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也哭了

原来输的人是我，或者说这段感情里没有赢家。

又回到连云港。
车开到工地门口的时候，保安老张探出头来，看见是我，笑着喊：“小哥儿回来啦！”
我摇下车窗，递了根烟过去。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说这次回去待得久啊。我说嗯，办了点事。他点点头，摆摆手，放我进去。
生活继续。
把车停好，推门进办公室。屋里还是那个味儿，烟味混着茶味，还有一点煤炉的焦糊。火炉灭了，屋里有点凉。我打开窗户通风，又去把炉子生起来。
凯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推门进来，往沙发上一瘫。
“老远就看见脏兮兮的霸道，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哈哈哈哈地笑。
过了一会儿，小F也来了。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到她常坐的那个沙发上，开始玩手机。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炉子烧起来，屋里慢慢暖了。凯哥的笑声，小F偶尔抬头说一句话，我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
不一样的是，上班了就是不一样了。
没有暑假了。
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年还有两个月可以彻底放空，什么都不想。现在不行了。日子一天一天过，没有停的时候。该做的事得做，该见的人得见，该喝的酒得喝。
师父开始让我自己带着客户去吃饭。
一开始跟着他去，后来他说，这次你自己去。我说行。他看了我一眼，说知道怎么做吧。我说知道。
吃饭，喝酒，谈事。酒过三巡，该说的话说开，该签的字签掉。喝好了，带着去洗澡，搓澡，喝茶，继续聊。聊完了，送走。
一条龙。

我也越来越熟能生巧了。
什么时候该敬酒，什么时候该倒酒，什么时候该装醉。什么时候该提正事，什么时候该闭嘴听着。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严肃。
都学会了。
签单的时候，学师父的笔迹也顺手了。他那个签名，龙飞凤舞的，我练了几个星期，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签出来。他看了我签的单子，笑了一下，说行，以后我不在你就签。
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变。
从来不点妹妹。
每次去那种地方，老妈子带着一排女孩子进来，笑着让挑。客户挑一个有时候挑两个，凯哥有时候也挑一个。我不挑，就坐着，说不用了，喝好就行。
老妈子有时候劝，说小帅哥点一个嘛，热闹热闹。我就笑着摇头，说真不用，我陪好哥几个就行。
时间长了，客户也都知道了。有的说我装正经人，有的笑说是不是怕回去跪搓衣板。我就笑，也不解释。
不是怕什么，就是不想。
反正每次，喝好抽好陪好，就够了。
那天晚上送走客户，我站在洗浴中心门口抽烟。天很黑，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风有点凉，吹过来，带着一点海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小F发的消息：“回来了没？”
我回她：“快了。”
她发了个表情，然后说：“路上慢点。带点鸭货，周黑鸭，我要上好的牌子货！”
我看着那个消息，把烟掐灭，上车。
上班了就啥屁事给大家说了，都是很正常的，工作，又是一年过去了，这一年，除了吃胖了，酒量见涨，就是啥都没干了，也有可能黑了，感情的进展不能说一点没有，甚至原地倒退。

我琢磨了琢磨，发现好多人的姓都是L开头，我开始力竭了，怎么区分呢，小小L，大L？

事情发生转折是在23年的元旦后。
工地上的日子本来还是那样，灰扑扑的，忙忙碌碌的，一天一天往前赶。结果有一天，财务那边来了个小姑娘。
说是给小F的徒弟。
那天我去财务交报销单，推门进去，就看见小F旁边坐着一个人。个子不高不矮，白白嫩嫩的，一看就不是工地上的料。满脸的胶原蛋白，眼睛又大又圆，坐在那儿，有点拘谨，又忍不住四处打量。
小F抬头看见我，指了指旁边，说：“这是小小L，新来的，以后跟着我学。”
我点点头，冲那小姑娘打了个招呼。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说：“哥好。”
后来一打听，才十八岁。职高毕业出来的，家里托了关系，塞到财务上跟着学点东西。
十八岁。
我算了算，比我也就小个五六岁。但在工地上，这点差距就显得大了。周围全是三四十岁的老油条，她一个小姑娘，看着格格不入。
但小姑娘适应得还行。
话不多，但碰见了会喊人。见了小F喊姐，见了我喊哥，见了凯哥也喊哥，规规矩矩的。小F说她挺乖的，让干嘛干嘛，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
食堂吃饭的时候，她总跟在小F后面，端着盘子，找个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地吃。偶尔小F和她说句话，她就点点头，或者小声回一句。
有时候来我办公室送东西，也是敲了门，等我说进来才推门。放下东西，说一声“哥，我放这儿了”，然后就走了。

