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明理,是一个财经博主,全网三百多万粉丝。
我讲经济学。我讲得“通透”。我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理性人假设,说白了就是人都是自私的。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天经地义。”
我在视频里讲,在书里写,在访谈里说。
三十五岁那年,我出了一本书,书名很响亮——《自私的基因,自私的经济学》。出版社把它摆在机场书店的畅销架上,旁边是成功学和心灵鸡汤。
我在书里写:“利他行为不存在。捐款是为了名声,换取未来的收益;助人是为了让对方背上人情债,需要的时候是要收回的;而牺牲是主动止损,为了控制成本。剥开所有外衣,内核只有一个字:利。”
媒体请我去做访谈。主持人问我:“刘老师,那您自己呢?您写这本书,也是为了名利吧?”
我笑了:“当然。我也是理性的经济人。”
全场鼓掌。他们觉得我坦诚。
我以为我走到了巅峰。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明理,你妈住院了。”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很平静。
我请了假,飞回老家。病房里,母亲躺在白色的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父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什么病?”我问。
“肾衰竭。”父亲说,“需要换肾。”
我下意识地开始计算:肾源等待时间、手术费用、术后抗排异药物的长期支出、我请假的机会成本……
“我已经做过配型了。”父亲说,“匹配。我捐一个肾给你妈。”
我愣住了。
“爸,你六十二了。捐肾对身体损伤很大,术后感染风险……”
“我知道。”父亲打断我。
“妈已经六十一了。一个新肾平均存活年限是十年左右。她可能……”
“我知道。”父亲又打断我。
他看着母亲,目光里没有计算,没有权衡,没有边际收益和机会成本。
“她是我老伴。”他说。
手术那天,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机响了,是出版社编辑:“刘老师,新书签售会定在下周五,您看……”
我挂了电话。
手术很成功。
父亲醒来后,我问他:“爸,你为什么要捐?你知道这不符合经济学理性。从成本收益看,你付出的是健康和风险,得到的只是……”
“只是什么?”他看着我。
“只是……我妈多活几年。”
他笑了。“儿子,你学了那么多经济学,就学会了算这个?”
我没有回答。
“你妈多活几年——这还不够吗?”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重新翻开了自己写的书。
“利他行为不存在。”
“人都是自私的。”
“所有行为都可以解释为自利。”
我忽然觉得,这些句子像一把把手术刀——锋利,冰冷,能解剖一切,却唯独解剖不了我父亲看母亲时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自利”。至少,不是我在书里写的那种自利。
我拿起手机,打给编辑:“签售会取消吧。”
“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写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