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卫生所。七八个人轮流背。路上说说笑笑。到了卫生所,帮你挂号,帮你付钱,回头你慢慢还。现在打120。救护车来了。司机不认识你。但比邻居快。按公里收费。以前谁家死了人,全村停工三天帮忙。现在有殡葬一条龙。一个电话,从寿衣到火化到骨灰盒,四千八,不还价。每一件事都更高效了。每一件事都把你和另一个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剪断了一根。你想买馒头了不用自己蒸。超市里有。机器做的。个头均匀。松软。白。三块钱一袋六个。不用等它发。不用养酵头。不用去陈婶家借。又快又干净。你只是再也吃不到那个酸了。我有个表弟在东莞做模具。我问他过年回不回。他说:不回了。来回车票两千多。不值。我说:你妈想你。他说:我每周跟她视频。我说:视频不一样。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哥,我跟你说个事。去年我妈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打120,等了四十分钟。最后是对面老孙开三轮车送的医院。老孙七十二了。我说:后来呢。他说:到了医院要签字。家属签字。我妈不识字。医生说不行,必须家属到场。我请了两天假坐火车回去。签了字。又坐回来。三十六小时,签了一个名字。我说:以前这个不需要你回去。他说:以前镇上的人可以替你签。以前邻居就是家属。他停了一下。他说:现在不是了。现在邻居是邻居,家属是家属。分得清清楚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抱怨。像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明天有雨。带伞。没有感情色彩。我后来想过一个问题。钱到底做了什么。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有一个教授讲过一个概念。他说传统社会的交易是嵌在关系里的。你帮邻居盖房子,这不是劳动交易,是关系维护。你和邻居之间的那笔账永远算不清,算不清才是目的。因为算不清,你们就永远绑在一起。钱进来之后,交易从关系里脱出来了。帮忙盖房子,一天两百。清楚。干净。不欠。不欠的意思是不用连着。教授说这叫"脱嵌"。波兰尼的词。市场经济把经济行为从社会关系中剥离出来。我当时觉得这是一个理论。后来回家看见我姑父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我知道那不是理论。那是一张诊断书。但我姑父不这么看。有一次我跟他喝酒。他喝了几杯,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前是好。但以前你欠人情,你睡不着觉。你帮了张三没帮李四,李四记你一辈子。你借了人家的钱,人家见面就拿眼睛看你。你活在一张网里面,喘不过气。他说:现在花钱请人干活,干完拉倒。谁也不欠谁。舒服。我说:那你还说以前盖房子跟过年似的。他看了我一眼。他说:过年也累。你不知道吗。你妈从腊月二十三忙到正月十五。过年是给别人看的。不过不行。他又喝了一口。他说:你们读书的人喜欢怀念。你怀念那块酵头,你怀念过年,你怀念帮忙盖房子。你小时候不用操心,你当然觉得好。你让你姥姥说,她不一定觉得好。她在灶上站了一辈子。我没接话。因为他说得对。我怀念的那个东西,对他来说是一条绳子。但绳子剪断了,他现在也没飞起来。他坐在门口。一个人。抽八块钱的烟。去年过年回家,镇上更空了。巷子里七户人家,走了四户。陈婶还在。八十三了。她儿子在北京,每个月转两千块。她一个人住。我去看她。她在堂屋里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我进去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她说:哎呀,是你。她拉着我的手说话。说了很久。说巷子里谁走了,谁家的房子塌了一面墙。说着说着她停了。她说:你姥姥走的时候我想去帮忙。但我走不动了。我让我儿子回来,他说请不了假。后来是殡仪馆的人来拉走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哭。是一种很干的表情。她说:你姥姥以前给过我一块面。我现在还记得。我说:什么面。她说:酵头。有一年我的冻死了。你姥姥切了一块给我。后来她出门回来,自己的也死了。来我这拿。我切了一大块。比她给我的大。她笑了一下。她说:后来都不蒸了。买馒头。酵头就断了。不知道断了多少年了。今年春节的饭局上,我碰到一个做养老科技的人。他跟我说他们在做一个产品,给农村独居老人用的。AI陪伴。他说:老人不缺钱。子女每个月转钱。老人缺的是有人说话。他给我看了一段录像。一个老人对着手机说话。手机里有一个声音,很柔和,用方言,会记住老人昨天说了什么。老人说孙子考上大学了。那个声音说:上次你说他数学不好,看来进步了。老人笑了。我看了一会儿。我说:它记住了老人昨天说的话。他说:对。全部记住。长期记忆。我说:陈婶也记住。陈婶记了我姥姥给她酵头的事。记了三十年。他看了我一下。没说话。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也许我想说的是,记住和记住不一样。陈婶记住那块酵头,是因为她欠了。欠了三十年。那个"欠"是活的,一直在发酵。她每次见到我姥姥都会想到那块面。不是感恩,不是负担,是一种比这两个词都模糊的东西。是两个人之间的一根线。AI记住,是因为数据库里有一条记录。它不欠任何人。它没有那根线。但你跟它说话的时候,你分不清。它的回应是对的。语气是对的。时机是对的。它是一个完美的馒头。形状对,口感对,温度对。只是没有那个酸。我有时候想未来会是什么样。也许是这样。每个人都有一个AI。它记住你说过的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