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点头说：“去吧。几天？”
“两三天吧。”
“行。路上开车慢点。”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那什么...”
我回头。
他看着我说：“该办的事办好。别着急回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推门出去，阳光晃眼。凯哥正好走过来，看见我问：“干嘛去？”
“回趟老家。”
“啥时候回来？”
“两三天吧。”
他拍拍我肩膀，说：“行，路上慢点。”
小F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一边看着我。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看着比平时清爽。她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冲她点点头，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站在那儿。凯哥在挥手，小F没动，就那么看着。
我也挥了挥手。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开出工地大门的时候，保安老张探头出来，喊：“小哥儿，出去啊？”
我说：“嗯，回趟家。”
他点点头，摆摆手。
车上了大路，越开越快。后视镜里，工地越来越远，塔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线里。
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味道。
我开了八个多小时，到了省会。

把车停进小区，上楼，敲门。我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怎么突然回来了？”
“请假回来的。”我说。
她拉着我进屋，絮絮叨叨地问我吃饭了没，瘦了没，累不累。我爸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工地还行？”
“还行。”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晚上吃饭，我妈做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我埋头吃，她就在旁边看着，说我瘦了，说工地上肯定吃不好。
我说吃得挺好，师父老带我下馆子。
她不信。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我躺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翻到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很久。
31号周六。
早上起来，我没急着出门。在房间里坐着，看着窗外，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
午饭是在家吃的。我吃得不多，我妈又念叨，说是不是工地上的饭把你嘴养刁了。我说没有，就是不太饿。
吃完，我站起来，说出去一趟。
我爸在沙发上看电视，抬头看我一眼，问：“去哪儿？”
“出去转转。”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下楼，上车，发动。开出小区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我爸站在阳台上，正往下看。我没停，继续往前开。
往城外走。路越来越宽，楼房越来越少，山越来越近。这条路我走过一次，去年和X哥一起。那时候是他开车，我坐副驾驶。现在是我一个人。
开到山脚下，拐进那条山路。路两边是树，密的密的，把阳光遮住了一大半。车子开得不快，慢慢往上走。
到了地方，我把车停下。
推开车门下去。空气还是那个味道，青草和泥土，混着一点松木的气息。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走在那些光斑里，一步一步往上。
墓地在半山腰，一排一排的，很安静。偶尔有鸟叫，远远的，听不太清。
走到那个墓碑前面，我停下来。
墓碑前面已经有一些花了。新鲜的。应该是早上她爸妈来过。
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朵红玫瑰，和去年一样。蹲下去，放在那些花旁边。放好之后，我站起来，退后一步。
看着那张照片。
她还是笑着，眼睛弯弯的，像那年冬天在摩天轮上看着我一样。
风吹过来，吹动旁边的树叶，沙沙地响。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从兜里摸出烟。
一包天叶。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这次过肺了，有点呛。
烟雾被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蹲下来，坐在地上，背靠着旁边那个墓碑。反正也没人，也没人管。
就坐着，抽烟。
一根抽完，又点一根。看着烟雾往上飘，然后被风吹散。
也不知道说什么。
去年站在这里的时候，想说很多，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现在还是这样。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又转，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小短片。
男朋友在女朋友过世后，带新女朋友来墓园探望。他前女友化成幽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说了很多话。虽然互相都听不到，但那些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的话，死后终于说出来了。
我当时看着，觉得虽然假但是还是很感动。
现在蹲在这儿，倒希望是真的。
如果真有幽灵，她现在是不是也站在旁边，看着我？看着我坐在地上抽烟，骂我，我是不是说过你不要抽烟，我就讨厌我爸抽烟，所以我都不让我弟抽，结果你在这抽烟是吧？！或者看着我一言不发，看着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对着墓碑发呆。
她会不会像那样，跟我说点什么？
说她过得怎么样。说她在那边好不好。说她有没有想我。
说我怎么还这样，说我没出息，说我该好好生活。
说什么都行。
风又吹过来，烟灰落在地上，很快就和泥土混在一起了。
我又点了一根。这次吸进去一点，呛得咳了两声。
不知道坐了多久。太阳慢慢偏西，那些落在地上的光斑开始移动，变长，变淡。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走了。”我说。
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笑着，眼睛弯弯的。那些花堆在前面，被风吹得微微动了动。
我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周末肯定不更了，周五肯定不干活了，多更点，牛马生来就要干活的

