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没什么事，但我还是认认真真洗了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醒了。
洗发水的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淌，我闭着眼睛冲干净，想着下午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擦干头发，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我把刘海拨了拨，左边，右边，又拨回左边。
回宿舍的时候看见桌上那瓶香水——八哥的，喷的时候我闻过，淡淡的，不冲。
我拿起来，对着空气喷了一下，细细的水雾散开，味道还挺好闻。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万一X姐不喜欢香水味儿呢。
万一她觉得太刻意了呢。
算了算了。
我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看手机。
时间过得真慢，才十点多。
打开游戏，打了两把，输一把赢一把。
输的那把队友太坑，搁平时得骂两句，今天也没心情骂，直接退了。
又看了眼时间，十点五十。
饿了。
我套上外套出门，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食堂人不多，大概都出去吃了，放假人本来就少，再加上现在还是上课时间，我走到那个窗口，阿姨问吃什么，我说猪脚饭。
她舀了一大勺，又加了个卤蛋，说今天过节，送你的。
我说谢谢，端着盘子找地方坐下。

猪脚炖得软烂，卤汁浇在米饭上，油亮亮的。
我一口一口吃着，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拎着礼物盒，有人抱着花，有人牵着小狗。大家都在过自己的平安夜。
快吃完的时候手机震了，我拿起来看，是X姐发的：
“我刚起床~爸妈喊我起来吃饭，你呢？”
我打字：“在食堂，刚吃完。”
她回：“吃的啥？”
“猪脚饭。”
她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说我也想吃。
我看着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收拾好盘子，走出食堂。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还有两个小时才到三点。
我慢慢往回走，想着下午见面要说的第一句话。还没想出来。
但好像也不着急了。

下午两点多，我就在窗边坐着了。
窗帘拉开一条缝，刚好能看见楼下那条路。其实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但就是想看着。坐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又坐回去。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宿舍里很安静。
桌上那棵小圣诞树还摆在老地方，阳光照着，金色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鼠鼠我呀，看了它一眼，又看向窗外。
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东西回来的，有刚出门的，有站在路边等人的。我看着他们，想着她什么时候会出现。可能快了，可能还要等一会儿。不知道。
窗台有点凉，我撑着下巴，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玻璃。
天很蓝，云很慢。
然后我看见那辆奔驰拐进来了。
它开得很慢，从路口进来，绕过楼前的花坛。
心跳漏了一拍。
我站起来，又坐下来，对着玻璃看了看自己。头发，脸，衣服。都行。深呼吸一下，站起来，推开门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不急，慢慢的。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能看见门口的光透进来，白亮亮的。
推开门，冷风扑面。

她就站在车旁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长款的白色羽绒服，快到脚踝。
LV的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来一小截脸。
化了妆，眉眼很好看，比平时精致很多。
看见我，她笑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吧？”她问。
“没有。”我说。
其实等了很久。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从做那棵小圣诞树开始，从昨晚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在等。但这些不用说出来。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递给我一样东西。
车钥匙。
我低头看着，没接。
“拿着啊。”她说，晃了晃钥匙，“今天的安排就都交给你了，弟弟。”
我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暖暖的。
她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关门前看了我一眼，说：“愣着干嘛，上车。”

她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车里一下子充满了她的气息——不是香水，是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和她身上那种说不清是什么的、淡淡的香味。她把包放到后座，然后抬手，开始解围巾。
那条LV的老花围巾绕了好几圈，她一层一层往下拉，动作很慢。
先是下巴露出来。化了妆的下巴，线条很好看，皮肤在车里的光线下显得很白。
然后是一整张脸。
她转过脸来看我的时候，围巾正好完全滑落到肩上。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
眉毛是精心描过的，不是那种很浓的，就是刚刚好，顺着眉骨，尾端收得干净利落。眼影很淡，几乎看不出颜色，但眼线细细地勾了一道，眼尾轻轻拉长了一点，显得眼睛格外有神。睫毛刷得翘翘的，一根一根分明，眨眼的时候像小扇子似的扑闪了一下。
腮红是那种从皮肤里透出来的粉，浅浅的，在两颊晕开，像是刚才在外面被冷风吹出来的，但又比自然红晕更精致。嘴唇涂了口红，不是那种很亮的红，偏一点豆沙色，衬得整个人温温柔柔的。
整张脸在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的阳光里，干净，细腻，每一处都刚刚好。
她看我在看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
“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
其实是想说，你今天真好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把围巾彻底解下来，叠好放在腿上。阳光照在她手上，指甲也是干干净净的，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亮亮的。
“走吧。”她说。

