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魔馆的夜宴
宴会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将整个空间染上蜂蜜般的色泽。长桌上铺着绣有暗红色纹路的桌布，银质餐具整齐排列，水晶高脚杯折射着吊灯的光芒，像一颗颗凝固的泪珠。空气中混合着烤肉的焦香、红酒的醇厚以及某种名贵熏香的味道——那是蕾米莉亚偏爱的、带着古老城堡与月光气息的昂贵香料。
OO站在宴会厅入口处，还未完全踏进那片光晕笼罩的区域。
“哦呀，终于到了。”
声音从斜上方传来。帕秋莉·诺蕾姬倚在二楼的栏杆边，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书页边缘泛着金粉。她没有看他，指尖缓慢地翻过一页，纸张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大小姐说，要等你来了才能开宴。”帕秋莉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懒洋洋的，“所以所有人都饿着肚子等了三小时十七分钟。红魔馆的厨房为此重做了三次前菜——第一次凉了，第二次火候过了，第三次咲夜说摆盘不够完美。”
她终于抬起视线，透过栏杆的间隙看向下方的OO。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打量实验样本。
“体温正常，心跳平稳，魔力波动……嗯，比上次离开时稳定多了。‘记忆’的负担，看来你已经能妥善承载了。”帕秋莉合上书，书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但数据只是数据。我需要更直接的样本。”
她抬起手，一根纤细的、近乎透明的魔力丝线从指尖延伸而出，无声地飘向OO，在即将触碰到他肩膀时停住。
“别动。”帕秋莉说，“不会疼，只是读取你此刻表层的情感光谱。我想知道——在见过人间之里的那位记录者之后，你的‘情感构成’发生了多少偏移。”
丝线悬停在半空，微微颤动。
“当然，你可以拒绝。”帕秋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样的话，我会很困扰。你知道的，数据不全的情况下，我无法准确调整今晚为你准备的营养药剂配方——考虑到你最近的能量消耗，那剂药是必需品。”
她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丝线又靠近了几厘米。
“所以，为了你的健康，配合一下？”
丝线几乎要贴上OO的皮肤。
“帕琪。”
另一个声音从宴会厅深处响起，不高，但清晰地穿过整个空间。那是带着某种威严的、少女的声线。
帕秋莉的手指顿住了。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一抖手腕，魔力丝线瞬间消散成光点。
“……真遗憾。”她低声说，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算了。宴会后再说。样本总是能采集的。”
她转过身，抱着书消失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
OO踏入宴会厅。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比外面温暖得多，壁炉里燃烧着真正的木柴，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然后是声音：餐具轻轻碰撞的脆响，脚步声，以及——
“哥哥！”
一团带着甜香气味的重量猛地撞进OO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用力蹭了蹭，金色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颌。
“芙兰等了很久很久很久——”芙兰朵露·斯卡蕾特仰起脸，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帕琪说哥哥要晚一点到，但芙兰不信。芙兰在窗户边数了三百二十七朵云飘过去，又数了九十六只蝙蝠飞回来，哥哥还是没有到。”
她抓着他衣服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芙兰差点就要出去找了。姐姐说不行，说哥哥一定会来的。但芙兰还是准备了——如果哥哥再晚来十分钟，芙兰就去雾之湖让琪露诺把雾之湖冻起来，然后在冰面上写‘哥哥快回来’的字。这样哥哥不管在哪里，抬头看月亮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她说着，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那样自然。
“不过哥哥来了。”芙兰朵露笑了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所以芙兰不用冻湖了。哥哥要补偿芙兰——今晚要陪芙兰玩‘捉迷藏升级版’。规则是：芙兰数到一百，哥哥躲起来，芙兰去找。找到的话……嘻嘻，芙兰可以要奖励。”

她踮起脚尖，凑到OO耳边，用气音小声说：
“奖励是哥哥当芙兰的‘专属抱枕’一整晚。不准逃跑，不准说困，不准中途离开。芙兰会数心跳声入睡的，少一声都不行。”
说完，她松开手，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他，等待回答。
“芙兰。”
蕾米莉亚·斯卡雷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主座方向传来的。
红魔馆的主人坐在长桌尽头的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暗红色的液体。她没有看这边，只是轻轻晃了晃杯子，液体在杯壁上留下黏稠的痕迹。
“回到你的座位。宴会要开始了。”