凯哥有回看见她，说这小姑娘挺乖的，不像现在那些咋咋呼呼的。
小F说那是，我徒弟嘛。
有几次在走廊碰见，她喊我一声哥，然后就站那儿，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我问有事？她摇摇头，说没事，然后快步走了。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八岁，我那时候还在上高中，每天想着怎么逃课，怎么打游戏。她已经开始出来上班了，一个人在工地上，谁也不认识，慢慢学着适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我收回目光，继续对着电脑。
小小L来了没两个月，就开始频繁地往我办公室跑。
一开始我没在意。她来送材料，来交报表，来问事情，都是正事。后来正事送完了，还来。
有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小零食，往桌上一放，说“哥，这个好吃，你尝尝”，然后就跑了。
有时候拿着几张打印纸，说“哥，这个你帮我看看对不对”，其实那东西根本不用我看。
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站门口，探个头进来，喊一声“哥”，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笑一下，走了。
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不得不说，年轻的小姑娘就是活力四射，毫不顾忌地示好。也不藏着掖着，就是直接往你跟前凑，让你知道她对你好。
凯哥有回看见，说这小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说不知道。他说你别不知道啊，人家天天往你这儿跑，傻子才看不出来。我说那你别管。
其实也不是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想。

可能是要在这边找个依靠。一个小姑娘，一个人在工地上，谁也不认识，找个熟悉的人靠一靠，也正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不敢多想。
那天去财务交单子，小F把我拉到一边。
“小小L老问你的情况。”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我都无语。”
我愣了一下，说：“你知道啥，问你好使吗？”
小F翻了个白眼。
“对啊，问我不好使啊，”她说，“我都不知道你啥情况。”
她说完，就那么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远处有机器在响，轰隆隆的，听不真切。
过了几秒，小F笑了一下，摆摆手。
“行行行，不问，”她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转身回座位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上没什么人，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我往办公室走，走到一半，迎面碰见小小L。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哥！”
我点点头。

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举起来给我看。
“刚买的，可甜了，给你拿几个？”
我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张年轻的、什么都写在脸上的脸。
“不用了，”我说，“你自己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了一声。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小声说：“那我放你办公室去。”
我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坐下，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炉子里的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透出来，一明一灭的。
过了十几分钟，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拎着个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然后手缩回去，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往外看。
走廊空空的，没人。
那袋橘子，黄澄澄的，挂着。
那天下午，师父难得在办公室里坐着，泡了杯茶，翻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单子。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他没什么事，就开口了。
“师父，问你个事儿。”
他头也不抬，说：“说。”
我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财务那个小姑娘，新来的那个，小小L，”我说，“我感觉……她好像要追我。”
师父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着。
“怎么办？”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好笑，是那种“***在逗我”的笑。
“和我说干球？”
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看着我。
“你自己看着办呗。”
我张了张嘴。
“你多大人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谈恋爱还需要我同意啊？”
我说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那你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不出来什么意思。
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窗外，过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不那么嫌弃了，有点别的什么。
“小姑娘对你好，你就接着，”他说，“不喜欢就说明白。这点事还用我教？”
我没说话。
“你小子，”他用手指点了点我，“想问什么不直说，绕这么大一圈。”
他重新坐下来，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她什么来头？不知道。财务那边招的人，我也不清楚。但能塞到工地上来的，多少有点关系，不然谁把自家孩子往这灰扑扑的地方送。”
我看着师父，等他继续说。
“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他放下茶杯，“这种小姑娘，多半就是家里想让她锻炼锻炼。干个一年半载，学点东西，回头就调走了。你以为能在这儿待一辈子？”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他又看了我一眼。
“至于办公室谈恋爱，”他拖长了声音，“没人明文说不让。但这种地方，人多嘴杂。你谈，没事。你分了，还是没事。但要搞得鸡飞狗跳的，那就不好看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别琢磨了。该干嘛干嘛去。”
我坐在那儿，没动。
师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他说，“小姑娘啥来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咋想。你要是喜欢，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敢追。你要是不喜欢，她是玉皇大帝的闺女也跟你没关系。”
门关上了。
有一天，我拦住来我办公室的小小L。
她正要往里进，被我挡在门口。她抬头看我，眼睛眨巴眨巴的，有点懵。
“你老往我办公室跑啥啊？”我问。
她愣了一下，说：“没、没有啊……”
“F姐不说你啊？”
她梗着脖子，说：“我好动。”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理直气壮的脸，忽然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那以后少来啊。”我说。
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我这里办公的地方，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来来回回往我这里跑，别人看到要说闲话的。”
我尽量把话说得硬一点。
“有帮忙的可以说，闲聊就免了，知道了不？”
我以为她会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走掉。
结果她没有。