我从身侧把那个纸袋拿过来，放在腿上。
袋子不重，但我捧着它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也不知道紧张什么，明明做都做完了，看也看了好多遍，这会儿要送出去了，反而心跳得快起来。
她正在调副驾驶的座椅，靠背往后挪了一点，整个人陷进座位里，舒服地叹了口气。见我抱着袋子不动，偏过头来看我。
“怎么了？”
我把袋子递过去。
“给你的。”我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平安夜快乐，X姐。”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口，又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点笑，好像早就猜到我要送东西似的。
“现在能拆吗？”
“能。”
她把袋子放在腿上，伸手进去，小心地捧出那棵小圣诞树。
阳光正好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手心里。那些绿色的松枝被照得发亮，几颗小红果红艳艳的，那颗金色的小星星在最顶上，歪歪的，闪着光。
她没说话，就那么捧着，看了很久。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阳光在她睫毛上跳了一下。
“这是你做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什么时候？”
“就……最近两天，还有之前也准备了几天。”
她没接话，又把小圣诞树转了个方向，从这边看看，从那边看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颗歪着的星星，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星星怎么是歪的？”
“故意的。”我说。
她笑出声来，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骗人，明明就是你粘歪了。”
我也笑了，“被你看出来了。”
她把小圣诞树捧高一点，凑近看了看，又拿远一点看。阳光在那些松枝间跳跃，小红果的影子落在她手背上，一晃一晃的。
“我喜欢这个。”她说，“真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我，还在看着那棵小圣诞树。
但声音是认真的，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你喜欢就好。”
她把小圣诞树小心地放回纸袋里，搁在后座，和她的包放在一起。然后转回身来，看着我。
“放好了，回家就摆起来。”她说，“放在书桌上，天天能看见。”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跳还是很快，但跟刚才不一样了。
她看着我，突然伸手过来，在我手臂上轻轻捏了一下。
“走吧，弟弟。”她说，眼睛弯弯的，“带我去过平安夜。”

我把车停进万象城的地下车库，绕了两圈才找到车位。熄火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羽绒服窸窸窣窣地响。
“睡了一会儿。”她说，声音有点懒，“今天弟弟这车开得挺稳。”
“那是你困了。”
她笑了一下，没反驳。
坐电梯上来的时候，商场里已经亮起了灯。平安夜嘛，到处都布置得热热闹闹的，中庭摆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金光闪闪的，好多人在那儿拍照。我们从旁边绕过去，她看了一眼那些人，没说话。
电梯间出来就是影院那一层。
“你在这儿等我。”我说，“我去取票。”
她点点头，往等候区那边走。
我排在人少的那个取票机前面，掏出手机扫码。前面就两个人，很快就轮到我。票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的，两条腿并拢，微微往前伸着。旁边就是那家宠物店，整面玻璃墙，里面灯光打得透亮。
几只猫在玻璃后面。
有一只布偶趴在最前面，毛长长的，蓝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还有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在爬架上跳来跳去，追着一个悬挂的绒球。角落里那只狸花最懒，团成一个球，睡得不省人事。
她就那么看着它们。
围巾还绕在脖子上，只露出小半张脸。但能看见她的眼睛，专注的，亮亮的，嘴角微微弯着。那只布偶好像也在看她，隔着玻璃，两双眼睛对望着。
布偶站起来，走到玻璃前，隔着玻璃用脑袋蹭了蹭，像是想蹭到她手心里似的。她笑了一下，伸出手，隔着玻璃，对着那只猫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手指纤细，指甲还是那层透明的亮。
旁边跑过去两个小孩，尖叫着笑着，她也没回头，就那么看着猫。灯光从宠物店里透出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那条LV的围巾上，亮晶晶的。
我拿着票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那只橘白小猫终于追累了，停下来，隔着玻璃歪着头看她。她也歪了歪头，对着那只小猫。
然后她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隔着整个等候区，朝我挥了挥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票取好了？”她问。
“嗯。”
我又看向玻璃里面。那只布偶还没走，还在看着她。
“喜欢猫？”我问。
“喜欢。”她说，“以前养过一只，后来……”
我没问后来。她也没再说。就像我们，没有后来。
广播响了，XX厅开始检票。
“走吧。”她站起来，拍拍羽绒服。
我也站起来。路过那面玻璃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布偶。布偶还趴在那儿，蓝眼睛追着她。
“下次来再看你。”她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猫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往检票口走。我拿着票，她走在我旁边，不远不近。
检票的时候她问我：“这片子讲的什么？”
“我也没看过。”我说，“听说是个爱情片，根据真实故事改的，冯小刚的电影。”
她点点头，没再问。
进厅的时候灯还亮着，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对。我们找到座位，中间靠后的位置，视野很好。她脱了羽绒服搭在旁边，把围巾也解下来，叠好放在衣服上。
我坐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和车里一样的。
灯暗下来了。