声音不大，但芙兰朵露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她撇撇嘴，但很快又笑起来，对OO做了个“宴会后再说”的口型，蹦跳着回到自己的座位——紧挨着主座的右侧。
蕾米莉亚这才抬起视线，看向站在宴会厅中央的OO。
她的目光很慢地扫过他全身，从头发到脚尖，然后再回到脸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刚送到的、阔别已久的收藏品。
“迟到了三小时十七分钟。”蕾米莉亚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抬起另一只手。几乎同时，十六夜咲夜出现在她身侧，双手托着一个银盘，盘上放着三只装满深红色液体的水晶杯。
咲夜走到OO面前，微微躬身，将银盘递到他眼前。她的动作精准得像机械，表情平静得像面具，只有那双眼睛——在抬起视线与OO对视的一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微小的、仿佛错觉般的波动。
“请用，OO大人。”咲夜的声音平稳无波，“这是大小姐亲自挑选的‘血酿’——第七十三号藏品，窖藏年份四百二十年，原料采自月光最盛之夜的雾之湖天鹅心尖血，混合了妖精森林晨露，以及……”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丝。
“……您在三百年前某次来访时，赠予大小姐的、产自外界阿尔卑斯山脉北坡的雪绒花干瓣。大小姐一直保存至今，今日取出三瓣入酒。”
咲夜将银盘又往前递了半寸，水晶杯几乎要碰到OO的胸口。
“大小姐说，迟到三小时，罚三杯。一杯抵一小时。饮尽，则迟到之过勾销。”
她的目光落在OO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OO伸手取过第一杯。
“等等。”蕾米莉亚的声音再次响起，“咲夜，你退下。”
咲夜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复，躬身退到一旁，但视线没有离开OO手中的酒杯。
蕾米莉亚从主座上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她走到OO面前，伸手，直接从OO手中拿走了那杯酒。
两人的手指有瞬间的触碰。
蕾米莉亚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酒杯举到眼前，对着灯光观察液体的色泽。
“三杯太多。”她说，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你刚恢复记忆，身体还在调整期。过量摄入魔力，会对神经造成负担。”
她将酒杯凑到唇边，仰头，饮尽。
深红色的液体滑入她的喉咙。她将空杯放回咲夜手中的银盘，发出轻微的“叮”声。
“第一杯，我替你喝了。”蕾米莉亚看向OO，“作为交换，接下来的宴会时间，你的第一杯酒、第一道菜、第一份甜品，都必须由我经手。这是红魔馆主人的权利，也是……迟到者应付的‘另一份代价’。”
她转身走回主座，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入座吧。宴会开始。”
长桌两侧的烛台同时燃起火焰。厨房的门开了，人偶女仆们列队走出，手中托着银质的餐盘盖。空气中食物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

OO的座位被安排在蕾米莉亚的左侧——正对面是芙兰朵露，右手边是帕秋莉的座位，再往右是咲夜的站位，以及更远处的红美铃——门卫少女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靠着一根廊柱，双手抱胸，视线低垂，仿佛对宴会毫无兴趣。但她的站姿微微侧向OO的方向，耳尖在烛光下似乎有些发红。
第一道菜是汤。妖精女仆将汤碗放在OO面前。浓白色的汤，表面浮着细碎的香草和一片金箔。
蕾米莉亚拿起自己手边的银勺，伸过来，直接从OO的汤碗里舀起一勺，递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
递到了OO嘴边。
“温度我试过了，刚好。”她说，勺子停在半空，“香料比例是帕琪根据你的体质数据调整过的，张嘴。”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下达命令。
OO张口，吞下那勺汤。
蕾米莉亚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极其微小的弧度，但瞬间消失。她收回勺子，放回自己面前，然后用同一把勺子开始喝自己的汤。
“姐姐，芙兰也要！”芙兰朵露立刻说。
“你自己有手。”蕾米莉亚头也不抬。
“可是哥哥的汤看起来更好喝——”
“芙兰朵露。”
芙兰朵露嘟起嘴，但不再说话，拿起勺子狠狠戳进自己的汤碗里。
宴会继续进行。每一道菜，蕾米莉亚都会先尝一口OO盘中的，确认温度、味道、魔力波动，然后才允许他进食。有时她会说“这道烤鹿肉的香料多了，对你现在的味觉神经太刺激，吃三分之一就好”，有时会说“这份雪糕口感不佳，换一份”。
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OO进食的反应，偶尔用指尖轻敲桌面——那是某种信号，咲夜会立刻上前，调整后续菜品的顺序或内容。
帕秋莉在第二道主菜时回到了座位。她落座时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本摊开的笔记推到OO手边。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以及用红笔圈出的几行字：
“宴会后请来图书馆。样本采集需在安静环境下进行。预计耗时两小时三十七分钟。已为您准备好缓解疲劳的熏香和特制红茶。拒绝将被视为违约——根据三百年前签订的《红魔馆来访者守则》附录七第三条。”
