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天（6月1日，周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心电监护波动，她醒了。
这是她插管后第一次真正恢复意识。护士叫来医生，检查各项指标——ECMO撤了快两周，升压药已经停了一周，肺部感染基本控制住了。
早上六点，她爸妈打电话给X哥：你姐醒了，今天可以转出ICU。
X哥接完电话，坐在床边愣了五分钟。然后给他发消息：我姐要出ICU了。
他醒来看到这条消息，在宿舍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什么都没想，眼泪却止也止不住。
今天是儿童节，学校放假了。
第75-85天（6月2日-12日）
她被转到普通病房。单人负压间，还是不能陪护，但至少不用每天靠机器活着了。
X哥去医院，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她睡着了，脸还是肿的，但是身体瘦得脱了相。X哥站了十分钟，走了。
他问弟弟：见到了吗？弟弟说见到了，睡着了，没拍照，别担心。
第86天（6月13日，周六）
她开始下床活动。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腿抖得站不住，护士扶着走了五米，喘了十分钟。
每天上午做肺功能康复训练，下午量血氧、测体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至少还得观察一个月。
手机仍然不能带进去。她只能通过护士和家里联系，但也只能和家里联系，X哥每周去医院两次，隔着玻璃看她，爸妈倒是回省会了。
他每次问X哥，X哥都说：还行，比上周好点，多的也不愿意和他聊。

第87-89天（6月14日-16日）
医生评估后同意出院：血氧稳定，炎症指标正常，可以回家休养，但必须每周复查。
爸妈和X哥去接她。她走出来的时候，穿着冬天的厚外套——明明已经是六月，她怕冷。
他们说已经在北京租了房子，爸妈都在这里陪你，还有你弟。
她上车后，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待了64天，从4月11日到6月14日。
第90天（6月17日，周三）
她住在北京的房子里。每天就是躺着、坐着、慢慢走几步。走五十米就得歇一会儿。
终于有时间可以看手机了，她看着自己躺着的日日夜夜里他发来的关心，焦虑，思念，终于回复了他，嗨，我回来啦~
他不知道回什么，无数日夜的惦念，这一刻竟无语凝噎。
第91-95天（6月18日-22日）
北京那天下雨，气温降了5度。她开始咳嗽，晚上喘不上气。
凌晨两点，爸妈开车送她去医院。急诊收入院。
他早上醒来看到X姐的消息：又住院了。你看我这身体，真是拖累嗷~
他在家里阳台上站了很久，说道：我可以把你照顾好的，无论如何，我可以学。
X姐回复道，我信你哦，小木头，手机又要被收了，这下真是治好了我的手机瘾。

第100天（6月27日，周六）
这次住了五天。X姐说医生说，肺部还是比较脆弱，环境变化容易诱发症状。
出院时医生叮嘱：注意保暖，避免冷空气，少出门，定期复查，可那是夏天。
第110天（7月7日，周二）
她在家的第二个周末。北京入夏了，天气闷热，但空调不敢开太冷。
她妈每天换着花样做饭，她拍照给他看，说尽量多吃，但体重还是没怎么长回来。
他说和父亲学了不少手艺，如果回来省会的话一定挨个做给她吃。
她笑着说，小木头开始照顾人了，以后我是妹妹了。
第111天（7月8日，周三）
那天北京轻度污染，PM2.5指数120。她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开始咳，晚上又喘不上气。
X哥再次送她去医院。路上她靠在车窗上，一句话没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一次告别手机，告别他，他这次甚至有点习惯了，开始对着聊天框自说自话，他知道她能看到，或许，偶尔。
这次住了七天。医生和父母正式谈话。
第112天（7月9日，周四）
“她的肺功能恢复得不理想，弥散功能只有正常人的60%左右。现在夏天还好，但秋冬季节——北京有雾霾，有冷空气，有流感——随便一个都可能让她再进ICU。不是吓你们，是必须考虑长期方案。”
“有什么建议？”
“最好换个气候好的地方养一两年。南方沿海，或者国外，空气质量常年优良的。她现在这个情况，环境比药重要。”

第113天（7月10日，周五）
父母和X哥聊：
我们打算带着你姐到奥克兰修养两年，或者移民。
你在这边照顾好自己，毕业了就一起来，或者你有什么想做的。
X哥没和他说。
X姐也还不知道。
他还在畅想将来的美好生活。
第114天（7月11日，周六）
她爸妈开始办理手续和一起事物。
第115-117天（7月12日-14日）
早上吃饭的时候，她爸说：我们去奥克兰待两年，那边气候好，对你恢复有好处。
她愣了一下，说：那边有人吗？
她妈说：爸妈都陪你去。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说：好。
第118天（7月15日，周三）
联系中介、办签证、订机票、找房子。
她妈开始收拾行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忽然说：妈，我走不动那么远怎么办。
她妈没回头，说：妈背你。
她这两天没有回复他。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X哥，X哥说不清楚，他回省会了。
第119天（7月16日，周四）
X哥还是没忍住，找他聊天。
我姐要去新西兰了，奥克兰，下周二走。
他问：多久。
X哥说：两年。
他问：还回来吗。
X哥说：不知道。
他们各自站在各自的家里，谁都没说话。

