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又有几次，X哥来宿舍，或者我们去他宿舍。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一起讨论论文。说话的时候都正常，讨论题目，吐槽老师，说食堂难吃。但有时候说着说着，会突然安静一下，然后有人岔开话题。
那种安静很短，一两秒。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有一次在食堂，我和X哥坐对面，八哥胖哥去买饭了。就我们两个人。
自从X姐的葬礼后我们再也没有单独待过。
他低着头吃饭，我低着头吃饭。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没抬头：
“你最近……还行吗？”
我愣了一下。
“……还行。”我说。
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
“她以前老提起你。”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他没抬头，还是看着碗里的饭。
“说你挺好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X哥？”
“就那样，不然还咋办呢。”
他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端着盘子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
“好好活着。”
“？”我有点不解，抬头看着他。
“我姐最后一句话，说给我们一家人听的，还有你。”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好好活着。
我爸妈说过。X哥说过。八哥也说过。
他们都这么说。
我不知道怎么好好活着。
但那是她想要的。

十一月过去，十二月来了。论文还在写，写得很慢，但一直在写。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盯着窗外发呆。窗外的树光秃秃的，叶子早就落光了。
八哥还在写。胖哥还在写。X哥还在楼上写着他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晚上，很晚了，胖哥睡了，八哥也睡了。我睡不着，坐在床上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X哥发的消息：
“明天交初稿，你写完了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
“没。”
他回：“我也没。”
我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我姐写东西的话会很快的，哈哈哈，急急国王她是。”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一夜沉默。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晃。十二月的夜很冷，但宿舍里有暖气，暖烘烘的。
我躺下，闭上眼睛。
这次我得慢慢来。
元旦一过，学校开始安排分批离校了。
疫情还没完全过去，封控还是严，走一批消一次毒，再让下一批进来。我们这波是第一批走的，大家收拾好东西，统一离校。

宿舍里乱糟糟的，八哥在往箱子里塞衣服，胖哥在找他的身份证，我坐在床边把剩下的零食装进包里。隔壁传来拖箱子的声音，走廊里有人在喊“谁看见我充电宝了”。
都习惯了。
收拾完，我们三个拎着箱子下楼。
X哥站在楼下等着。
他拎着箱子，应该是刚从他宿舍下来。看见我们，走过来。
“都收好了？”他问。
“嗯。”我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四个人站在那儿，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八哥先开口：“那……走了啊。”
胖哥跟着说：“下学期见。”
我也说了句“下学期见”。
他们俩拖着箱子往东门走了。我和X哥还站着。
他看着我，说：“走之前，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点点头。

X哥说，“走吧，我开了车，我们去我家楼下吃点，有一家我姐以前喜欢吃的小炒。”
“嗯。”
我跟着他下楼。他的车停在宿舍楼后面的路边，一辆白色的奥迪，不是她开的那辆奔驰。我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车里有点凉，他开了暖风，呼呼地吹起来。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窗外的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几年，从没像现在这样认真看过。路边的树光秃秃的，冬天还没过去。
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外墙是那种旧旧的米黄色。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就这儿。我们以前的老房子。”他说。
我跟着他下车。小区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几只猫蹲在花坛边上晒太阳。他走在前面，我跟着，绕过两栋楼，看见一家小饭馆。
门脸很小，招牌也旧了，就三个字：小炒店。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
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饭菜的香味。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有两桌坐着人，都是附近的老头老太太，慢悠悠地吃着。柜台后面一个阿姨在收拾东西，看见我们进来，笑着打招呼。
“小X来了啊，好久没见了。”
X哥点点头，“阿姨好，还是老位置。”
阿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没多问，只是说“行，坐吧”。
我们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铺着那种老式的塑料桌布，压着玻璃，菜单夹在下面。X哥把菜单抽出来递给我，我没接。
“你点吧，”我说，“你姐喜欢吃的，我都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点菜。跟阿姨说了几个菜名，辣椒炒肉，酸辣土豆丝，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两碗米饭。阿姨记下来，进后厨了。

