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那个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吃过饭，小一赶紧跑去结账。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发呆。雨丝细细的，在路灯下看得见一丝一丝的，落在积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
正发着呆，身后传来脚步声。
然后一片温香暖玉靠了过来，手臂贴着我的手臂，软软的，带着一点刚跑过来的热气。
我转头看她。
她也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脸颊上还带着刚才那抹红晕。
“你带伞了吗？”她问。
“没带。”我说，“但是车在不远的地方。”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看我。
“那我们跑过去叭。”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雀跃。
我看着她。
“行。”
她笑了，然后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
紧紧的。
“走。”
我们俩冲进雨里。
雨不大，但跑起来还是能感觉到凉意。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痒痒的。脚下的路有点滑，跑起来要小心。她的手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整个人靠过来，像是在躲雨，又像是在取暖。
跑了几步，我听见她在笑。
转头看她，她正低着头跑，嘴角弯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流，但她好像完全不介意。
“笑什么？”我边跑边问。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开心。”
就两个字，然后继续跑。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跑过那条街，拐个弯，就看见我的车了。我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
跑到车旁边，我拉开车门，她先钻进去，然后我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门关上，雨声一下子被隔在外面。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喘气的声音。她靠在椅背上，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衣服也湿了，浅色的针织衫上有一块一块深色的水渍。
她从旁边抽了几张纸，递给我一张，自己拿一张擦脸。
“给。”
我接过来，擦了一把脸。
她擦完脸，转头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跑得还挺快的。”她说。
“还行。”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车里没开灯，只有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发动车子，暖风呼呼地吹起来。
“冷不冷？”我问。
她摇摇头。
“不冷。”
但她的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有点冷的样子。
我把暖风调大了一点。
她看着我那个动作，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车子慢慢开出那条街。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刷一下一下地扫着。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侧脸在那些掠过的路灯下，明明灭灭的。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和雨刷的声音。
我问她：“去商场吗？”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好呀。”
我发动车子，往万象城的方向开。雨还在下，细细的，斜斜的，雨刷一下一下地扫着。车里暖风呼呼地吹，把刚才淋的那点湿气慢慢烘干。
她坐在副驾，乖乖巧巧的。
也不玩手机，就四处看看。看看窗外掠过的街景，看看中控台上的按钮，看看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看完了，又转头看我。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也转头看她一眼。她对上我的目光，笑了笑，又转回去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头看我。
“这是你的车吗？”她问。
“不是，”我说，“单位的。”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好可惜，”她说，“不然买两个摆件给你摆车上。”
“那可以的。”我说。
她摇摇头，一脸认真。
“那不要，回头你又看不到。”
我被她这话逗笑了。
“是嘞，”我说，“但是你想摆是可以的。”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没说话，但那个笑一直挂在脸上。
车继续开着。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丝落在车窗上，很快被雨刷扫开。
不一会儿，到了万象城的地下停车场。
我找了个位置停好车，熄了火。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暖风慢慢停下来的声音。
她坐在副驾，没动。
我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我。
“到了。”她说。
“嗯。”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我们下去？”
我点点头。

推开车门，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车声。灯光白惨惨的，照着那些一排一排的车。
她绕到我这边，站在我旁边。
“走吧。”她说。
我们一起往电梯走。她的手臂挽着着我的手臂，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我没躲，她也没躲。
电梯门打开，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哥。”
“嗯？”
“今天像做梦一样。”
我看着电梯门上她的倒影。她没看我，还在看着那些数字，但嘴角弯着。
“好梦还是噩梦？”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美梦。”
