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戟 光和六年，冀州。
风是干的，像沙砾在刮人的脸。无名勒了勒肩上破旧的褡裢，布面被磨得发亮，底下几枚铜钱随着步子叮当轻响——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剑悬在腰侧，用粗麻绳草草系着，剑鞘是普通的榆木，早已被汗浸得发黑。
他已在这条路上走了三个月。
不，或许更久。自那个满是焦尸与灰烬的山谷醒来，时间就成了模糊的泥潭。他记不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甚至记不得自己的名字。唯有一块贴身玉佩，触手温润，雕着模糊的云纹，像某种胎记，烙在空白的魂魄上。偶尔，在极深的夜里，耳畔会飘来断续的呓语，像风吹过残破的旌旗：
“我等三人……誓要……创立……太平……”
声音很年轻，带着近乎天真般的炽热，却又被时间的灰烬层层覆盖，听不真切。
太平。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泛起铁锈般的涩。这世道，哪来的太平？
眼前这个山村，便是证据。
土墙大多坍塌，茅屋顶破着大洞，像被巨兽啃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陈年粪便的骚臭、草木灰的呛、还有……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肉味。路旁蜷着人影，有的还微微起伏，有的已经僵了，苍蝇嗡嗡地绕着塌陷的眼窝打转。
无名停下脚步。
不是第一次见了。从并州南下，穿过幽州、冀州，这样的景象如影随形。天灾？人祸？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他只知道自己饿了三天，褡裢里最后一块硬饼，昨天分给了一个拽着他裤脚、眼睛大得吓人的女童。
他移开视线，准备加快步子穿过这片死寂。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中年男子倒在村口磨盘旁，面如金纸，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旁边跪着个男孩，顶多十一二岁，瘦得颧骨凸出，正用破碗接着另一个男人手里的葫芦。
那男人约莫三十出头，头缠黄巾，巾布洗得发白，边缘已经毛糙。他面容清癯，眼神却极亮，像两点在深夜里固执燃烧的炭火。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蘸着葫芦里倒出的清水——或许混了什么草药——在虚空中画着符箓般的轨迹，然后轻轻弹在昏迷男子的额心。
“无上黄天，佑汝生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男孩紧紧攥着父亲枯瘦的手腕，指节发白。
无名别过头。
他管不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游侠，管不了这铺天盖地的生死。他紧了紧褡裢，抬脚欲走。
**轰隆隆——**
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从村口土路传来。不是牛车，是包着铁皮的车轮，沉重，齐整，带着一股兵戈特有的冷硬。
一队士兵押着三辆粮车，缓缓驶入村中空地。车辙很深，麻袋堆得高高的，从缝隙里漏出些黄澄澄的粟米。那不是赈灾粮车的制式，士兵的皮甲也非郡兵样式，更精良些，领头的是个矮壮军汉，脸上横着一道疤，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路边的“尸体”。
死寂的村子，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骚动。
几个还能动弹的村民，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向粮车。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伸出乌黑的手。
“军爷……行行好……”
“给口吃的……孩子快不行了……”
疤脸军汉眉头都没动一下，抬腿，一脚蹬在最前面一个老妇胸口。
**砰！** 老妇干瘦的身子像断草般飞出去，撞在土墙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滚开！”军汉啐了一口，“官粮！也是你们这些***能碰的？”
村民们瑟缩着后退，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光，瞬间熄灭了。
无名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他还是没动。这种事，他见过太多了。官兵抢民粮，豪门圈田地，易子而食，析骸以爨……这世道早已烂到根子里。他一个人，一把剑，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粮车旁，一个一直蹲着的“流民”猛地站起！此人身材异常高大，怕有九尺开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葛袍，却掩不住一身雄阔骨架。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面如重枣，丹凤眼微微眯着，长髯垂至胸前，在昏黄天光下竟隐隐透着赤色。他手里，竟提着一柄厚背偃月刀，刀头沉沉坠地。