她在“违约”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OO抬头看她。帕秋莉正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分解着一块鱼肉，动作优雅得像在进行解剖实验。她没有看他，但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催促。
宴会进行到甜品环节时，芙兰朵露离开了座位。她绕过长桌，走到OO身后，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
“哥哥，芙兰吃饱了。”她小声说，呼吸拂过他的发梢，“所以芙兰现在要开始准备捉迷藏了。哥哥猜猜，芙兰会从哪里开始找？”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OO的锁骨。
“是从哥哥的卧室开始呢，还是从图书馆，还是从……地下酒窖？啊，酒窖很好，很暗，有很多木桶可以躲。芙兰最喜欢黑暗的地方了，因为黑暗里，哥哥的心跳声会特别清楚。”
她的手指停在OO的颈动脉位置，感受着皮肤下的搏动。
“如果哥哥躲得太好，芙兰找不到的话……芙兰可能会有点生气哦。一生气，说不定会不小心弄坏点什么。比如哥哥房间的门锁，或者图书馆的某排书架，或者……红魔馆的某一面墙？”
她笑了起来，声音甜得像融化了的糖。
“所以哥哥要躲得好一点，但又不能太好。要让芙兰能找到，但又不能太容易。这个平衡，哥哥最擅长了，对吧？”
她松开手，蹦跳着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用叉子虐待一块草莓蛋糕。
宴会接近尾声时，蕾米莉亚再次站起身。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一个完全多余的动作，吸血鬼根本不会弄脏嘴角——然后看向OO。
“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宴会厅侧面的露台。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露台外是红魔馆的庭院，以及更远处笼罩在夜色中的雾之湖。夜风吹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青草的味道。月亮悬在天上，被薄云半掩。

蕾米莉亚背对着OO，双手撑在栏杆上。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肩膀的线条透着一丝与平日威严不符的僵硬。
“契约。”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还记得吗？”
她没有转身。
“那个在斯卡雷特家族最狼狈的时刻，你主动递到我面前的契约。你说‘成为我的剑与盾’，你说‘我会为你斩断不公的命运’。”蕾米莉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我接受了。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你递出契约时的眼神。那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平等的‘认可’。”
她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月光从侧面照亮她的脸。
“但那是‘过去’的契约。”蕾米莉亚说，“建立在‘你是超越者，我是落魄的吸血鬼领主’的基础上。力量、地位、时间维度……一切都不对等。”
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OO。
“现在，你‘回来’了。带着记忆，但选择了‘人’的身份。”蕾米莉亚抬起头，看向OO的眼睛，“所以契约需要更新。”
她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
“红魔馆的主人，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在此提议：废除旧约，订立新契。”
她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某种郑重的韵律。
“新契约内容如下：第一，红魔馆永远是你的‘归处’之一。无论你在哪里，做了什么，只要你想回来，这里一定有你的房间、你的餐具、你的座位。第二，你不再是斯卡雷特家族的‘骑士’，而是斯卡雷特家族的‘友人’与‘家人’。这意味着，你可以享受家族的一切特权，但不再有必须履行的战斗义务。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第三，作为家族的一员，你有义务定期参加家族聚会。频率不低于每月一次。缺席需提前二十四小时申请，并提供合理理由。连续缺席三次，将触发惩罚条款——具体内容由我决定。”
她的手掌依然摊开着，等待。
“当然，契约是双向的。”蕾米莉亚继续说，“作为交换，斯卡雷特家族将为你提供以下保障：第一，红魔馆的藏书库、实验室、训练场等所有设施，对你完全开放。第二，家族的情报网络将与你共享，优先级仅次于我本人。第三，当你需要时，红魔馆的武力——包括我在内——可以成为你的后盾。”
她微微歪头。
“条件就是这样。接受，还是不接受？”
夜风吹动她的发梢，也吹动了露台边悬挂的常春藤叶片。远处雾之湖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水声。
OO没有立刻回答。
蕾米莉亚也不催促，只是维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几秒后，她忽然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
“契约可以书面签订，用古吸血鬼文、妖怪文和现代日语各写一份。一式三份，你、我、帕琪各持一份。帕琪会设计防篡改魔法阵，咲夜会负责公证——她的时间能力可以给契约打上时间戳，确保不可抵赖。”