我们在商场里逛了很久。
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她拉着我路过那些闪闪发光的柜台，脚步放慢了，但没停。我说要不要看看，她摇摇头，说看看就行。
二楼是女装。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看衣服的时候很认真，拿起一件看看，摸摸料子，然后又挂回去。偶尔回头看我一眼，问我这件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就笑一下，然后继续看。
她一件都没买。
三楼有小饰品店。
她眼睛亮了一下，拉着我进去。那些亮晶晶的耳环、项链、手链，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试戴。
戴完耳环转头问我好不好看，戴完项链转过来让我看，戴完手链把手伸到我面前，眼睛亮亮的。
我说好看，她就笑，然后摘下来放回去。
一个都没买。
“怎么不买？”我问。
她想了想，说：“戴着看看就行。”
我看着她的侧脸，没说话。
路过一面很大的全身镜，她忽然停下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镜子里是我们俩。她站在我旁边，小小一只，整个人只到我肩膀。她穿着那件浅色的针织衫，头发还有点湿，贴在脸上。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我以为她要拍照。
她举起手机，对准镜子里的我们。然后她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快门键上。
没按下去。
就那么愣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了。
“走吧。”她说。
我看着她。
她冲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
“刚才怎么不拍？”我问。
她想了想，说：“拍出来不好看。”
“怎么不好看？”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拉着我往扶梯走。
“去四楼看看呗。”
到了影院门口，我说：“走吧，进去看看有什么电影。”
她很开心地挽着我的手臂，整个人靠过来，声音都带着雀跃。
“好呀好呀。”
她拉着我往里走，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鸟。走到售票机前面，她仰着头看屏幕，我也仰着头看。各种海报，各种名字，眼花缭乱的。她看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不行，太吓人……这个也不行，肯定哭死……这个……”
“看个喜剧叭，”我指了指屏幕，“就这个《人生路不熟》怎么样？”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呀好呀好呀！”
然后在我掏出手机之前，她“嗖”的一下就往前台冲过去了。
我愣了一下，跟过去。
她已经踮着脚趴在柜台上，手指着屏幕，跟工作人员说“两张两张”。手机掏出来，扫码，出票，动作快得跟练过一样。
我站在旁边，还没来得及说话。
“哎，”我看着她手里的票，“咱看看美团或者淘票票呢？网上买便宜。”
她转过头看我，手里捏着两张票，理直气壮地举到我面前晃了晃。
“不要。”
“为什么？”
“我要留着票根，”她把票贴在胸口，一脸认真，“这是我自己买的。”
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网上买也有票根的。”
她呆了呆。
眼睛眨巴了两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买都买了。”
她把票收起来，声音小小的，但又很快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理直气壮地转移话题。
“我请你看电影，你请我喝奶茶！”
“行。”
“我要喝那什么……”她想了想，说不上来名字，急得直跺脚，“那什么，就是那什么……上面有奶盖的！还有珍珠的！还有……”
我被她逗笑了。
“好嘞，你等我嗷，我去买。”
她摇摇头，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整个人都要挂上来了。
“不要不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她拉着我往奶茶店走，手挽得紧紧的，像怕我跑了似的。边走还边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然后又笑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奶茶店排队的人不少。她踮着脚往前看，又缩回来，又踮着脚看。嘴里念念有词。
“我要那个……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粉色的！上面有奶盖的！还有那个黑色的也想要……”
我笑了。
“你慢慢想。”
她瞪我一眼，继续研究菜单。研究着研究着，忽然转头看我。
“哥你喝什么？”
“随便。”
她皱起眉头。
“没有随便。”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那和你一样。”
她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小声说：“那要是我点的不好喝怎么办？”
“那你就再点一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哥你真好。”
队伍慢慢往前挪。她就这么挽着我，有时候晃一晃手臂，有时候靠在我肩上一下下，然后又直起身子继续踮脚看。
我们站在人群里，像一对普通的情侣。
我捧着两杯奶茶走在后面，小一走在前面找位置。
她走得很快，像只小兔子似的在座位间穿梭，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没。找到位置后，她一屁股坐下，然后冲我招手。
“哥，这儿这儿！”
我走过去，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她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然后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好喝！”
我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
电影很快就开场了。
灯一暗，她整个人就放松下来，窝在椅子里，抱着奶茶，眼睛盯着屏幕。
电影确实蛮好笑的。我笑点不算低，但有几个地方也没绷住。
她比我笑得厉害多了。
好笑的地方，她直接拍大腿，啪啪的，拍完自己还疼得“嘶”一声，然后继续笑。有几次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都往我这边歪。歪着歪着，就靠在我肩膀上了。
我没动，她也没动。
就那么靠着。
过了一会儿，她可能是坐累了，又直起身子，换个姿势继续看。看一会儿，又靠过来。
来来回回的，像只不安分的小猫。
