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湖边往南走。
清晨的风很凉，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琪露诺走在前面，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背后的冰晶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父亲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你变成这样，对得起我们养你这么多年吗？”
“马上收拾行李，滚出家门！”
他撕碎了我的小说。他砸了我的电脑。他把我赶出了家。
我恨他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那个家里，我从来没有被理解过。
我喜欢写小说，他觉得是浪费时间。我喜欢看动画，他觉得是不务正业。我成绩不好，他觉得是我没努力。
可是我真的努力了。我只是……学不进去。
那些课本上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堵墙，我怎么都翻不过去。
而现在，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没有学校，没有考试，没有父亲的责骂。
但我也没有家了。
“阿叙。”琪露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你怎么走这么慢？”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家里的事。”
“家？”她歪了歪头，“你不是被赶出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说的啊。”她一脸理所当然，“你说你爸把你赶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昨天在雪地里，我确实说了。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所以。”琪露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既然回不去了，就别想了。”
“你说得倒轻巧。”
“本小姐说得本来就轻巧！”她回头瞪我，“本小姐是最强的，说什么都对！”
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她皱起眉。
“没什么。”
“你肯定又在笑本小姐！”
“没有。”
“有！”
“好吧，有一点。”
“你！”她跺了跺脚，“本小姐不跟你说话了！”
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但过了不到一分钟，她又自己开口了。
“阿叙。”
“你不是说不跟你说话了吗？”
“本小姐改主意了！”她头也不回，“本小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好。”
“你昨天说的那个……小说。”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点，“是什么？”
“就是……写故事。”
“写故事？”她想了想，“像本小姐这样的故事？”
“嗯，差不多。”
“那你以后可以写本小姐！”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写本小姐是最强的！”
“……好。”
“写本小姐救了你！”
“好。”
“写本小姐把你冻成冰雕！”
“……这个就不用了。”
“就要写！”她叉着腰，“本小姐说写就写！”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笨蛋妖精，或许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要真实。

走了一段路，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琪露诺。”
“干嘛？”
“你不是有翅膀吗？”
“废话。”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飞过去？”我指了指天空，“用飞的不是更快吗？”
琪露诺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看着我。
“本小姐为什么要带你飞？”
“因为……你有翅膀啊。”
“有翅膀就一定要带你飞？”她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有手呢，你怎么不把本小姐背过去？”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妖精，你会飞。”
“本小姐是妖精没错，但本小姐不是你的坐骑！”她双手叉腰，“本小姐是最强的，怎么能让人骑在本小姐头上！”
“我没有说骑……”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瞪我，“想都别想！”
“好吧。”我叹了口气，“那走路。”
“哼！”
她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而且。”她头也不回，“本小姐的翅膀是用来战斗的，不是用来当交通工具的。”
“哦。”
“再说了，你太重了。”她小声嘀咕，“本小姐才懒得拖你。”
“……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她加快脚步，“快走！太阳要落山了！”
“现在才早上。”
“本小姐说快走就快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个笨蛋妖精，明明就是不想承认自己飞不动两个人，还找这么多借口。
但我不敢说出口。我怕她又把我冻成冰雕。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竹林渐渐稀疏，远处出现了几间低矮的房屋。
“到了。”琪露诺指着前方，“那就是人类村庄。”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片陌生的建筑。
那里的人和我一样。没有翅膀，没有冰晶，不会飞。
但他们属于这里。
而我……
“阿叙？”琪露诺叫了我一声，“你又在发呆。”
“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走吧。”
我们沿着村口的小路往里走。
刚进村子，一个正在路边玩耍的小孩抬起头，看到了琪露诺。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丢下手里的木棍，转身就跑。
“妈妈！那个冰之妖精又来了！”
孩子的喊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
琪露诺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看我。只是继续往前走，背挺得直直的。
路边的大人们也看到了我们。一个正在晾衣服的妇人警惕地看了琪露诺一眼，把怀里的孩子搂紧，转身进了屋。几个坐在屋檐下聊天的老人，看到琪露诺后，声音明显低了下去，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害怕。
“别惹她。”我听到一个老人低声说，“上次她把村口的水塘冻了三天。”
“她不会伤人吧？”另一个人问。
“谁知道呢，妖精的事，少管。”
我看向琪露诺。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走在前面，步伐轻快，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我注意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琪露诺。”我叫她。
“干嘛？”她头也不回。
“你经常来这个村子吗？”
“偶尔。”她说，“大酱有时候会来买东西，本小姐跟着来。”
“他们……”
“他们怕本小姐。”她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很正常。妖精嘛，人类当然会怕。”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她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平静，“本小姐是最强的，他们怕本小姐是应该的。”
她说完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说“应该的”的时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习惯了，又像是……已经不在乎了。
但我知道，她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把所有的委屈都藏起来了。

我们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看到琪露诺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雾之湖的那位吗？今天来买什么？”
她的语气很热情，但眼神一直在躲闪。
“本小姐不买东西。”琪露诺指了指我，“他买。”
老板娘转向我，笑容自然了许多：“小伙子，你要什么？”
我掏出几张之前在大妖精那里换来的零钱，买了盐、火柴和一小袋米。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低声问我：“你是……人类吧？”
“嗯。”
“你怎么跟她在一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种……东西，离远点好。”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把东西装进布袋，转身走出店门。
琪露诺蹲在路边，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买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嗯。”
“那就走吧。”
她转身往回走，没有等那些好奇或恐惧的目光，也没有回头。
我快步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琪露诺。”
“嗯？”
“你以后想来买东西，可以叫我。”
她愣了一下：“叫你干嘛？”
“我帮你买。”我说，“你不用进去。”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扭过头：“哼，本小姐才不需要你帮忙！”
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出村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低矮的房屋、晾晒的衣物、以及躲在门后张望的身影，渐渐被竹林遮住了。
这里的人和我一样，是普通人。
但他们害怕琪露诺。
而我……我不怕。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属于这里”。
但至少，我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第四章 完）

危险的妖精进村了，城管不干活吗

⑨买东西是得有人跟着，她自己算的明白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