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羽绒服上。
然后羽绒服也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影厅顶上那些小灯照下来，刚好落在她身上。她里面穿的是一件浅色的毛衣，看上去质地很细腻，软软的，贴身的。毛衣下摆收在裙腰里，裙子是深色的，不长，刚刚过膝。
然后是小腿。
黑色的丝袜，薄薄的，透透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光。腿型很好看，小腿细细的，脚踝那里收得格外纤细，曲线从膝盖一直滑下去，流畅又干净。
脚上是一双小高跟。黑色的，尖头，鞋跟细细的，大概五六厘米的样子。脚背从鞋口露出来，被黑丝裹着，绷出好看的弧度。她双脚并拢，微微斜着放着，鞋尖对着过道的方向。
我移开目光，盯着前面椅背上的广告。
心跳快了一拍。
她好像没注意到我在看什么，正低着头翻手机，拇指滑着屏幕。翻了几下，把手机收进包里，抬起头来，靠着椅背，舒了口气。
“还有几分钟？”
“快了。”我说，盯着前面，没敢转头。
她嗯了一声。
周围很安静，人还在陆续进场，但说话声都压得低低的。影厅里暖气开得足，不冷，她脱了羽绒服正好。
我又忍不住往那边瞥了一眼。
她正看着前面的大银幕，侧脸对着我。光线暗了一点，但还能看清。毛衣的领子刚好在锁骨上面，露出一小截脖子。腿还是那个姿势并着，脚踝那里，黑丝裹着，细细的，让人想起刚才在宠物店玻璃前，她伸出手指轻轻点玻璃的样子。
我突然有点后悔，应该买最后一排的。
她在看前面，我在看她。看了一秒，两秒，然后转过头来。
对上了。
“怎么了？”她问，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笑。
“没。”我说，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渴不渴？要不要买水？”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又转回去看银幕。
我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盯着前面。心跳还没平复下来，但灯这时候暗了，整个厅黑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大银幕亮起来的光，一闪一闪的。

电影开始了。
一开始没什么，就是普通的画面，普通的情节。我坐得直直的，她也坐得直直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扶手，谁也没往谁那边靠。
银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后来演到男女主在国外生活，那些平淡的日常，开餐馆，养狗，散步。狗死了那段，我听见旁边有轻轻的吸气声。
侧头看了一眼。
她盯着银幕，眼睛亮亮的，睫毛上好像有一点湿。没哭出来，就是眼眶红了，嘴唇微微抿着。
再后来，演到女主生病了。
她靠在男主肩膀上，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男主说那歇会儿，我给你做好吃的。女主笑笑，闭着眼睛，靠在那儿。
我就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
先是肩膀那里，轻轻的一点重量。然后是她头发的气息，淡淡的，混着香水味，挨着我的手臂。
我低头，看见她靠在我肩上，眼睛还盯着银幕，但睫毛湿了，脸上有泪痕，亮晶晶的一道。
我慢慢抬起手，绕过她背后，轻轻搭在她另一边的肩膀上。她没躲，反而往里靠了靠，整个人贴得更紧了一点。
银幕上还在演。女主的病越来越重，男主守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着。
她的肩膀在轻轻抖。