第120天（7月17日，周五）
他想了很久，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要走了。
她回：嗯。
他说：奥克兰那边挺好的。电影里他们也住在奥克兰，大房子，大草坪。
她说：嗯，我妈陪我。
他说：那挺好的。
她说：谢谢你。
他说：也谢谢你。
消息到这里停了。他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再发。
第121天（7月18日，周六）
她给他发消息。
她说：忘记我吧，就当这是一场梦。
他说：我努力。
她说：我死在了梦里，你醒了，这么说可以接受吗？
他说：我能接受，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说：好啦，别哭鼻子。
他说：我没哭。
她说：好好生活。
他说：听你的，X姐。
她说：乖~
他说：嗯。（红色感叹号）

这个世界没有给她一个好的结局，起码在我的故事里她值得拥有完整的一生。

我摊牌了家人们，6月1号以后的故事都是我编的

九月了。我还是分不清今天是几号。
窗帘一直拉着，从那天之后就没拉开过。不是不想拉，是忘了还有窗帘这回事。屋子里永远暗着，暗得均匀，暗得没有时间。有时候醒来，看一眼手机，凌晨三点，或者下午四点，都一样。
都一样。
网课还挂着。电脑开着，屏幕亮着，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不是耳朵听不见，是脑子听不见。那些话从一边进去，从另一边出去，留不下任何东西。
作业一次都没交过。后来班群也不@我了。后来我把班群屏蔽了。后来我把所有群都屏蔽了。
只剩她的聊天窗口。置顶的，第一个。
点进去。
我看过很多遍。每天看。有时候看一遍，有时候看很多遍。看着看着，会试着发消息。
“今天出太阳了。”
发出去了。
“我饿了。”
发不出去。
“我想你了。”
发出去了。
红色感叹号？已接收？每天看，每天都不一样。
后来我不发了。
吃饭变成一件需要用力的事。

我妈端进来，放在桌上。我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吃的话就吃两口，咽不下去也要咽。不吃的话就看着那碗饭慢慢变凉，凉了之后我妈端走。
她什么也不说了。以前还说两句，现在什么也不说。就是端进来，端出去，端进来，端出去。
我也什么也不说。
有一天她端进来一碗面。
吃了三口。咽下去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味道。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完那三口。然后端起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妈知道你难受。”
门关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眼泪流下来。没有声音，就是流。
后来我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睡着就会梦见她。梦里她还在，离我很近，说话，笑，剥橘子。我伸手去摸她的脸，然后就醒了。醒了之后对着天花板，要很久才能想起来她在哪儿。
后来就尽量不睡。白天坐着，晚上坐着，困极了眯一会儿，然后惊醒。
有一次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哭。不知道哭了多久，枕头湿了一片。
我开始注意一些奇怪的东西。

墙上那条裂缝。从灯那儿到墙角，弯弯曲曲的。我每天看它，看了很多天。有一天我站起来走过去，用手指摸。凉的，粗糙的，是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是假的。
还有窗台。窗帘没拉严的那条缝里，能看见一小块天空。有时候是亮的，有时候是暗的。我看着那块天空，看很久。看它亮起来，暗下去，亮起来，暗下去。
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看了那块天空很多天。多到数不清。
我妈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窗边看那块天空。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今天天气挺好的。”她说。
我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
我继续看那块天空。
后来我不看了。
又躺回床上。躺着的时候想她。想她开车来学校找我那天，想她剥橘子喂我，想她在摩天轮上亲我，想她说“快了”。
想她说那个“好”字。
最后一个字。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她会回什么。如果我说了别的，她会不会回别的。
想了很多遍。很多很多遍。