“奸商！”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赤面大汉左手一伸，如老鹰抓小鸡般，从粮车后面揪出一个穿着绸衫、滚圆如球的中年商人。那商人吓得面无人色，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说！”大汉声如洪钟，“这些粮食，可是朝廷发下赈济灾民的？”
“是……不不不，是……是使君……”商人语无伦次。
“是与不是！”大汉手腕一抖，商人像滩烂泥般被掼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尔等勾结本地士族，克扣赈粮，囤积居奇，欲以十倍之价售卖！是也不是？！”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一分，凤目中的寒光利如刀锋。周围村民听了，先是呆滞，随即，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像地火般从死寂中“轰”地窜起！
“黑心肝的！”
“怪不得没有粮！都被他们贪了！”
“还我粮食！还我活路！”
群情汹涌，瘦骨嶙峋的人们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嘶吼，缓缓向粮车和士兵围拢。
疤脸军汉脸色一变，“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反了！都给老子退后！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他麾下十几个士兵也纷纷抽刀，雪亮的刀锋对准了手无寸铁、摇摇欲坠的饥民。杀气弥漫，刚刚燃起的怒火，似乎又要被冰冷的铁刃压灭。
一片混乱中，那个一直守着父亲的小男孩，眼睛死死盯着粮车麻袋缝隙里滚落的几个萝卜。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又看了看呼吸微弱的父亲，瘦小的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蛮力。
他像只小老鼠，趁着士兵注意力被赤面大汉和骚动人群吸引，猛地从人缝里钻出，扑向最近的一个萝卜！
他太瘦小，动作也快，几乎就要得手。
但疤脸军汉眼角余光瞥见了。
“小畜生！”他眼中凶光一闪，甚至没有犹豫，手中腰刀划出一道寒芒，直劈男孩后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军人杀伐的决绝。男孩浑然不觉，手指刚刚触到沾泥的萝卜。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疤脸军汉只觉手臂剧震，虎口发麻，腰刀被一股巨力猛地荡开，斜斜劈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他愕然抬头。
挡在他刀前的，是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黝黑，并无光华，却稳如磐石。持剑的，是个不知何时出现在男孩身侧的黑衣青年。
青年面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波澜。唯有握剑的手，稳定得可怕。
“对孩童，也下此杀手？”无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
疤脸军汉又惊又怒：“你找死！”他抽刀再砍，刀风呼啸。
无名手腕一抖，黑剑如毒蛇吐信，并不硬接，而是贴着对方刀脊一抹一挑。疤脸军汉只觉得一股诡异的柔劲传来，刀势顿时偏了，脚下踉跄，空门大开。无名顺势一脚，正踹在他胸口。
**砰！** 军汉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粮车上，麻袋哗啦塌了一片。
“头儿！”
“杀了他们！”
其余士兵见状，红了眼睛，挺刀便向无名围杀过来。
无名身影一晃，竟如鬼魅般从两柄刀的缝隙中滑过，反手一剑拍在一名士兵腕上，那士兵惨叫撒手，钢刀落地。他动作简洁至极，没有多余花哨，每一剑都指向关节、手腕、膝弯，中者无不酸麻剧痛，失去战力。像一阵黑色的风，在刀光中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另一边，赤面大汉也动了。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如猛虎出笼！那柄沉重的偃月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刀光一卷，便是**呼呼**风响。他不用刀刃砍杀，只用刀面拍、刀杆扫、刀背砸。但凡挨上一下的士兵，无不筋断骨折，吐血倒飞。他步伐沉稳，如巨象踏地，每一步都震得尘土飞扬，竟凭一人之威，压得七八个士兵不敢近身！