她梗着脖子，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倔，有点不服，还有点别的什么。
“不要。”她说。
我愣了一下。
“你少管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硬。说完也不走，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走廊上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得她的头发动了动。
我站在门口，她站在门外。我们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动。
过了几秒，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五秒。
她忽然垂下眼睛，小声说：“我就来。”
然后她从我身边挤过去，钻进办公室，往沙发上一坐，开始玩手机。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背影，愣了半天。
她也不抬头，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玩手机，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走进去，坐回办公桌后面。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炉子里的炭烧得噼啪响。她玩手机，偶尔发出一点笑声。我对着电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掏出手机，给F姐发消息。
“你的小朋友跑我这里来了，赶紧来给我带走。”
发完，我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低头玩手机的身影。她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刷视频，偶尔笑一下，脚丫子在沙发边一晃一晃的。
手机震了。F姐回得很快。

“你自己赶啊，叫我干嘛。”
我打字：“我赶不动。”
她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然后说：“等着。”
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F姐站在门口，一米七的大高个，往那儿一杵，看着沙发上的小小L。
“走不走？”
小小L抬起头，看看F姐，又看看我，撇了撇嘴。
“不走。”
F姐走进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人家嫌你烦了，你还赖着？”
小小L梗着脖子，说：“他没说。”
F姐回头看我一眼。我摊了摊手。
她又转回去，对着小小L说：“他用得着说吗？脸都写满了。”
小小L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委屈，又有点不甘。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那我明天再来。”
F姐伸手把她推出去，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小小L的声音：“姐你干嘛呀——”
F姐的声音：“回去干活。”
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门，愣了一会儿。
F姐推门又进来，往沙发上一坐，开始嗑瓜子。
“你这行情可以啊，”她边嗑边说，“小丫头天天往你这儿跑。”
我说你别取笑我，我只是在这大家都不是很像人的地方比较像人而已。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炉子里的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透出来，一明一灭的。窗外灰蒙蒙的天，偶尔有鸟飞过去。
我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一个，递给F姐一半。

我又一次把小小L拦在门口。
这次我站得笔直，堵着门，没让她进。
她抬头看我，眼睛眨巴眨巴的，手里还拎着一袋不知道什么零食。
“你要干嘛啊？”我问。
她歪了歪头，理直气壮地说：“不干嘛啊，我来示好。”
我愣了一下。
“你和我示好干嘛呢，”我说，“我又不是你领导。”
她说：“那我巴结巴结你。”
“你巴结我干嘛呢？”我有点无语，“你好好巴结你领导啊。”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忽然说：
“那我喜欢你行不行？”
我噎住了。
走廊上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远处有机器在响，轰隆隆的。但这些声音都远了，像隔着一层什么。
我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不行。”我说。
她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啊？”我说，“咱俩都不熟。”
她想了想，说：“我就看你顺眼。”
我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往下说。

“然后呢？”我问。
“没了啊，”她说，一脸理所当然，“我这不是在追你吗？”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什么？”我说，“什么就在追我了？你追哪门子啊？”
她梗着脖子，说：“就追啊。天天来你办公室，给你送吃的，陪你聊天，这不叫追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又说：“我又没追过别人，我也不知道怎么追。反正就……多看看你呗。”
我看着那张脸。年轻的，带着点倔，带着点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忽然有点想笑。
但没笑出来。
“回去干活。”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明天我还来。”
说完，她转身跑了，绑的不是很紧的丸子头在脑后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