上车，发动，下山。
开出那条山路的时候，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块一块的，很好看。
下山之后，我在路边找了个洗车的地方。
那是一家小店，门脸不大，两个小伙子拿着水枪在冲一辆面包车。我把霸道停在旁边，下来看了看。车身上全是土，跑了一趟山，又开了一路，脏得不像样。
老板过来问洗车？我说洗。
他把水枪递给我，说自己冲也行，便宜点。我说行。
水冲上去的时候，泥浆顺着车门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是给车画上了什么奇怪的花纹。我拿着水枪，从车头冲到车尾，从车顶冲到轮胎。冲完了，又打了泡沫，用海绵一点一点擦。
那两个小伙子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看着。
擦完了，又用水冲干净。阳光照在车身上，水珠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看着那车，忽然觉得顺眼多了。
脏兮兮的时候看着难受，洗干净了，舒服。
掏出手机，对着车拍了一张。想了想，又对着天边的云拍了一张。然后打开朋友圈，两张拼在一起，发了出去。
没有配文。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付了钱，上车继续开。
开了没多远，手机震了。
等红灯的时候拿出来看，小Y弹来的消息。
“你回来啦？”
我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秒。朋友圈才发出去几分钟，她就看见了。
绿灯亮了，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开。
又开了一段，停在另一个红灯前面，才回她：“嗯。”
她秒回：“明天来看我们拍毕业照不？”

毕业照。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到了拍毕业照的时候。去年这时候，我自己也拍了。那时候站在人群里，跟着笑了一下，笑完就收了。
今年她在拍了。
我打字：“好~”
加了个波浪号，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顺手。
她发了一串表情，开心的那种，然后说：“那明天见！”
我看着那个“明天见”，把手机放下。
继续开。
快到小区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变成深橘红色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把半边天都染了。我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片云。
车干净了，坐着也舒服。
想起来去年这时候，我在干嘛。好像是在宿舍躺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该干嘛。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得看不到头。
现在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长。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推开车门下去，上楼。
我妈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问：“回来了？吃啥？”
我说随便。
她缩回去继续炒菜。
我走进房间，躺在床上。朝南的窗户，阳光已经没了，天开始暗下来。
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
点赞的有好几个，评论也有几条。凯哥发的“这是去哪儿潇洒了”，小F发了个问号，还有几个工地上的人发的表情。

小Y的评论在最下面：“明天见呀~”
我看着那个“呀”，笑了一下。
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明天，去看她拍毕业照。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第二天起来，天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我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开车。
学校不远，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门口还是那个样子，保安坐在岗亭里玩手机，学生进进出出的，有人拖着箱子，有人抱着书。我把车开进去，顺着那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路往里走。
梧桐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把阳光剪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
小Y发消息问到了没，我说快了。她说她们在图书馆前面拍，你直接过来就行。
图书馆前面全是人。
一群一群穿着黑色学士服的，排着队拍照。有举着相机的，有拿手机的，有喊“看这边”的，有笑得不行的。我站在边上，找了一会儿，看见小Y了。
她站在一群人中间，正对着镜头笑。黑色的学士服，领子是红色的，帽子戴得有点歪。头发还是黑色，披在肩上，一直都没有染过了。
旁边站着俏俏。
我走过去，站在边上等。她们拍完那一组，小Y转过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来啦！”
她跑过来，跑到我面前，喘着气，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也笑了一下。

俏俏跟在后面走过来，看见我，也笑了笑。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旁边，没看见冯哥。
“冯哥呢？”我问。
俏俏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说：“分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乖乖闭嘴了。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分了就是分了，不需要多问。
俏俏也没多说，看了看小Y，说：“我先过去了，你们聊。”
她走了。小Y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远处有人在喊“三二一”，然后一阵笑声。
小Y忽然拉着我的手臂，说：“来来来，和我拍几张。”
她拉着我走到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找了个同学帮忙拍照。她站在我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也笑了一下，不知道笑得怎么样。
拍了两张。小Y凑过去看，说这张好看，这张也好看。然后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晚上我请你吃饭叭。”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就在学校里，”她说，“我们第一次去吃的那个黄焖鸡。”
我想起来了。
我说好。
小Y又笑了一下，说：“那你等我会儿，我们还有几张要拍。”
我点点头。
她跑回那群人中间，继续拍照。我站在边上，看着她们。阳光落在那些黑色学士服上，落在那些年轻的脸上，落在这个我待了四年的地方。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初夏的味道。
我看着小Y，她在人群里笑得很开心。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发过的那些消息。隔三差五的，从没断过。那时候我不回，她也发。后来我回了，她就更开心了。
一直到现在。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一张。
没有对焦，拍得有点糊。但能看出来是毕业照，能看出来有很多人，能看出来是夏天。
太阳慢慢往西走。
拍完照已经四点多钟了。
太阳开始往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落在图书馆的墙上，落在那棵老银杏树上，落在那些穿着学士服的人群身上。小Y说等她一下，她去换身衣服。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还在拍照的人。有人把学士帽抛向空中，有人在台阶上排成一排喊口号，有人抱在一起哭。闹哄哄的，热热闹闹的。
等了十几分钟，小Y回来了。
她换了一条长裙。白色的，带着细细的碎花，裙摆到脚踝那儿。不算是很清凉的那种，就是很耐看。风吹过来，裙摆轻轻动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愣了一下。
裙子，我好像说过适合她。很久以前的事了，什么时候说的，在哪儿说的，已经记不清了。但她穿着站在那儿，阳光落在她身上，我就忽然想起来，好像真的说过。
小Y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
“走啊。”她说。
我们并肩往西门走。