店里很安静。另外两桌的老人用本地话在小声聊天，听不清说什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手上。
他握着杯子，没喝水，就那么握着。
“喝点？”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以前没怎么喝过酒，上次喝洋酒就耽误事儿了。
“好。”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柜台那边，跟阿姨说了几句话。阿姨从柜子下面拿出一个瓶子，递给他。
他走回来，手里拎着一瓶白酒。普通的牌子，我见过，没喝过。
他坐下，拧开盖子，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倒进杯子里的时候，有一股冲鼻的味儿，我皱了皱眉。
他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第一次喝？”他问。
“嗯。白的头一次，洋的之前喝过了。”
他没说话，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我面前的杯子，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慢点喝。”他说。
我也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
辣。
那种辣不是辣椒的辣，是烧的辣，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烧到胃里。我呛了一下，捂着嘴咳了两声。
他还是没笑，只是把那盘刚上的辣椒炒肉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口菜压压。”
我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肉的香味压住了酒味，好多了。
他慢慢喝了一口，不像我那样难受。他应该是喝过的。

菜上齐了，热气腾腾的。辣椒炒肉，酸辣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都是普通的家常菜。他看着那盘辣椒炒肉，看了很久。
“她以前在国内上学的时候，”他开口，声音轻轻的，“每个周末回来都让我带她来这儿吃，花我的钱，说她的钱有用，将来娶老公的，我是儿子，爸妈的钱将来都是我的，”X哥扯了扯嘴角，“现在好了，真的全是我的了。”
我没说话，听着。
“最爱吃这家的辣椒炒肉，每次必点。还有那个酸辣土豆丝，她说别的家做不出这个味儿。”
他又喝了一口酒。我也跟着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难受了。
窗外有小孩跑过，笑着叫着，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说：“她走之前那几天，在ICU的时候，瘦的不成样子，我就想着是不是带她吃这个她就能吃下饭了，起码胖一点呀。”X哥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这次没呛，但喉咙烧得厉害。
他也喝了。
两个人喝着，吃着，谁都没再说话。
酒下去得很快。半瓶没了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脑袋有点飘，身上也热了。那种感觉很陌生，但不难受。
他看着我，脸也有点红了。
“还行吗？”他问。
“还行。”我说。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另外两桌的老人都走了，店里就剩我们俩。阿姨也没催，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

吧友们的脑子就是好使，新脑子就是不一样

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一点：
“她有天晚上给我发信息，说害怕，我打趣地和我姐说爸妈都在身边你也害怕，她说害怕爸妈伤心，怕我伤心，怕你伤心。”声音慢慢变得哽咽。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唉......她就是那样，总觉得自己是老大就要关心所有人。”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就几天。”他说。
我端起杯子，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全喝了。喉咙烧得厉害，眼眶也烧得厉害。
他又给我倒上。
“你说她跟我说过，”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哑，“让我好好生活。”
他抬起头，看着我。
“可我不知道怎么好好生活。”我说。
话说完，眼眶突然热了。我赶紧低头，假装去夹菜。但筷子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抬起头的时候，他在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泪，没掉下来。
我们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很用力，拍得我肩膀都歪了。
“活着。”他说，嗓子哑得不行，“咱们活着。”
我看着他，点点头。
他端起杯子，我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干了。
酒辣，但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结束的。只记得阿姨过来收钱，他抢着付了，我抢不过。
他走路有点晃，我也有点晃。
站在车旁边，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送你去车站。”他说。
“你还能开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真的笑，就是嘴角扯了一下。
“叫代驾。”他说。
他掏出手机，划了半天，应该是叫了。我们靠在车边上等，冷风一吹，酒劲更上来了。
“今天，”他突然开口，“谢谢你。”
我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没说话。
“我好久没……”他没说完。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代驾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骑着折叠电动车。他看着我们俩，大概闻到了酒味，没多问，坐进驾驶座。
我和他一起坐进后座。
车开起来，窗外的路灯一道一道地滑过。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我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车站门口，车停下。我推开车门下去，冷风灌进来。他从车窗探出头，看着我。
“到了发消息。”
“嗯。”
他挥挥手，车开走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拎着行李箱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冷，但我身上热热的，脸上也热热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我转身走进车站，从X姐送的卡包里拿出身份证买了大巴车票，身份证贴身放着，把卡包放进内兜，再也没有用过。