两人虽未交谈，却莫名有了默契。无名灵动如风，专攻侧翼、袭扰、解救险情；赤面大汉则如中流砥柱，正面碾压，挡者披靡。十几个官兵，不过片刻工夫，便被打得七零八落，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疤脸军汉挣扎着爬起来，眼见手下全躺了，又惊又惧，色厉内荏地吼道：“好！好！你们等着！敢劫官粮，殴打官兵，我这就回城调兵！不把你们这群乱民贼子碾成齑粉，老子跟你姓！”说完，连滚爬爬地往村外逃去。
赤面大汉冷哼一声，提刀欲追。
“二位壮士，且慢！”
一直沉默的黄巾男子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脸上并无太多惊慌，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那军汉此去，必引大队官兵前来。此村去往郡城，必经前方鹰嘴峪关卡。如今事态已发，二位若想护送村民或自行离去，恐难过关。”
赤面大汉丹凤眼一眯：“依你之见？”
黄巾男子看了看天色，又环视周围满脸惶恐与期待的村民，低声道：“请二位随我来，暂且避一避，我……或可寻来援手。”
赤面大汉与无名对视一眼。无名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信任。这黄巾男子来历不明，行事古怪，所谓“援手”更是虚无缥缈。
但眼下，似乎别无选择。
三人快步离开村口，来到村后一处荒废的土窑。窑内昏暗，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阁下究竟何人？援手何在？”赤面大汉沉声问道，手始终未离刀柄。
黄巾男子拱了拱手，神色郑重：“在下不过一介布衣，钜鹿人士。援手……乃志同道合之兄弟姐妹。请二位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说罢，竟不待二人回应，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钜鹿……太平道？”赤面大汉眉头紧锁，似有所觉。
无名沉默。他对这些名号毫无印象。
没过多久，村口方向传来嘈杂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疤脸军汉果然去而复返，而且带来了更多人马，听动静，不下百人。
“麻烦了。”赤面大汉握紧刀杆，“硬闯鹰嘴峪，难。”
无名走到窑口，望向村外烟尘。他本可独自凭借轻功身法，或许能寻隙脱身。但看着窑外那些面黄肌瘦、眼中充满绝望与一丝微弱期盼的村民，还有那对父子……
他摸了摸怀中温润的玉佩。
耳畔，那幻听般的年轻声音，似乎又隐约响起。
他转过身，对赤面大汉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土窑。
鹰嘴峪，名如其形。两山夹一道，关口如鹰喙般凸出，地势险峻。此刻关门紧闭，墙垛后弓弩隐现，寒光点点。疤脸军汉站在关上，指着下方二人，气急败坏地吼叫。
下方，只有无名与赤面大汉两人，以及更远处胆战心惊张望的少数村民。
百余名郡兵张弓搭箭，箭簇在夕阳下闪着冰冷的死光。
“放箭！射死这两个反贼！”疤脸军汉挥手下令。
**嗖嗖嗖——！**
箭矢如蝗，泼天盖地而来！
赤面大汉怒吼一声，偃月刀舞成一团青光，将射向他和身后村民区域的箭支纷纷击落、磕飞，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但他护得住一方，护不住全部，更无力冲击关门。
无名身法展开，如一道黑色轻烟，在箭雨中穿梭腾挪。黑剑化作一片虚影，精准地挑飞近身的箭矢。他眼神沉静，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箭雨的间隙、关墙的薄弱处……但差距太大了。两人武艺再高，终究是血肉之躯，面对据险而守的军阵和弓弩，个人勇力显得如此渺小。
冲不过去。除非……
就在两人渐感压力，村民眼中希望再次黯淡之时——
**轰隆隆隆……**
地面，忽然传来了震动。
不是马蹄，是脚步。众多、沉重、杂乱却带着某种狂热韵律的脚步。
关上的官兵也察觉了，惊疑不定地张望。
只见鹰嘴峪另一侧的山道上，尘土高高扬起，如黄龙腾空。尘烟之中，先是露出一面大旗——黄色的旗面，上面以朱砂画着难以辨认的符文，在风中猎猎狂舞！
紧接着，是旗帜下的人潮。
数以千计！男女老少皆有，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每个人的头上，都缠着一条黄巾。他们的眼睛，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绝望、愤怒、以及某种近乎神圣的炽热光芒。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菜刀。队伍并不整齐，却有一股滔天的、压抑已久的悲愤之气，汇成无形的洪流，滚滚而来！
队伍最前方，正是去而复返的黄巾男子。他依旧头缠黄巾，手持葫芦，但此刻，他的身形似乎变得无比高大。他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迎着关上官兵惊骇的目光，望向身后那一片黄色的海洋。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脚步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苍天已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关上那些代表着“苍天”的官兵旌旗，扫过关下麻木等死的村民，扫过奋力搏杀的无名与赤面大汉，最后落回身后无数双渴望的眼睛。