我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她就那么顺势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下巴。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湿湿的，热热的，一下一下。
然后手被握住了。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紧紧的。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但很暖。我没动，就那么让她握着，手指慢慢收紧，也扣住她的。
十指相扣。
银幕上的光还在闪，照着我们的手，照着她靠在我怀里的侧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睫毛上还挂着泪，亮晶晶的，一会儿就被黑暗吞没了。
周围很安静，只有电影的声音，只有偶尔的抽泣声从别处传来。
她靠在我怀里，我揽着她，两只手扣在一起，不知道谁的手心更热一点。
那层拘谨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刚见面时候的客气，递车钥匙时那句“弟弟”带来的那点距离，坐进车里时互相打量的小心翼翼——都没了。现在她就在我怀里，呼吸就在我脖子旁边，手指扣着我的手指，扣得紧紧的。
电影还在继续。女主还是走了。男主一个人回到他们住过的地方，收拾她的遗物，看见她留下的信。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忍着没出声。我搂紧了一点，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按在X姐的后脑勺上，下巴轻轻抵在她头发上。头发很软，有洗发水的香味。
过了一会儿，她不抖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但手还是扣着的，没有松开。
银幕上开始放片尾，长长的字幕，配着那首主题歌。影厅的灯慢慢亮起来，一点一点的，从暗到明。
她没有动，我也没有动。
就那么靠在一起，手扣着手，好像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直到保洁阿姨推门进来，哗啦哗啦收拾东西的声音传来，她才动了动，慢慢从我怀里直起身来。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还红红的，睫毛上还有没干的泪，但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她轻声说。
手还扣着，没松开。

我们站起来，她另一只手去拿搭在旁边的羽绒服和围巾。
我接过来帮她拿着，她就那么一只手被我牵着，另一只手空着，两个人慢慢往外走。
出影厅的时候，人还挺多的，挤挤挨挨的。她靠着我，肩膀贴着我的手臂，走得很慢，像是还没从电影的情绪里缓过来。我侧头看她，眼圈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了一点，被纸巾蹭过的地方皮肤细细的，有点发亮。
走廊里灯光很亮，照得她脸上的泪痕清清楚楚的。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摸摸那张脸。
手抬起来，朝她脸颊伸过去。她看见了，没躲，反而头往前凑了凑，眼睛还看着我，带着点期待的样子。
然后——
突然又缩回去了。
“不行！”她往后一仰，手捂着脸，“我化妆了！”
我手僵在半空中，愣在那儿。
她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看我，眼眶还红红的，但眼睛里带着笑，亮亮的。
“妆花了怎么办？”她闷闷地说，声音从手指后面传出来，有点糯，“我好不容易化的。”
我忍不住笑了。
“刚才哭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妆花了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把手放下来，瞪我一眼。眼圈还红着，睫毛还有点湿，但这一瞪，整个人又活过来了，不是电影里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了。
“那不一样。”她说，“那是电影，控制不住嘛。”
“现在就能控制了？”
“现在……”她眨眨眼，往后退了一步，手还被我牵着，就拉着我往后躲，“现在当然要控制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就那么笑。
她被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晃了晃被我牵着的那只手。
“走啦走啦，吃饭去。”她拉着我往前走，“我饿了。”

