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年尾，吃过腊八粥，是最宜红泥小火炉的时候。
　　午后，景天温了一壶酒，对着一旁的账册，手下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叩上了来人不约而至的足音。
　　“哼。”又见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重楼睥睨。
　　景天倒混不介意，抬头冲他笑得灿烂：“来啦红毛，尝尝这酒？”
　　他介绍起来历，舌灿莲花。酒来自某位新入蜀的商人。对方慕名而来，半卖半送给新安当一批佳酿，说是拜个码头，也为换些资金流转。景天仔细看过，深觉不错，当日便饮。酒香顺着重楼留下监视（不是监视，是互通有无——前来运送该物的魔族手下如此强调）的法宝，流入远在另一时空的某人鼻腔，这才换来魔尊到访。
　　一人心动神驰，一人守株待兔。说不清究竟谁是那只兔，不过经年如此，习以为常。
　　重楼不动声色，懒得催力取自己的酒具，直接拿起景天刚倒的酒一饮而尽。
　　景天欲言又止，随他去了，只要不是拿兽面纹爵喝酒就好。既要拉人比武，又要找人喝酒，帐早就记下，迟早要跟他讨还的。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红毛，听过青州吗？”
　　“作甚？”
　　“那商人是青州来的，说前些时日天降异象，星辰东陨落于野，就在青州城郊，只可惜我年底对账走不开……”景天一笑，像引线垂钩的钓客，“那陨铁可是好东西啊，虽然不比你上次送的魔晶珍贵，却适用多了。既喝了我的酒，也该同我做个生意吧？”
　　“……说人话。”
　　景天挠头：“嘿嘿，当铺刚收了两把战国时的古剑，正需要陨铁重铸……”
　　“好。”重楼利落应下。
　　进行得比预料中胜利，景天有些雀跃：“不和我讨价还价？”
　　重楼摆摆手，离去的身形如来时匆匆：“酒钱。”
　　一顿酒，换一枚陨铁，景天满意地点头。

　　脚步甫落，神魔之力须臾穿梭，眼前已物换星移。
　　蜿蜒的海岸线连通天际，零落的渔村祥和安宁。重楼踏在沙滩上，脚下一片绵软，有些熟悉。
　　他确实来过青州，他想起。
　　应该是很久以前，岁月模糊到无法焦点。手下魔将带来东海动荡不安的消息，说海底镇压了某个宁成魔的昆仑修仙者，反抗之意念不死不灭，搅动得周边无法安宁。他不是好奇的性格，也知成魔并不轻易，偏有几分欣赏那份狂妄，特地下界远远看了一眼。
　　落脚就是青州。离开时，他撞见了一个躲在崖上偷偷看他的男孩。年纪不大，脾气却倔得很，被他发现，明明被魔气压迫出恐惧也不肯逃，直溜溜一双眼，盯着他。
　　凭借那双眼，他立刻认出他是谁。九重天上的那双眼，是认真执着甚至于痴迷的。浊世人间的那双眼，带有同样的认真与痴迷。
　　他返回神魔之井探询。果然，新仙界一战后，飞蓬被贬人间，从此失约。他在青州阴差阳错遇见了他初下界的某一世。可神魔一日人间七年，等他回去，海水已漫过相遇之地，渔村的遗址犹在眼前，数十年弹指。
　　人类着实活得倥偬。他渐渐习惯从繁忙魔务中抽身验证有关他的传闻，却总是差他一步。他的每一世都走得快而匆忙，飞鸿踏雪泥，只留一点踪迹。
　　埋在记忆里，画成漫长光阴和六界浮生抹不去的一条线。
　　始于飞蓬，终于景天。

　　海水起伏，终于漫过重楼的靴。他回过神，脚下的沙滩罕见地深陷，坑中积聚了沸腾海水，浑浊的颜色尚未掩盖几日方熄的天火，和四周凌乱足迹。
　　看来，是坠落的陨铁被几拨人前后发现，并为其大打出手。有富人的靴子印，也有穷***鞋带。鹬蚌相争几日，终让一个娇小的足印浑水摸鱼抢了先。
　　深深浅浅的足迹一直蔓延到海崖下的某处洞窟，远远可以听见几层人影围堵。不多时，从人群中拼命钻出一个小女孩，刚刚探头，就又鼻青脸肿地被拽了回去。
　　争夺已到尾声，重楼冷眼看着。他无心与凡人纠缠，本想隔空取物就利落离开，却忽然听见女孩吃痛的呼喊：“求求你们，我只想分一小块，给家里人换点救命的药材……”
　　然而四周忮忌的人群不管不顾，依旧蛮横踢踹。
　　重楼停下脚步，微蹙眉尖。多年相处，他从景天身上获知了人世百态，日久天长，潜移默化在所难免。几乎下意识地，他想：如果景天也在这里，会做什么？
　　定是这样。
　　他缓步上前，魔气的威压无需开口，便已将霸凌者的动作打断。凶狠与不耐还挂在那些人脸上，但扭曲的身体已泄露出他们无可抑止的恐惧和惊骇。只消听到一个滚，便都慌不择路地跑远。临走前，还不甘地回头瞪了女孩一眼。
　　重楼垂视着那个受辱的孩子。她缩在一角，即使被魔气压迫也不肯逃，只咬牙把那枚陨铁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家人求生的希冀。
　　能顽强生活于世间的人啊，总带着不息的执着和从不低头的倔意。他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某人前世遥远的影子，颔首，递给她两枚魔晶。
　　一枚卖掉换药材，一枚留下防身。魔晶上留有他的气息，那些歹人若再见到，必定忌惮三分。
　　这算不算景天口中的“一本万利”？

　　暮色初降时分，重楼回到新安当，拿着刚交换来的、景天心心念念的那块陨铁。
　　找他的剑用了一千年，还他的剑也用了一千年，与之相比，一块陨铁实在微不足道，但景天仍是钱货两讫的开心。
　　重楼微抿了唇角，抱臂站在柜前，目光又落在酒壶上。
　　“好好好……”景天瞧见，半是无奈半是放任地取出酒具，“我这就给你再热一壶酒……”

后记
　　灵感源于某天突然想起的“红毛要酒”这一古老谐音梗，以此为头尾，就着醋包了顿饺子。
　　自知写重景很烂，滑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