“黄天当立！”
这四个字，如同惊蛰的雷霆，炸响在死寂的群山之间！
“岁在甲子——”他举起手臂，指向那灰暗的、不公的苍穹，又猛地挥向鹰嘴峪关卡，指向那后面象征着腐朽朝廷的一切！
“天下大吉——！！！”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数千人齐声怒吼，声浪如海啸山崩，震得关墙簌簌发抖，震得夕阳血色更浓！那不仅仅是口号，那是积压了数十年的血泪、饥饿、冤屈、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轰然爆发！
黄巾男子转身，面向潮水般的黄巾之众，他的脸上再无之前的温和沉静，只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与悲悯，他问：
“尔等——可愿继续为官府欺压，为豪强鱼肉，妻离子散，易子而食？！”
**“非也——！！！”** 怒吼撕裂长空。
“尔等——可愿随我揭竿而起，以手中之力，重正这人世，为子孙挣一条活路，求一个朗朗乾坤？！”
**“愿——！！！”** 声浪滔天，群山回应。
“那么——”黄巾男子抽出腰间一把短剑，剑锋直指鹰嘴峪，他的声音穿透云霄，带着一种开启时代的颤栗：
**“随我来！！！”**
**“吾等去处——”**
**“太平之世哉！！！！！！”**
**“太平！！！太平！！！太平！！！！”**
咆哮声吞没了一切！黄色的潮水，瞬间漫过了山道，以不可阻挡之势，狠狠拍向鹰嘴峪紧闭的关门！锄头、镰刀、木棍、甚至血肉之躯，撞击着包铁的木门，攀爬着粗糙的石墙！关上官兵射下的箭矢，被这狂热的怒潮瞬间淹没、折断！恐惧，第一次出现在了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士兵脸上。
无名站在原地，手中的黑剑微微垂下。
箭雨早已停止。关上关下，一片沸腾的黄色与惨烈的厮杀。
他的耳中，却异常安静。
只有那几个字，在灵魂深处反复撞击、回响，与怀中玉佩的温热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与那困扰他许久的年轻幻听，渐渐重叠、清晰——
**“太平……之世……”**
黑衣青年抬起头，望向那面在血色夕阳中狂舞的黄色大旗，望向那个立于潮头、仿佛在燃烧自己的黄巾男子。
死寂的记忆废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咔嚓**一声，
裂开了一道微光。
风是干的，像沙砾在刮人的脸。无名勒了勒肩上破旧的褡裢，布面被磨得发亮，底下几枚铜钱随着步子叮当轻响——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剑悬在腰侧，用粗麻绳草草系着，剑鞘是普通的榆木，早已被汗浸得发黑。
他已在这条路上走了三个月。
不，或许更久。自那个满是焦尸与灰烬的山谷醒来，时间就成了模糊的泥潭。他记不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甚至记不得自己的名字。唯有一块贴身玉佩，触手温润，雕着模糊的云纹，像某种胎记，烙在空白的魂魄上。偶尔，在极深的夜里，耳畔会飘来断续的呓语，像风吹过残破的旌旗：
“我等三人……誓要……创立……太平……”
声音很年轻，带着近乎天真般的炽热，却又被时间的灰烬层层覆盖，听不真切。
太平。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泛起铁锈般的涩。这世道，哪来的太平？
眼前这个山村，便是证据。
土墙大多坍塌，茅屋顶破着大洞，像被巨兽啃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陈年粪便的骚臭、草木灰的呛、还有……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肉味。路旁蜷着人影，有的还微微起伏，有的已经僵了，苍蝇嗡嗡地绕着塌陷的眼窝打转。
无名停下脚步。
不是第一次见了。从并州南下，穿过幽州、冀州，这样的景象如影随形。天灾？人祸？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他只知道自己饿了三天，褡裢里最后一块硬饼，昨天分给了一个拽着他裤脚、眼睛大得吓人的女童。
他移开视线，准备加快步子穿过这片死寂。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中年男子倒在村口磨盘旁，面如金纸，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旁边跪着个男孩，顶多十一二岁，瘦得颧骨凸出，正用破碗接着另一个男人手里的葫芦。
那男人约莫三十出头，头缠黄巾，巾布洗得发白，边缘已经毛糙。他面容清癯，眼神却极亮，像两点在深夜里固执燃烧的炭火。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蘸着葫芦里倒出的清水——或许混了什么草药——在虚空中画着符箓般的轨迹，然后轻轻弹在昏迷男子的额心。