我被她拉着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手上一使劲，把她拉回来。
她没防备，整个人转了个圈，又回到我面前，离得很近。
“干吗？”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抬起手，用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眼角——那儿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亮晶晶的。
她没躲，就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行了。”我说，“现在干净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笑了一下。
“走吧，吃饭。”我牵着她往电梯走。
她跟在旁边，走两步，突然说：
“你刚才要是真摸上来，妆花了我就赖你。”
“赖我什么？”
“赖你给我补妆。”
“我不会。”
“那你就学。”

从电影院出来，她一直牵着我的手。
坐电梯下到四楼，门一开，热闹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平安夜的商场餐厅区，到处都是人。有人抱着花，有人拎着礼物，有小孩举着会发光的气球跑来跑去。我们穿过人群，往那家西班牙餐厅走。
她走在我旁边，手在我手心里，偶尔侧头看两边的橱窗。眼眶还是有点红，但已经不明显了，只有凑近看才能发现。
餐厅在走廊尽头，门面不大,里面灯光昏黄昏黄的，每张桌上都点着一小盏蜡烛。门口排着几个人,我正准备去取号，她拉了我一下。
“订位了吗?”
“订了。”我说，“下午在路上订的。”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报上手机号，服务员领着我们往里走。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楼下是车流，对面是亮着灯的写字楼，远处有摩天轮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我们坐下。她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围巾叠好放在旁边。然后抬头看我，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
“你什么时候订的位？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觉的时候。”我说，“在车上，你睡着了，我就用手机订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还挺细心。”
我把菜单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她接过菜单，低头翻着。烛光在她脸上晃，一晃一晃的。我看着她，想起刚才在影厅里她靠在我怀里的样子，想起她哭得一抖一抖的，想起我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她笑出声来的那个瞬间。

她抬头，对上我的目光。
“看什么？”
“没什么。”我移开眼，拿起自己那份菜单，“点吧。”
她点的。海鲜饭，火腿，蒜油虾，还有两杯喝的。点完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托着腮，看着窗外。
“那个摩天轮，”她指着远处，“你坐过吗？”
“没。”
“我也没。”她说，“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去过。”
我看着她的侧脸，烛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软软的边。
“那吃完饭去？”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真的？”
“嗯。”
她笑了，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是突然绽放的，整张脸都亮起来。
“好。”她说。
菜上来了。海鲜饭很大一盘，上面铺满大虾和青口，黄澄澄的米粒散发着藏红花的香味。火腿切成透明的薄片，一片一片叠在盘子里，油亮亮的。蒜油虾滋滋地响，蒜香混着橄榄油的味道，闻着就饿了。
她拿起叉子，先给我盛了一勺海鲜饭，又给自己盛。
“尝尝，这家的海鲜饭挺正宗的。”
我吃了一口，米粒有点夹生，但味道确实好。
“怎么样？”
“好吃。”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剥虾。手指纤细，捏着虾头，轻轻一拧就下来了，然后剥壳，动作很熟练。剥好一个，放进我盘子里。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吃啊。”她说，自己又剥了一个，塞进嘴里。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只虾，虾肉白嫩嫩的，还冒着热气。
“谢谢。”
她摆摆手，又去夹火腿。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你明天就走？”
“嗯，爸妈来接。”
“回家待多久？”
“一个月吧，开学再回来。”
她点点头，没说话，低头拨弄着盘子里的饭。
窗外的摩天轮还在转，一圈一圈的，彩灯一明一灭。

窗外的摩天轮还在转。远处有烟花炸开，一小朵，一小朵，在夜色里亮一下就不见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吃完饭，她起身去洗手间。我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那些昏黄的烛光，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低头，看见她落在椅子上的围巾。
那条LV的，老花的，绕了好多圈的围巾。
我拿起来，软软的，带着她的温度，还有那股淡淡的香味。
等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脸上的妆补过，眼角的红痕彻底看不见了。整个人又变得精致起来，像刚见面时那样。
我站起来，把围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绕在脖子上，一圈，两圈，又露出那小半张脸。
“走吧，”她说，“坐摩天轮。”
我结了账，我们走出餐厅。外面还是那么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和歌声。她走在我旁边，不远不近，手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侧头看我，眼睛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没说话，只是握紧了。
我们往摩天轮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