有一次她笑得实在太厉害，手里的奶茶差点洒了。我伸手帮她扶了一下，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谢谢哥。”
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笑。
我看着她那张被银幕光照得明明灭灭的脸，忽然觉得，和以前认识的她不太一样。
以前在商K，她也笑，但那是职业的笑。该笑的时候笑，该收的时候收，像是排练好的。
现在不是。
现在她是真的在笑。笑得拍大腿，笑得往我身上歪，笑得连奶茶都差点洒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电影。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起来。她坐在那儿，有点懵，像是还没从电影里出来。

“走啦。”我站起来。
她回过神，跟着站起来，然后把那张票根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小包里。放进去之前，还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才塞进去。
我们往外走。商场里人少了很多，店铺也关了大半。
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走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们俩并肩走在停车场里。
脚步踩在地上，有轻轻的回声。灯光白惨惨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我旁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
走到车旁边，我拉开车门，她坐进去。我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车子，暖风呼呼地吹起来。
车没动。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柱子。她坐在副驾，也没动。
沉默了一会儿，我深呼吸了一口。
“开心吗今天？”
她抬起头。
我这才看清楚她眼里的泪光。
亮晶晶的，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样子，就是含着，一眨眼就会掉下来。
“嗯嗯。”她小声地应着，声音有点哑。
我愣了一下，从旁边抽了张纸，递给她。
“怎么哭了？”
她接过纸，没擦，就攥在手里。
“没什么，”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就是很想哭。”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外面透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明明都是很开心的事情，”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但我就是想哭。”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的泪终于滑下来一滴。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了好了。”
她没躲，就那么让我摸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哭得越来越大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忍不住的那种，肩膀一抽一抽的，纸巾捂着眼睛，整个人蜷在椅子里。
“就是觉得……”她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恍惚间的美梦要醒了。”
我放在她头上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哥，我今天真的特别开心。”她说，声音抖着，“开心得我都有点害怕。”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和她偶尔的抽泣声。
我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说什么，说好了我是圆梦大师的，这应该是幸福的哭泣叭，不能阻止。
她也低下头，继续擦眼泪。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对不起。”
“没事。”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没事。”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还带着泪，但确实是笑了。
她把纸巾放下，深吸一口气。
“好了，我不哭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还有泪光，但亮亮的。
车子慢慢开出停车场。
顺着小一的指示，我把车开到了她家楼下。
老小区，几栋六层的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还剥落了。路灯昏黄黄的，隔一盏亮一盏，照得地面斑驳一片。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一辆还盖着雨披，落了不少灰。花坛边上蹲着一只猫，听见车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懒洋洋地低下头去。
小一不哭了。
但她眼圈还是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哭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她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那栋楼，没说话。
我熄了火。发动机的声音停下来，车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到了。”我说。
她点点头，但没动。
我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点哭过的痕迹照得很清楚。
“哥。”她忽然开口。
“嗯？”
她没回头，还是看着窗外。
“你知道吗，”她顿了顿，“我从来没有让别人送我到过楼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之前的男朋友也没有吗？”我问，“还是只是工作以后认识的人没有？”
她愣了一下。
然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她急着解释，语速都快了，“就是……没有亲昵到可以送到家楼下这种。”
我看着那个慌乱的样子，笑了。
“我明白的明白的，”我说，“很荣幸可以送你回来，知道你的家庭住址。”
她被我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还带着点哭过的痕迹，但确实笑了。
“哥，你还是太好了。”她看着我说，语气里带着点认真，“以后我都害怕你被别人骗。”