“无上黄天，佑汝生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男孩紧紧攥着父亲枯瘦的手腕，指节发白。
无名别过头。
他管不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游侠，管不了这铺天盖地的生死。他紧了紧褡裢，抬脚欲走。
**轰隆隆——**
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从村口土路传来。不是牛车，是包着铁皮的车轮，沉重，齐整，带着一股兵戈特有的冷硬。
一队士兵押着三辆粮车，缓缓驶入村中空地。车辙很深，麻袋堆得高高的，从缝隙里漏出些黄澄澄的粟米。那不是赈灾粮车的制式，士兵的皮甲也非郡兵样式，更精良些，领头的是个矮壮军汉，脸上横着一道疤，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路边的“尸体”。
死寂的村子，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骚动。
几个还能动弹的村民，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向粮车。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伸出乌黑的手。
“军爷……行行好……”
“给口吃的……孩子快不行了……”
疤脸军汉眉头都没动一下，抬腿，一脚蹬在最前面一个老妇胸口。
**砰！** 老妇干瘦的身子像断草般飞出去，撞在土墙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滚开！”军汉啐了一口，“官粮！也是你们这些***能碰的？”
村民们瑟缩着后退，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光，瞬间熄灭了。
无名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他还是没动。这种事，他见过太多了。官兵抢民粮，豪门圈田地，易子而食，析骸以爨……这世道早已烂到根子里。他一个人，一把剑，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粮车旁，一个一直蹲着的“流民”猛地站起！此人身材异常高大，怕有九尺开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葛袍，却掩不住一身雄阔骨架。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面如重枣，丹凤眼微微眯着，长髯垂至胸前，在昏黄天光下竟隐隐透着赤色。他手里，竟提着一柄厚背偃月刀，刀头沉沉坠地。
“奸商！”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赤面大汉左手一伸，如老鹰抓小鸡般，从粮车后面揪出一个穿着绸衫、滚圆如球的中年商人。那商人吓得面无人色，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说！”大汉声如洪钟，“这些粮食，可是朝廷发下赈济灾民的？”
“是……不不不，是……是使君……”商人语无伦次。
“是与不是！”大汉手腕一抖，商人像滩烂泥般被掼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尔等勾结本地士族，克扣赈粮，囤积居奇，欲以十倍之价售卖！是也不是？！”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一分，凤目中的寒光利如刀锋。周围村民听了，先是呆滞，随即，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像地火般从死寂中“轰”地窜起！
“黑心肝的！”
“怪不得没有粮！都被他们贪了！”
“还我粮食！还我活路！”
群情汹涌，瘦骨嶙峋的人们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嘶吼，缓缓向粮车和士兵围拢。
疤脸军汉脸色一变，“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反了！都给老子退后！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他麾下十几个士兵也纷纷抽刀，雪亮的刀锋对准了手无寸铁、摇摇欲坠的饥民。杀气弥漫，刚刚燃起的怒火，似乎又要被冰冷的铁刃压灭。
一片混乱中，那个一直守着父亲的小男孩，眼睛死死盯着粮车麻袋缝隙里滚落的几个萝卜。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又看了看呼吸微弱的父亲，瘦小的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蛮力。
他像只小老鼠，趁着士兵注意力被赤面大汉和骚动人群吸引，猛地从人缝里钻出，扑向最近的一个萝卜！
他太瘦小，动作也快，几乎就要得手。
但疤脸军汉眼角余光瞥见了。
