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由于天蟒城地理位置偏北,每逢入冬,便会一场接一场的落雪,不仅雪势颇大,而且受到低温冷空气的影响,整个季节都不会融化。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一座与世隔绝的方外之城
宁安活了十七年,还从来没见过如此漂亮的雪景,像个贪玩的小孩儿似的,也不管身上的衣服够不够厚、耐不耐寒,哪怕整个人都快冻麻了,依然迈着倔强的步伐哆哆嗦嗦的探索着
这就是她以后生活的地方么?可真大、真漂亮啊!瞧瞧那裹着冰壳的灯笼,再瞧瞧那压低枝头的积雪,像极了她躲在御膳房里偷吃过的糖葫芦和奶糕
一想到这些小零嘴儿,正值贪吃年纪的可人儿下意识的揉了揉发出肠鸣的肚子,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好啦好啦,不要叫啦,知道你跟着我受苦了,这不是带着你一起逃出来了嘛?我看这国师府好像挺有钱的样子,应该不会亏了咱的吃喝,你啊,就乖乖等着享福吧!
正嘟囔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宁安听到动静,顿时吓的三魂飞了两魂半,恨不得原地刨个雪坑藏进去。
茉心的故事是怎么讲的来着?!她是嫁了个什么玩意儿来着?!
哦,对了,是蟒!是一只真身有好几米长的巨蟒!万一被这只大蟒蛇的巡逻队给逮到,她岂不是要遭大殃啦?!
也不知道她未来的夫君脾气怎么样?会不会一气之下就把她整吞了!
宁安是越想越害怕,她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只能战术性的一步步往后退。
许是过于紧张,竟连退上了岔路都未曾察觉。直到被一节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台阶绊倒在地,才强忍住痛呼暗道一声不妙!
她明明记得一路走来都是平坦的,怎么退着退着就退到台阶上了呢?该不会是追兵还没甩掉,又悲催的迷路了吧?那可真是倒霉的娘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冰天雪地的,若是真在外边过上一夜,还不得把她活活冻死啊!
眼瞅着身后‘追兵’越逼越近,小姑娘深知此刻还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一时间无暇顾及其他,本着‘保命要紧’的宗旨,连滚带爬的跑了身后的院子,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塞进了门后的缝隙。
她坐在角落里,把耳朵往门板上一贴,仔细听着外边的动静。只是初入天蟒的她不太了解极寒之地的冷,待到巡逻队走远时,她已经和大门难舍难分了……
那种冷冰冰的揪痛,让她又气又急。不使劲儿吧,人走不掉,使劲儿吧,又怕把半边脸的皮肉给扯下来
就在她快要哭出来之际,一双绣着金边的鞋子映入了她泪眼婆娑的眸。
宁安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吸了吸鼻子抬起眼帘,别扭中透着几分吃痛的小模样,看起来滑稽又惹人生怜。
在看清来人的装束后,她长长的舒了口气。原来是个身怀有孕的和尚啊,把她吓的呦,还以为是追兵去而复返了呢!
清寂站在距她两米之外的地方,一缎毓秀白锦袍既衬托出他身形的高挑,又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透着一股与世间格格不入的清冷和疏离。
他垂下眉眼,面无表情的打量着擅闯『梅园』的不速之客,蹙成‘川’字的远山眉下,一双琉璃丹凤眼里满是溢出的凶光。
他就那么看着她,犹如刀锋雕刻般线条分明的轮廓因抿成一条线的唇瓣而绷的更紧。再配上那副一手拈着佛珠一手背于身后的姿态,哪怕什么都不说,光是站在那儿,都能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宁安被他盯的心里直发毛,怯生生的望着眼前这个八分仙气、九分妖媚的僧人,嗫嚅的半天,才从快要冻僵的牙缝间磕磕巴巴挤出一句话来:“大大大……大师啊……救……救我……”
清寂懒得俯身,更懒得沾手,他转过身子,正准备唤来暗处的影卫将其丢地牢,身后便传来‘哇’的一声爆哭!
他闻声,眉头皱的更深了几分,驻足回首间,小姑娘已是梨花带雨。
他莫名觉得有趣,走过去缓缓蹲了下来:“再哭,冻的更瓷实。”
宁安一听,立马噤了声。
他已经做好了听她求的心理准备,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伸手托了托他的胳膊,试图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把他扶起来:“你站起来说话,怀着孕呢,万一压着肚子,会疼哒。”
入耳的善意来的猝不及防,在清寂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穿过层层阻碍,仿佛一片轻飘飘的小羽毛,落在了尘封已久的心田。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他照旧唤来了影卫,却并未命人将其生拉硬拽下来,再押去牢房大刑伺候。而是要了一壶温水,亲手给她解冻。待她完好无损的与大门分离,才转身离开:“你跟本座进来,本座有话问你。”
“嗯嗯嗯!~”宁安乖乖跟在救命恩人的身后,颠儿颠儿的,尾随主人回家的小宠物似的。
回到禅房后,清寂在蒲团上盘膝而坐。哪怕离开寺院多年,贵为一城之国师,依然保持着每日早、晚课的习惯。
他端坐在佛像前,一下下敲打着木鱼,默诵着未完的经文。
诵经念佛时,他最忌吵闹。首次被打断时,已是万般恼怒,倘若不是她嘴巴甜了一点,刚好会说些顺耳的温言软语,这会儿恐怕早就皮开肉绽了。
宁安年纪虽小,却也不是看不出脸色的傻子。见他没空理她,倒也没催,而是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坐下来取暖。
等到清寂做完晚课,打算好好审审这个以一介弱女子之躯顺利闯入他寝阁的贼人时,却发现她正躺在地毯上,搂着另一个蒲团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