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你担心条款不公平……可以修改。每月一次的聚会频率可以降为每两个月一次。惩罚条款的具体内容……也可以商量。但‘归处’和‘家人’的部分，不接受修改。”
她说完，闭上嘴，继续等待。
月光下，她的手掌看起来很白，掌心的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
终于，OO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蕾米莉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用力反握。力道很大，大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契约成立。”她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动，“从此刻起，生效。”
她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又握了几秒，才缓缓放开。

“好了，宴会结束。”蕾米莉亚转身，背对着OO，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可以自由活动。图书馆、庭院、地下室……随便哪里。芙兰的捉迷藏游戏，你想参加就参加，不想参加就让咲夜把她引开。帕琪的样本采集……我建议你去一下。她准备那套熏香花了三天，不用的话她会把怨气发泄在下个月的实验预算申请书上，很麻烦。”
她走向露台门，在即将进入室内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你的房间还是原来那间。床单每天换，衣柜里的衣服按季节更新，书架上的书……帕琪会根据你的阅读记录定期调整。如果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告诉咲夜。”
她顿了顿。
“或者直接告诉我。”
说完，她走进室内，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
OO独自站在露台上。夜风依旧，月光依旧。从宴会厅方向传来隐约的声响——是芙兰朵露在缠着咲夜说什么，是帕秋莉翻书的声音，是红美铃与人偶女仆交接岗位时简短的对话。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蕾米莉亚握紧时的触感和温度。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OO大人。”
咲夜的声音。她不知何时出现在露台门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
“大小姐吩咐我带您去房间休息。当然，如果您想去图书馆，或者想先在庭院散步，也可以。”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另外……芙兰二小姐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她会在一小时后开始‘捉迷藏’，但起始地点是地下室最东侧的酒窖——距离您的房间最远的方向。以二小姐的搜索习惯，到达您房间所在的西翼，大约需要四十七分钟。”
她抬起视线，看向OO。
“四十七分钟，足够您洗漱、更衣，并做好‘被找到’的心理准备。或者……如果您需要更长时间，我可以进行第二次引导，将二小姐的路线再延长二十三分钟。”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瞳孔深处，倒映着露台外的月光，以及OO的身影。
“一切以您的意愿为准。请指示。”
咲夜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等待OO的回应。她的目光低垂，落在OO的鞋尖与露台石板地面的交界处，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气息，吹动她耳边几缕没有完全束起的发丝。她没有去整理，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精心调整过角度的雕像。
几秒后，她补充道：“或者，您也可以选择去厨房。我刚烤好一炉杏仁饼干，糖度是按照您上次来访时评价‘最适中’的那个配方调整的。温度现在应该刚好——表面微脆，内里松软，配的红茶是锡兰高地秋摘，浸泡时间三分十七秒，加了一滴槐花蜜。”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
“如果您不喜欢甜食，厨房还有咸口的苏打饼干，以及用您上次带来的那种‘四川花椒’调味的肉脯。肉脯的腌制时间是七十二小时，每六小时翻面一次。”
咲夜终于抬起视线，但目光没有直接与OO对视，而是落在他肩膀后方远处的某个点。
“当然，这些都是‘备用选项’。主要行程还是由您决定。”她的手指在身前交叠的位置微微收紧了一下，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的建议是：先去图书馆。帕秋莉大人的等待耐心通常在三十分钟左右。超过这个时间，她会开始用魔法信使发送提醒——频率会从每十分钟一次，逐渐提高到每一分钟一次。上一次有访客让她等了四十七分钟，她后来把那个月的实验预算申请书厚度增加了百分之三百。”
“谁在说我坏话？”
帕秋莉的声音从露台内侧的阴影里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边，手里抱着不止一本书，而是摞起来有半人高的书堆。最上面一本摊开着，书页上用红蓝两色墨水写满了批注。
她没有看咲夜，而是直接看向OO。