“小畜生！”他眼中凶光一闪，甚至没有犹豫，手中腰刀划出一道寒芒，直劈男孩后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军人杀伐的决绝。男孩浑然不觉，手指刚刚触到沾泥的萝卜。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疤脸军汉只觉手臂剧震，虎口发麻，腰刀被一股巨力猛地荡开，斜斜劈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他愕然抬头。
挡在他刀前的，是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黝黑，并无光华，却稳如磐石。持剑的，是个不知何时出现在男孩身侧的黑衣青年。
青年面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波澜。唯有握剑的手，稳定得可怕。
“对孩童，也下此杀手？”无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
疤脸军汉又惊又怒：“你找死！”他抽刀再砍，刀风呼啸。
无名手腕一抖，黑剑如毒蛇吐信，并不硬接，而是贴着对方刀脊一抹一挑。疤脸军汉只觉得一股诡异的柔劲传来，刀势顿时偏了，脚下踉跄，空门大开。无名顺势一脚，正踹在他胸口。
**砰！** 军汉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粮车上，麻袋哗啦塌了一片。
“头儿！”
“杀了他们！”
其余士兵见状，红了眼睛，挺刀便向无名围杀过来。
无名身影一晃，竟如鬼魅般从两柄刀的缝隙中滑过，反手一剑拍在一名士兵腕上，那士兵惨叫撒手，钢刀落地。他动作简洁至极，没有多余花哨，每一剑都指向关节、手腕、膝弯，中者无不酸麻剧痛，失去战力。像一阵黑色的风，在刀光中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另一边，赤面大汉也动了。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如猛虎出笼！那柄沉重的偃月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刀光一卷，便是**呼呼**风响。他不用刀刃砍杀，只用刀面拍、刀杆扫、刀背砸。但凡挨上一下的士兵，无不筋断骨折，吐血倒飞。他步伐沉稳，如巨象踏地，每一步都震得尘土飞扬，竟凭一人之威，压得七八个士兵不敢近身！
两人虽未交谈，却莫名有了默契。无名灵动如风，专攻侧翼、袭扰、解救险情；赤面大汉则如中流砥柱，正面碾压，挡者披靡。十几个官兵，不过片刻工夫，便被打得七零八落，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疤脸军汉挣扎着爬起来，眼见手下全躺了，又惊又惧，色厉内荏地吼道：“好！好！你们等着！敢劫官粮，殴打官兵，我这就回城调兵！不把你们这群乱民贼子碾成齑粉，老子跟你姓！”说完，连滚爬爬地往村外逃去。
赤面大汉冷哼一声，提刀欲追。
“二位壮士，且慢！”
一直沉默的黄巾男子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脸上并无太多惊慌，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那军汉此去，必引大队官兵前来。此村去往郡城，必经前方鹰嘴峪关卡。如今事态已发，二位若想护送村民或自行离去，恐难过关。”
赤面大汉丹凤眼一眯：“依你之见？”
黄巾男子看了看天色，又环视周围满脸惶恐与期待的村民，低声道：“请二位随我来，暂且避一避，我……或可寻来援手。”
赤面大汉与无名对视一眼。无名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信任。这黄巾男子来历不明，行事古怪，所谓“援手”更是虚无缥缈。
但眼下，似乎别无选择。
三人快步离开村口，来到村后一处荒废的土窑。窑内昏暗，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阁下究竟何人？援手何在？”赤面大汉沉声问道，手始终未离刀柄。
黄巾男子拱了拱手，神色郑重：“在下不过一介布衣，钜鹿人士。援手……乃志同道合之兄弟姐妹。请二位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说罢，竟不待二人回应，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钜鹿……太平道？”赤面大汉眉头紧锁，似有所觉。
无名沉默。他对这些名号毫无印象。
没过多久，村口方向传来嘈杂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疤脸军汉果然去而复返，而且带来了更多人马，听动静，不下百人。
“麻烦了。”赤面大汉握紧刀杆，“硬闯鹰嘴峪，难。”
无名走到窑口，望向村外烟尘。他本可独自凭借轻功身法，或许能寻隙脱身。但看着窑外那些面黄肌瘦、眼中充满绝望与一丝微弱期盼的村民，还有那对父子……
他摸了摸怀中温润的玉佩。
耳畔，那幻听般的年轻声音，似乎又隐约响起。
他转过身，对赤面大汉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土窑。
鹰嘴峪，名如其形。两山夹一道，关口如鹰喙般凸出，地势险峻。此刻关门紧闭，墙垛后弓弩隐现，寒光点点。疤脸军汉站在关上，指着下方二人，气急败坏地吼叫。