校园里的路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往哪拐。两边的树长得很高，把阳光剪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落在她裙子上，落在我肩上。我们走得很慢，比平时慢。
她开始说话。
说没想到大学四年就这么快就结束啦。说整个大学都好充实，上了好多课，认识了很多人，还跨过了一整个疫情。说疫情那几年真的好难，天天戴口罩，天天测核酸，天天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整个大学都没有谈恋爱，”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是不是亏了？”
我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动了动。她没躲，就那么看着我。
我说：“哪有什么亏不亏的。你没有喜欢的就不谈啊，干嘛非要强迫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笑，是轻轻的，软软的，像是被风吹动的湖面。
“对呀。”她说。
然后她忽然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她看着我。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有点恍惚。她的眼睛里有光，有一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那你喜欢我吗？”
风把这句话吹过来，落在耳朵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眼睛。
阳光斜斜地照着我们，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人在笑，有相机快门的声音，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这些声音都远了，像隔着一层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过了几秒。
可能是两秒，可能是三秒。
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动了动。
我张了张嘴。

我还没开口，小Y继续说。
她站在那儿，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动着，把她的头发也吹得动了动。她没躲，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其实你也知道我喜欢你的对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知道吗，我无数次想过，只要你和我表白我就答应你，哪怕你说你需要我。”
她笑了笑，那笑有点苦，有点无奈。
“可是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说过，真是一个死要面子的臭男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我知道X姐的事情。”
她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踩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
“我之前一直不觉得我比她差，嘿嘿。”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
“你知道吗，但是她走了，我就知道我比不过了。”
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有笑声，有快门声，有毕业季特有的那种热闹。但这些声音都远了，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也没敢在你面前提过X姐，”她说，“我觉得时间会过去的。”
她顿了顿。
“后来你理我了，我又觉得我有机会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一些水光，亮晶晶的。
“你说你要搬来省会，我又觉得我这次必胜！”
她笑了笑，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点自嘲。
“可是你又走了。走得那么远。”
她的声音低下去一点。
“我是喜欢你。”
这四个字落在风里，落在夕阳里，落在这个初夏的傍晚里。
“但是我总觉得，我好像在打一场打不赢的仗。”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累了。”
最后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过了很久，可能只有几秒，可能有一辈子那么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不知道对不对。但话已经出来了，收不回去。
小Y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没在哭了。
“千万别说对不起。”
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我们俩有什么对不起的呀。”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抬手拨开，那个动作很慢，很轻。
“我和你说这些，只是表达我的心意，”她说，“因为我也想给我自己大学四年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
“我又不差，凭什么大学四年没有谈过恋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倔强，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只不过是喜欢了一个更优秀的人，”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而他恰好不喜欢我。”
我张了张嘴。
她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没输给任何别人，”她说，“我只输给了你。”
话音刚落，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不，不是一步，是很多步。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踮起脚，仰起头，吻上了我的嘴唇。
很轻，很浅。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还没来得及感受，她已经退了回去。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毫不留恋。
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水光，有一点狡黠，有一点得意。
夕阳把她的轮廓照得发亮，那条白裙子在风里轻轻动着。
“不过，”她说，“从今往后，你再和我表白我也不会答应了噢。”
她比了一个耶的手势，举在脸旁边。
“这次是我赢了！”
她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像那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我看着那个耶，看着她脸上的笑，看着夕阳在她身后慢慢沉下去。
我也笑了。
“你一直没输，是我输了。”
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大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但没哭，就那么红着，笑着。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
她就站在那儿，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很久。
她吸了吸鼻子，放下那个耶的手势。

所以我现在和小Y还有联系方式，我们算是朋友了吧，之前她来南方我会招待，我回去她也会请我吃饭，不过我们也不会互相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