X姐的故事就到此结束了，算是一个小小的段落完结了，我是真觉得荒唐，到现在也这么觉得，有时候想来就很奇妙，也很无奈，总觉得生活有些莫名其妙，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接受命运。

下面就是新的故事了，再也没有X姐的故事了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
去年的除夕，我还有她陪着。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隔着整个欧亚大陆，但她在视频那头，对着镜头亲了一下，说“跨年吻”。
今年的除夕，只剩我一个人了。
家里还是那样，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我窝在房间里，窗帘拉着，手机放在床边，屏幕黑着。
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可期待的。
除夕前那个下午，我妈在客厅擦窗户，说要过年了得干净干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不对，不是陌生，是有点眼熟。
我看着那串数字，想了一会儿。
没想起来，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是我，小M。”
我愣了一下。小M。前任。高中时候的事，大学分了之后就再没联系过。得有……几年了？记不得了，总感觉一下子老了好几年，虚度了好几年。
“你……在家吗？”她问，声音有点紧。
“在。”
“我在你楼下，”她说，“能下来一趟吗？想和你说点事情。”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了几圈。大过年的，跑来我楼下？说什么？
“行，等我一下。”
我套了件外套下楼。冷风扑面，我缩了缩脖子。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裹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脸冻得有点红。

是小M。比分开的时候瘦了，头发长了，居然还学会化妆了，看着是成熟了点。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好久不见。”她说。
“嗯。”我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过了几秒，她说：“能找个地方坐坐吗？外面太冷了。”
我带她去了小区对面的奶茶店。过年了，店里没什么人，就我们一桌。她点了杯热的，我要了杯水。
坐下来，她捧着杯子暖手，低着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考研分数出来了。”她说。
我看着她，没接话。
“分数挺高的，”她说，声音有点快，“很有希望能去省会。而且我们专业后半年实习，也安排在省会了。”
我明白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等我说话。
“所以呢？”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这样我们就能继续在一起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曾经很熟悉，现在有点陌生。
“你大老远跑来，”我说，“就是为了说这个？”

她咬了咬嘴唇，点头。
我把面前那杯水推开，看着她。
“小M，”我说，“你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才想起来我。”
她愣住了。
“就像战争，”我说，“你不能在你打不过的时候才爱好和平。”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是真的……我以前太小了，不懂事……”
“几年了。”我说。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落在桌上，一滴，两滴。
“我知道，”她低着头，用手背擦眼睛，“我知道是我不好。我当时……我以为以后还会有机会，我以为我们还年轻……”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窗外。天更灰了，真的有雪花飘下来，细细的，一小片一小片。
“那至少，”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那至少我们把联系方式加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我对省会真的不了解。”
我看着她的眼睛。眼睛里有泪，有恳求，还有别的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窗外雪花越飘越多。除夕前夜，要下雪了。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水。水早就凉了。
“小M，”我说，“我没办法。”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不是怪你，”我说，“我只是……没办法。”
我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一杯东西一杯水，没多少钱。
走回桌边，她还坐在那儿，没动。
“新年快乐。”我说。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雪里。
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我往前走，没回头。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奶茶店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里面。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那儿坐着。
我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家走。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我看着那些数字，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电梯，另一双手。
门开了。我走出来，走到家门口，站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我妈在厨房里喊：“跑哪儿去了？快来帮我剥蒜！”
“来了。”
我换鞋，洗手，走进厨房。我妈递给我一头蒜，我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剥。
窗外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