下方，只有无名与赤面大汉两人，以及更远处胆战心惊张望的少数村民。
百余名郡兵张弓搭箭，箭簇在夕阳下闪着冰冷的死光。
“放箭！射死这两个反贼！”疤脸军汉挥手下令。
**嗖嗖嗖——！**
箭矢如蝗，泼天盖地而来！
赤面大汉怒吼一声，偃月刀舞成一团青光，将射向他和身后村民区域的箭支纷纷击落、磕飞，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但他护得住一方，护不住全部，更无力冲击关门。
无名身法展开，如一道黑色轻烟，在箭雨中穿梭腾挪。黑剑化作一片虚影，精准地挑飞近身的箭矢。他眼神沉静，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箭雨的间隙、关墙的薄弱处……但差距太大了。两人武艺再高，终究是血肉之躯，面对据险而守的军阵和弓弩，个人勇力显得如此渺小。
冲不过去。除非……
就在两人渐感压力，村民眼中希望再次黯淡之时——
**轰隆隆隆……**
地面，忽然传来了震动。
不是马蹄，是脚步。众多、沉重、杂乱却带着某种狂热韵律的脚步。
关上的官兵也察觉了，惊疑不定地张望。
只见鹰嘴峪另一侧的山道上，尘土高高扬起，如黄龙腾空。尘烟之中，先是露出一面大旗——黄色的旗面，上面以朱砂画着难以辨认的符文，在风中猎猎狂舞！
紧接着，是旗帜下的人潮。
数以千计！男女老少皆有，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每个人的头上，都缠着一条黄巾。他们的眼睛，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绝望、愤怒、以及某种近乎神圣的炽热光芒。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菜刀。队伍并不整齐，却有一股滔天的、压抑已久的悲愤之气，汇成无形的洪流，滚滚而来！
队伍最前方，正是去而复返的黄巾男子。他依旧头缠黄巾，手持葫芦，但此刻，他的身形似乎变得无比高大。他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迎着关上官兵惊骇的目光，望向身后那一片黄色的海洋。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脚步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苍天已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关上那些代表着“苍天”的官兵旌旗，扫过关下麻木等死的村民，扫过奋力搏杀的无名与赤面大汉，最后落回身后无数双渴望的眼睛。
“黄天当立！”
这四个字，如同惊蛰的雷霆，炸响在死寂的群山之间！
“岁在甲子——”他举起手臂，指向那灰暗的、不公的苍穹，又猛地挥向鹰嘴峪关卡，指向那后面象征着腐朽朝廷的一切！
“天下大吉——！！！”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数千人齐声怒吼，声浪如海啸山崩，震得关墙簌簌发抖，震得夕阳血色更浓！那不仅仅是口号，那是积压了数十年的血泪、饥饿、冤屈、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轰然爆发！
黄巾男子转身，面向潮水般的黄巾之众，他的脸上再无之前的温和沉静，只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与悲悯，他问：
“尔等——可愿继续为官府欺压，为豪强鱼肉，妻离子散，易子而食？！”
**“非也——！！！”** 怒吼撕裂长空。
“尔等——可愿随我揭竿而起，以手中之力，重正这人世，为子孙挣一条活路，求一个朗朗乾坤？！”
**“愿——！！！”** 声浪滔天，群山回应。
“那么——”黄巾男子抽出腰间一把短剑，剑锋直指鹰嘴峪，他的声音穿透云霄，带着一种开启时代的颤栗：
**“随我来！！！”**
**“吾等去处——”**
**“太平之世哉！！！！！！”**
**“太平！！！太平！！！太平！！！！”**
咆哮声吞没了一切！黄色的潮水，瞬间漫过了山道，以不可阻挡之势，狠狠拍向鹰嘴峪紧闭的关门！锄头、镰刀、木棍、甚至血肉之躯，撞击着包铁的木门，攀爬着粗糙的石墙！关上官兵射下的箭矢，被这狂热的怒潮瞬间淹没、折断！恐惧，第一次出现在了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士兵脸上。
无名站在原地，手中的黑剑微微垂下。
箭雨早已停止。关上关下，一片沸腾的黄色与惨烈的厮杀。
他的耳中，却异常安静。
只有那几个字，在灵魂深处反复撞击、回响，与怀中玉佩的温热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与那困扰他许久的年轻幻听，渐渐重叠、清晰——
**“太平……之世……”**
黑衣青年抬起头，望向那面在血色夕阳中狂舞的黄色大旗，望向那个立于潮头、仿佛在燃烧自己的黄巾男子。
死寂的记忆废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咔嚓**一声，
裂开了一道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