我靠在椅背上。
“我都不需要人作陪，何来的骗我一说。”
她摇摇头。
“那你还是太天真了。”她说，顿了顿，“做我们这行的，遇到你这种早就下手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笑有点自嘲，有点释然。
“我开智太晚了，”她说，“有点赶不上了。”
我笑了笑。
“行了，别贫了，快回去吧。”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睛。
“好。”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忽然停住了。
然后嘴里开始哼歌。
“我的世界开始下雪~”声音轻轻的，调子有点飘，但听得出来是那首。
我没听懂。
等车门关上了，我才反应过来，是张学友的那首。
我降下车窗。
她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听见声音，回头看我。
“你喜欢张学友啊？”我问。
她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眼圈还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
“还行吧。”
“那你哼他的歌。”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傻子。”
她说。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再见~”
她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那只猫还蹲在花坛边上，缩成一团。
我坐了很久。
然后发动车子，慢慢开走。
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首歌的名字。
《吻别》。
我哼了两句，调子不准，但就那么哼着。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好了，别骂了，更完了

有听过诀别书的吧友吗

又是一年五月底。
我开着车往那座山上走。路两边的树比去年更密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车前窗上。天气很好，不冷不热，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座山。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以为我会数着日子过，后来发现数着数着就忘了。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不留痕迹，只有偶尔在某个深夜，某个雨天的下午，某个恍惚的瞬间，她会突然出现在脑子里，清晰得像昨天刚见过。
我把车停在老地方，推开车门下去。阳光晃眼，我眯了眯眼睛，从后座捧起那束花。
红玫瑰。满满一大捧。
沿着那条走了三次的小路往上走。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偶尔有鸟叫，远远的，听不太清。墓碑一排一排的，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我数着步子，数到多少步转弯，多少步到，已经不用看路标。
走到那个熟悉的墓碑前面，我停下来。
她的照片还在那儿，笑着，眼睛弯弯的，像那年冬天在摩天轮上看着我一样。她的笑容依旧拥有那么旺盛的生命力，好像下一秒就会从照片里跳出来，喊我一声，然后开始笑我。笑我又瘦了，笑我黑了，笑我装深沉。
但周遭都是风雨的痕迹。
墓碑是新擦过的，灰白的石面干干净净，没有青苔，没有泥点。前面的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边角的地方有一点点青苔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擦掉。旁边摆着几束花，白玫瑰，很新鲜，应该是早上有人来过。
我知道是谁。
我蹲下来，把手里的红玫瑰放上去。一大捧，挤在那几束白玫瑰旁边，红得特别扎眼。
然后我就蹲在那儿，没站起来。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照片旁边的落叶吹走了。我伸手理了理那束白玫瑰的花枝，把它们摆正一些。
“X姐。”我开口，往常的我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言不发，现在的我却想开口。
声音有点哑，但能说出来。
我看着照片上她的眼睛。她笑着，好像在听。
“三年了。”我说。
风把旁边的树叶吹得翻了翻。
“这三年，我变了很多。”
我顿了顿，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学会了喝酒，X姐。”我说，“不是以前那种陪舍友或者你的小酌，是真的喝，白酒嗷，一斤白酒下去，还能笑着把单签了。客户搂着小妹唱得正嗨，我能安定地坐在边上陪着，心里想着明天还有多少材料要催。”
我看着照片。她还是笑着。
“我学会了抽烟，你会不会骂我，大多不过肺，有时候也过。”我说着就点起了一根，“不是瘾，是有些场合，手里不夹根烟，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风吹过来，把烟味吹散了。

“我学会了逢场做戏。”我说，“学会了在商K里点妹妹，但是我可没有揩油嗷，我心里都是你呢，但是你如果还在的话，我肯定不会告诉你这些的，哈哈，我还学会了在那些虚假的热闹里笑出声来。学会了看人下菜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喝，什么时候该装醉，什么时候该把话题拉回来。”
我顿了顿。
“有的时候我都觉得是不是你带我回去见你爸妈，他们也会夸我一句年少有为，我还学会了学会了签单的时候模仿师父的笔迹，师父是个很好的人，对我很好，教了我很多，我还学会了和供应商讨价还价，学会了在工地上一站一天，学会了灰头土脸地回去，洗把脸继续对账。”
风停了。
“我学会了和人打交道。学会了递烟，学会了散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递什么烟。学会了和工人们蹲在一起吃饭，学会了听他们讲那些有的没的，学会了让他们觉得，这个小孩子还挺接地气。”
我看着照片上她的眼睛。
“我学会了处理烂摊子。讨薪的人来闹，我跟着师父出去，看他不慌不忙地把人劝走。后来师父让我一个人去，我也学会了不慌不忙，无非都是钱的事情，他们无非想要一个承诺，我能给得了他们，给不了你。”
“我学会了面对离别。凯哥走了，回山东结婚了。小F走了，调去别的项目。一个一个的，都走了。办公室从热闹变得冷清，最后就剩我一个。我学会了看着空荡荡的沙发，抽根烟，然后继续对账。”
风又吹起来。
“我学会了想一个人的时候，不再哭。”我说，“学会了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你，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学会了在路上看见一个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低下头，看着那些红玫瑰。
