这样一个根本无法抗衡的煞星？！这哪里是我们能处理的对手？！” 无边的恐惧与悔恨，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心脏。
生死攸关的刹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复仇的执念与骄傲。她没有任何犹豫，眼中狠色一闪，竟毫不吝惜地再次拍出一张符宝！这符宝色泽深蓝，形似一片鱼鳞，被她以精血瞬间激发，向前猛地一甩！
“轰隆！”
深蓝符宝脱手即化，在半空中膨胀、延展，竟化作一条栩栩如生、鳞甲森然、足有数丈长短的巨大鱼尾虚影！这鱼尾凝实无比，带着磅礴的水属性灵力与一股蛮荒般的力量感，掀起呼啸狂风，向着正一步踏出血雾、目光冰冷再次锁定她的许青，狠狠一记横扫！气势汹汹，似要将其拦腰拍碎！
借助这符宝化作的巨大鱼尾阻挡创造出的短暂间隙，这人鱼姐姐银牙紧咬，强压体内翻腾气血与无边恐惧，伸手一招，将那颗倒飞回来、被蓝色光球包裹、已然奄奄一息、半边脸塌陷且隐隐透出青黑中毒迹象的妹妹头颅摄入手中。甚至来不及查看其具体伤势，体内凝气大圆满的修为便毫无保留地疯狂燃烧起来，不惜损伤根基，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头也不回，向着港口相对繁华、可能有巡逻弟子或更多人烟的东北方向，亡命飞遁！
她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强烈：逃！拼命地逃！逃离这个魔鬼！逃到族内约定的护道者接应地点！或者逃到人多眼杂之处，引发骚动，借宗门规矩庇护！
按照事先约定，族内的筑基护道者此刻应该已经潜伏在港口外围某处接应才是，为何迟迟没有现身？！惊怒交加之下，她一边将速度催发到生平极致，甚至不惜再次动用一张珍藏的、用于破除禁制与阻碍的轻身加速类符宝，化作一道清风缠绕双腿，破开许青先前悄然布下、用以隔绝声响与部分灵力波动的“雨幕”水汽封锁；一边手忙脚乱地取出贴身存放的紧急传音玉简，疯狂地向内灌注灵力，试图联系那位理应存在的护道者。

只是她此刻全部心神都用在逃命与催动玉简上，根本无暇去仔细感知玉简另一端是否有回应，也无暇去想为何护道者至今杳无音信。她只知道，燃烧修为带来的剧烈痛苦与生命力流逝的感觉，以及身后那越来越近、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锁定她的冰冷杀意，让她几近崩溃。
“轰！哗啦——！”
后方，那符宝所化的巨大鱼尾虚影，与一步踏出、周身气息如同出鞘凶刃的许青，悍然碰撞！鱼尾破碎，蓝光四溅，化作漫天灵光碎屑消散。而许青的身影，只是微微一顿，便从那溃散的灵光中，如同穿过水幕般，一步走出！
他面色阴冷如万载寒冰，身上崭新的灰色道袍沾染了斑驳血迹，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暗沉。他遥望远处那道正不惜代价疯狂逃窜的淡金色流光，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与犹豫。
下一刻，他右脚在原地轻轻一踏。
“砰！” 脚下石板寸寸龟裂。
他整个人，如同被强力机簧弹射出去的弩矢，速度在刹那间全面爆发！体内《化海经》灵力奔腾如江河决堤，腿部更是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两张“神行符”，淡青色的灵光于腿侧流转，使得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彻底模糊，化作了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撕裂夜幕的灰黑色闪电！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向着亡命飞遁的人鱼姐姐，疾追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逃窜”时的表现，甚至比那人鱼姐姐燃烧修为、借助符宝的速度，还要隐隐快上一线！
夜色下的港口，一场冷酷而高效的追杀，就此上演。修罗执刃，终见血光。

第九十八章 五十出一
夜，如同凝固的死水，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蜗中奔流的微鸣。
风，却锋利得好似淬毒的刀刃，无声无息地割裂着凝滞的空气与昏暗的光线。
在这诡异而肃杀的寂静之夜，许青的身影亦如一把出鞘的凶刃，锋芒毕露，破开前方沉沉如墨的夜色，踏浪凌空，衔尾疾追。衣袂在极速中被罡风撕扯，发出裂帛般的急促声响。