有一天我翻开手机相册，看见一张照片。她站在柏林的那个什么教堂前面，笑着，围着那条LV围巾。那天她发这张照片给我，说“等你来了，带你来这儿”。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删了。
删完之后又后悔了。想找回来，找不回来。
后来就不看相册了。
有一天我妈进来，没端饭。她在我床边坐下，坐了很久。
我躺着，面朝墙，没动。
她开口，声音很轻：
“儿子。”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还年轻，以后……”
“妈。”我打断她。
她停了。
“别说了。”
她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面朝墙，看着那条裂缝。
那条裂缝从灯那儿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我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有一天，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一条一条截图。
从平安夜开始，截到最后。
截了一下午。截完，建了一个新相册，只放这些截图。相册名字叫“等”。
然后我躺回去，面朝墙。
那条裂缝还在那儿。
窗外有蝉叫。叫了一整个夏天了，还在叫。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
小Y的消息还是时不时弹出来。
最开始是每天一条。“今天下雨了”“我看了个电影挺好看的”“你吃饭了吗”。我没回过。后来变成隔几天一条。“最近怎么样”“天气变冷了注意保暖”。我还是没回过。
再后来就少了。偶尔一条，节日的时候，“中秋快乐”“国庆快乐”。我没回。
对话框一直挂在那儿，她的头像旁边从来没有出现过“我”字。她应该看得见。但她还是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发。
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拉黑。
可能因为拉黑也需要力气。我没有。
手机里的消息越来越多，群聊的，私聊的，广告的，新闻的。我一个都不看。只打开那个置顶的聊天窗口，看着最后那个“好”字。
那个窗口永远不会再有新消息了。

有一天，手机震了。
不是小Y。
是八哥。
“兄弟，活着没？”
我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会儿。
我没回。
过了两天，他又发了一条。
“导员在催论文选题了，你看了没？”
论文。
我盯着这两个字，想了很久。想起来我还有论文要写。想起来我还要毕业。想起来我还在上学。原来今年我大四了。
这些事情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久得像上辈子。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几天，胖哥也发消息了。
他的消息和八哥差不多，问我论文选题选没选，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问我是不是还活着。
最后那句是“哥几个都担心你”。
我看着那句，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回。
那天晚上，我妈进来送饭。她把饭放下，看了我一眼，没走。
“你们学校是不是要选论文题目了？”我妈问。
我愣了一下。
“你们辅导员打电话来了，”她说，“说你一直没交，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没说话。
她在床边坐下，声音轻轻的：
“妈知道你难受。可这书，总得念完吧。”
我看着墙上那道裂缝。它还在那儿，从灯到墙角，弯弯曲曲的。
“你得毕业呀。”她说。
毕业。
这个词很远。远得像在天边。

我妈走后，我拿起手机，点开八哥的对话框。
他的消息还在那儿。“导员在催论文选题了，你看了没？”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半天没落下。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去，面朝墙。
那条裂缝还在那儿。
又过了几天。
八哥又发了一条：“选题截止日期快到了，你赶紧看看。”
胖哥也发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小Y也发了：“今天下雪了，你那边呢？”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的。
窗外真的下雪了。从窗帘缝里能看见，细细的，白白的，飘下来。
冬天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入冬的。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白的。地上，树上，车顶上，都是白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安静地落下来。
我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她。
她说柏林冬天很冷，雪很大。她说等我去的时候，要带我看雪。
我把窗帘拉上了。
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八哥的消息还在。胖哥的消息还在。小Y的消息还在。
我点开八哥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选题在哪儿看？”
打了又删了。
删了又打。
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手机放下，躺回去，面朝墙。
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到墙角，弯弯曲曲的。
雪还在下。窗外很安静。

十一月又开学了。
宿舍还是那个宿舍，但人不是那些人。三个在，三个在家。我和八哥胖哥，还有一个空床，两张空床，三张空床。疫情把一切都拆散了。
返校那天我拖着一个箱子进去，八哥已经在床上了。他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我也点点头。没说话。
胖哥晚上才到，推门进来的时候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小下去，说了句“来了啊”。我说嗯。
就这样。
日子开始变得很简单。起床，打开电脑，写论文，吃饭，睡觉。循环。八哥也在写论文，胖哥也在写论文。三个人各自对着屏幕，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安静。
宿舍里安静了很多。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六个人的时候，吵得不行。现在三个人，都戴着耳机，没什么声音。是因为我吗，是我的情绪带着大家吗？我不清楚。
论文写得很慢。坐在电脑前面，盯着文档，半天打不出几个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八哥也慢。他以前写东西很快的，嘴皮子也溜，现在也慢。有时候我看他一眼，他盯着屏幕发呆，鼠标半天不动一下。
胖哥倒是正常点，该写写，该吃吃，该睡睡。但他说话少了，笑也少了。
X哥又是和我们是一批次的。他宿舍在楼上，偶尔下来串门。
有一次他来借充电器，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写论文。八哥也在。X哥和八哥打了招呼，然后看向我。
我们对视了一眼。
就一眼。
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沉沉的，藏在眼底。他应该也看见了我眼睛里的东西。
然后他移开眼，拿了充电器，说了句“走了啊”，就出去了。
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他们认识很多年了，比我们早得多。他应该比我更难受。
但他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