“我学会了像你说的那样，好好生活。”
抬起头，看着照片。
“可是X姐，我学得不好。”
“我还是会在某些时候，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累，说不上来。还是会一个人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不知道去哪儿。还是会站在高处往下看，想如果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但我不跳。”我说，“因为你让我好好活着。”
风吹过来，把花吹得动了动。
“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在海边站了很久。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回去。我站在那儿，想起你说过想去看海。你说等回来，让我陪你去。”
“后来我一个人去了。海很大，很蓝，其实也不怎么蓝，但是很大，我一个人站在那儿，想如果你在，会说什么。可能会笑我，说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可能会挽着我的手，说走吧，去踩水。”
我顿了顿。
“可能什么都不说，就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我站了很久。后来往回走的时候，我想，也许你在的。在某个地方，看着。看着我一个人在这儿，对着海发呆。”
我看着照片。
“也许你现在也在看着。看着我一个人在这儿，对着你的照片，说这些有的没的。”
“可能又在笑我傻。”
照片上的她还是笑着，眼睛弯弯的。

“这三年，我变了挺多的。”我说，“学会了挺多东西，也学会了不学那么多东西。学会了和人走近，也学会了和人保持距离。学会了热闹，也学会了安静。”
“你走以后，我慢慢学着想爱你一样去爱这个世界，”我说，“虽然学得不好，虽然经常学歪了，学累了，学得不想学了。但一直在学。”
风停了。
“我认识了很多新的姑娘，她们有好有坏，我有时分辨不出来，凯哥给我介绍过一个朋友的女儿，看着靠谱但是我觉得不靠谱，还有常去的商K认识了一个姑娘，看着不靠谱但是却意外的心思单纯，人真是很复杂的动物，但是都没有遇到想你一样的人，X姐，你放心嗷，我和她们都没有故事。”我伸出右手抚摸着墓碑，露出小拇指那段疤痕，风吹的凉飕飕的。
“这里吗？”我挥了挥手，“这是工地上不小心留下的印记，不痛的~”
我沉默了片刻，“X姐你能看到的对吗，其实很痛的，痛的我都想哭。”
“你走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说，“每天混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
“后来发现不行。”我顿了顿，“你让我好好活着，我不能那样。”
我看着照片。
“所以我试着好好活着。试着工作，试着交朋友，试着和人说话，试着在那些虚假的热闹里找到一点真实。试着像你对我那样，对别人好一点。”
风又吹起来。
“虽然还是经常搞砸。”我笑了一下，“经常对人好着好着，就缩回去了。经常热闹着热闹着，就想一个人待着。经常笑着笑着，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什么。”
“但我在试。”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慢慢来，不着急。”
“我记着呢。”
风把旁边的树叶吹走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些花上，落在她的手她的笑脸上。
我站起来，退后一步。
看着那个墓碑，看着那束红玫瑰，看着那些白玫瑰，看着那张笑着的照片。
“行了，我走了。”我说，“如果你能听到，记得来我梦里看看我。”
我转身往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笑着，眼睛弯弯的。那些红玫瑰堆在白玫瑰旁边，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阳光照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我站了几秒。
然后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松针落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
走到车旁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空调吹出冷风，把刚才的热气慢慢吹散。
我坐在那儿，没动。
看着前面的路，看着那些树，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想起她说的话。
慢慢来，不着急。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挂挡，松刹车。
车子慢慢开动，往山下走。
开出那条山路的时候，天边有云，一大片一大片的，被阳光照得发亮。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那些云。
然后继续往前开。

在家里休息了两个月。
说是休息，其实就是躺着。早上醒过来，看看手机，继续躺着。中午吃饭，吃完再躺着。晚上睡不着，还是躺着。窗外的树从绿变深，蝉叫了一天又一天，热浪一阵一阵扑进来，我就那么躺着。
日子就这么虚度过去了。
两个月，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长到有时候看着天花板，觉得时间都停了。短到一眨眼，七月就来了。
七月的那天下午，手机响了。师父。
我接起来。
“在家呢？”
“嗯。”
“下个项目定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在天津。估计要在那儿待个一年半载的。”
我看着窗外。阳光很晃眼，蝉叫得很吵。
“好。”我说。
师父顿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就回一个字。但他没问什么，只是说：“具体时间定了告诉你。”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继续躺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热热的。
天津。
我没去过。不知道那儿什么样。不知道那边的工地什么样，那边的客户什么样，那边的商K什么样。
但都一样吧。都是工地，都是人，都是酒。
一年半载。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
想起很久以前，家里的墙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到墙角，弯弯曲曲的。我看了它一年。后来搬走了，就再没见过。
不知道那道裂缝还在不在。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还在叫。

马上就有老角色限时回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