既已出手，便再无转圜余地。这人鱼族的修士主动寻衅，步步紧逼，杀机毕露，许青心中那根名为“生存”的弦早已绷紧至极限——他别无选择，唯有杀！杀出一条血路，杀灭所有威胁。
哪怕对方是那位在第七峰权势熏天、传闻喜怒无常的三殿下枕边之人，哪怕此举极可能触怒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可既然对方已对自己露出獠牙，许青便已做好了承担最坏后果的心理准备。
大不了……今夜事了，便连夜扬帆出海，自此远离七血瞳这片是非之地，重新漂泊于危机四伏却也广阔自由的禁海之中。
虽可惜这刚刚站稳的根基，惋惜那艘倾注心血、刚刚炼成的绝世法舟，更遗憾可能中断的修行与捕凶司的积累。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许青眼神冰冷如铁，心中决绝，并无太多无谓的迟疑与悔恨。修行路上，步步荆棘，取舍常在旦夕之间。
此刻，他将《化海经》催动到极致，丹田灵海波涛汹涌，周身气息与脚下海水隐隐共鸣。双腿之上，“神行符”与“御风符”的灵光被他毫不吝惜地激发到顶点，甚至不惜加速其损耗，换来短暂却惊人的爆发力。他的速度因此快得在身后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如同黑夜中一道撕裂空间的灰色闪电，向着前方那亡命飞遁的淡金色流光，越追越近！
然而，前方亡命之人，亦非庸碌之辈。
那人鱼族的姐姐，本身修为已臻凝气大圆满，底蕴扎实。身为族群核心子弟，身家更是丰厚得令人咋舌，各类保命、逃遁的符箓仿佛取之不尽。此刻生死一线间，她早已将什么矜持、节俭抛诸脑后，为了活命，可谓不惜血本！
察觉身后那股冰冷刺骨、如同死神吐息般的杀意非但没有因距离拉开而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她心中的惊恐已达到顶点，几近崩溃的边缘。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几乎是想也不想，便从储物法器中接连掏出三张品质极高的“疾风遁影符”、“破空流光符”与“御水疾行符”！
这些符箓任何一张都价值不菲，此刻却被她同时激发，毫不顾惜地拍在身上！
“嗡！唰！哗——！”
三道不同色泽、却同样强劲的遁光瞬间将她包裹，层层叠加，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效应。霎时间，她的速度猛然暴增数倍！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拖着长长光尾的奇异流星，以一种近乎透支生命潜能的方式，向着港口灯火相对密集的区域狂飙突进！
刹那间，她竟奇迹般地将与许青之间已然缩短的距离，再次大幅度地、蛮横地重新拉开！几个呼吸间，便已掠过僻静的仓库区与零星的泊位，冲入了第七十九港相对热闹、舟船往来稍显频繁的核心码头区域。
距离虽被再次拉开，但这点范围与安全感，还远远不足以让她惊魂甫定的心真正松懈下来。她的内心，早已随着亲眼目睹妹妹身躯爆碎、扈从瞬间毙命的惨烈景象，以及自身狼狈逃窜、尊严扫地的屈辱，达到了恐惧与怨毒的极致。
实在是许青方才那番出手的狠辣果决、高效无情，带给她的生死危机感前所未有，如同梦魇深植。尤其是对方那双自始至终都平静无波、却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眸，更让这人鱼族女子心底寒意彻骨，止不住地剧烈颤抖。那不是一个寻常修士看待敌人的眼神，那更像是一种……看待即将被清除的障碍、或待宰羔羊的漠然。
直到她的视线穿过朦胧泪光与因极速而扭曲的视野，终于捕捉到前方停泊着的那艘熟悉的、庞大而奢华的巨舟轮廓时，内心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与危机感，才稍稍被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刺破。
那是三殿下的座驾法舟！
舟身灯火通明，宛如水上宫殿，即便在深夜，亦有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出，混合着女子娇媚的轻笑与觥筹交错的喧嚷，在这肃杀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而靡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