“样本采集的最佳时间窗口还有二十二分钟。错过的话，需要重新调整熏香的配方比例，那意味着我要重新计算十七个变量参数的交互作用，预计耗时四小时五十三分钟。”帕秋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而今晚我原本计划完成《古代符文与近现代魔力回路转化效率比较研究》的第三章。如果你让我浪费时间重新计算，那么作为补偿，你需要参与我下周的‘复合魔法阵稳定性测试’——预计需要连续四十八小时待在实验室，每两小时记录一次魔力波动数据。”
她向前走了一步，书堆的最上面一本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现在，跟我去图书馆。”帕秋莉说，“或者你更想下周和我一起待四十八小时？选择权在你。但提醒你：实验室的监控魔法阵是全角度覆盖的，连睡眠时的脑波都会被记录。上次铃仙来做测试，我顺便收集了她连续三天做梦的数据，分析出了十七种不同的焦虑，其中有十三种跟你有关。”
她弯腰，用空着的那只手捡起掉落的书，动作有些僵硬。书页在捡起时被风吹得翻动了几下。
“当然，如果你配合，图书馆的采集只需要两小时三十七分钟。结束后你可以直接回房间休息，我不会再打扰。”帕秋莉把书重新放回书堆顶端，调整了一下抱书的姿势，“另外，我调整了图书馆的温度和湿度——精确模仿了三百二十七年前你最喜欢的那次来访时的环境参数。空气流速每秒零点三米，温度二十二点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七，背景音是经过滤波处理的雨声，频率集中在让你放松的范围。”
她转过身，开始往室内走，但脚步很慢，明显在等待OO跟上。
“还有，我找到了你上次提到的那本《星象与地脉共鸣假说》的手抄本。不是影印版，是原作者三百年前亲笔写的那本。我从香霖堂买来的，花了红魔馆这个月图书预算的百分之六十。”帕秋莉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所以，至少来看一眼。不然那笔预算就浪费了，大小姐问起来，我会很麻烦。”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逐渐远去。
咲夜依旧站在露台门边，没有动。等帕秋莉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她才轻声开口：
“帕秋莉大人准备了两个月。”咲夜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那本手抄本，不是从香霖堂买的。是她用自己收藏的七本珍品魔法书，外加三个自创的中阶魔法阵设计图，跟霖之助先生交换来的。交换过程持续了四周，通信往来十七封，最后那三个魔法阵的设计图，帕秋莉大人修改了十一稿。”
她顿了顿。
“她没告诉任何人。连大小姐都不知道。只是昨天深夜，我去图书馆送宵夜时，看到她抱着那本书在窗边的椅子上睡着了。书是摊开的，翻到第七章，页边有新鲜的批注墨迹——时间不会超过两小时。”
咲夜终于将目光移向OO，这次是直接的对视。
“所以，我的建议还是：先去图书馆。杏仁饼干和红茶，我可以送到图书馆去。温度我会控制好，不会打扰你们采集样本。”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至于二小姐那边……我可以把引导时间延长到一小时十四分钟。这是极限了，再长的话，二小姐会察觉异常。”
她侧身让开通往室内的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
“请随我来。图书馆的路线，今晚做了一些调整——避开了二小姐习惯搜索的区域，也避开了可能会遇到其他女仆的走廊。这条路线是我花了三天时间规划的，安全性和隐私性都有保障。”
咲夜开始向前走，脚步放得很慢，确保OO能轻松跟上。
“另外，关于您房间的布置，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她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床垫的硬度调整了百分之十五，是根据您最近在人间之里、守矢神社、太阳花田等地留宿时的睡眠质量数据推算出的最优值。枕头的填充物换了，是雾之湖天鹅的羽绒，经过七道清洁工序，过敏原检测为零。”
她在一处拐角停下，侧耳听了听另一条走廊的动静，确认没有声音后，才继续前进。
“衣柜里的衣服，除了按季节更新的常规款式，我还准备了三套备用。一套是您三百年前来访时穿过的那种风格的长袍，布料是按照当年的工艺复刻的。一套是模仿外界现代风格的休闲装，参考了您上次带来的杂志图片。还有一套……”咲夜的声音停顿了一瞬，“是我自己设计的。款式可能不太成熟，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立刻处理掉。”

“自己走。”OO说。
咲夜微微点头，将书和银盒递回给OO。
“那么，请小心。走廊第三盏壁灯附近的石板有些松动，踩上去会有轻微声响。虽然声音不大，但如果您想完全安静，可以靠左侧走。”她侧身让开道路，“您的房间一切就绪。床头的保温壶里有热水，如果服用药剂后需要喝水。衣柜里那套我设计的衣服……如果您今晚不打算试穿，我建议挂起来而不是叠放，面料需要透气。”
她后退一步，微微躬身。
“晚安，OO大人。如果有任何需要，摇铃。我随时都在。”
说完，咲夜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拐角。
OO独自走在长廊里。墙壁上的肖像画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地注视着他——那些都是斯卡雷特家族的先祖，或者与家族有渊源的著名人物。画框是沉重的镀金木框，画中人大多表情严肃，穿着几个世纪前的华服。
第三盏壁灯附近，OO靠左走，避开了那块松动的石板。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是熟悉的深色橡木，门把手是黄铜的，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没有锁——红魔馆内部很少有房间上锁，除了某些特殊区域。
OO推门进去。
房间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变化。宽敞的空间，高挑的天花板，巨大的四柱床挂着深红色的帷幔。壁炉里已经生好了火，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让整个房间温暖而舒适。
书桌上果然摆着那个银质相框，在烛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相框里空无一物，但玻璃擦得一尘不染。
OO把帕秋莉给的书放在桌上，丝绸包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银盒里的两支药剂也放在旁边。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打开。
左侧挂着他熟悉的几套衣服，都是他以往来访时准备的款式。右侧则是三套新衣服，整齐地挂着。最边上那套，应该就是咲夜说的“自己设计的”——款式确实不太一样，剪裁更现代，面料是某种深灰色的哑光布料，在烛光下几乎不反光。
OO看了几秒，把衣柜门关上。
他走到床边。床单是崭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和极淡的薰衣草香。枕头确实如咲夜所说，蓬松柔软，按压时几乎没有回弹声。
床头柜上放着保温壶，旁边是一个倒扣的玻璃杯。OO倒了一杯水，水温刚好是可以直接入口的温度。
他取出帕秋莉给的药剂，左手那支睡前服用的。打开瓶塞，深绿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显得浓稠。气味很复杂，有草药香，也有某种金属般的锐利气息。
OO一饮而尽。
味道确实不好。苦涩中带着辛辣，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在品尝“颜色”本身的感觉。但吞下后几秒，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炽热，而是温和的、令人放松的暖意。
他把空瓶放回银盒，脱下外套，躺到床上。
床垫的硬度确实调整过了，比记忆中的支撑感更好，但又不会过硬。枕头的高度也刚好，颈部被完美托住。
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房间里的温度、湿度、光线，一切都恰到好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事实上，很可能就是。
OO闭上眼。
药剂开始发挥作用。意识逐渐模糊，身体放松下来，但思维依旧清晰。他听到远处隐约的声响——可能是红魔馆某处的钟声，可能是夜风吹过塔楼的声音，也可能是……
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从走廊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门开了。
一个人影溜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门被迅速关上，没有发出声音。
“找到啦~”
芙兰朵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她踮着脚尖走到床边，在OO来得及起身之前，已经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来。
“咲夜好坏，一直把芙兰往错误的方向引。”芙兰朵露小声说，身体紧贴着OO的手臂，冰凉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但芙兰很聪明哦。芙兰发现咲夜每次‘不小心’留下的线索，都是反的。所以芙兰就反过来找，一下子就找到啦。”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把头靠在OO肩膀上。
“哥哥的房间，味道一直没变呢。有书的味道，有药的味道，还有……哥哥的味道。”芙兰朵露深深吸了一口气，“芙兰最喜欢了。”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OO的手臂拉过来环住自己，像抱着一个大号玩偶。
“按照规则，芙兰找到哥哥了，所以哥哥要当芙兰的‘专属抱枕’一整晚。”她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不准逃跑，不准说困，不准中途离开……芙兰会数心跳声的……”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手指却依旧紧紧抓着OO的睡衣袖子。
“哥哥的心跳……一声，两声，三声……四百年前的晚上，芙兰也这样数过……那时候哥哥说‘数到一千就睡着了’，但芙兰每次都数到三千以上才睡着……因为不想错过哥哥的每一声心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今晚……芙兰要数到一万……如果数不到……明天就……继续数……”
芙兰朵露彻底睡着了，但抓着袖子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壁炉里的火焰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斑。
远处，红魔馆的某个钟楼敲响了午夜时分的钟声。钟声在夜空中回荡，悠长而宁静，传遍整个雾之湖，然后渐渐消散在深沉的夜色里。
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壁炉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
一切都安静下来。
契约已经更新。
归处已经确认。
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