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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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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起汉江,想起家乡的渡口。
汉水源自宁强玉带河,流至故里化为温润的祖母绿。家门口的河堤之下,江水澄澈见底。清晨暖阳斜照,江面浮起细碎金光,粼粼波光晃人眼眸。江边的渡口由巨石垒砌,常年被江水冲刷,石面光滑温润。
这里是我童年的起点,亦是我此生最难忘的梦境……
汉江两岸是无边的庄稼地,四季景致各有风情。春日麦苗青翠,铺展至山脚,汉中盆地的油菜花裹挟在秦岭与巴山之间,翻涌着金色花浪。盛夏玉米长势蓬勃,高过人头,叶片迎风簌簌作响。田埂白杨树下,常有老牛悠然反刍,甩动尾巴驱赶牛虻。守牛的哑巴老汉总戴着破旧草帽,静坐田埂,手持旱烟杆,安然度日。夕阳西下时,他牵牛缓步归乡,清脆的牛铃声响彻江畔。河对岸的丁家山,山路蜿蜒隐于草木深处,那是去往金泉镇的老路,路上常有赶集归来的乡亲,背着满载杂物的背篓,走走停停,身影被夕阳拉得悠长。
外婆家就在江对岸,童年过江需乘一艘老旧木船。船身桐油斑驳,木料泛着灰白,多处钉着铁皮补丁,小小的船只可容十余人。撑船的是对岸村子的一位驼背老人,一杆长竹篙便是他的渡河工具。他立于船尾,将竹篙扎进江底沙石,身躯后仰借力,木船便缓缓前行,竹篙滴落的水珠落在船板上,细碎清脆。
幼时的我最爱趴在船边,看竹篙离水带起圈圈散开的泥浆涟漪。母亲时常带我渡江探望外婆,彼时船费低廉,从两毛慢慢涨至一块,可善良的船公从不计较乡亲的零碎,遇上忘带零钱的邻里,总是笑着摆手作罢,赊账之事从不再提。
夏日的汉江渡口,是我专属的乐园。放学后我们奔赴江边戏水,打水漂是我的拿手好戏,挑选轻薄的石片,俯身与水面平行,轻甩手腕,石片便贴着水面跳跃,最多能激起十数道涟漪。闲暇时,我们便静坐岸边看老人撑船。他撑船的动作舒缓有度、节奏悠然。渡江的皆是乡里乡亲,船只缓缓前行,众人闲话家常,农事家事、邻里琐事,都在悠悠江风里娓娓道来,船到岸,话刚好说完,温柔又惬意。
年岁渐长,老旧木船换成了厚重的铁船,摇晃的吱呀声彻底消散。撑船人也换成了老人壮实黝黑的儿子,他不用短竹竿,改用带铁尖的粗竹篙,撑船时笃笃有声。铁船安稳无晃,却让我无比怀念老木船摇晃的温柔。
后来我到县城求学,归乡次数渐少。某次暑假归来,渡口再次翻新。江面拉起紧绷的钢丝,铁船依靠滑轮牵引前行,不再需要费力撑篙。我才发觉,昔日健硕的撑船汉子已然苍老,鬓生白发,脊背微驼。母亲告诉我,江水逐年变浅,竹篙常触不到江底,钢丝滑轮省力便捷,是岁月与江水变迁的无奈适配。数十年间,船费始终低廉,乡亲们自觉投币,船公从不监督,质朴的信任,在渡口代代延续。
汉江的冬日,藏着我最温暖的记忆。凛冬时节江水骤降,大片卵石滩裸露,江面收窄,寒夜凝霜,江面覆着一层薄冰。渡船停运,却挡不住两岸乡亲的往来。早已退下岗位的老船公,依旧心系乡邻,带领村民砍伐木料,在江面最窄处搭建简易木桥。木桩扎根河床,厚板铺就桥面,窄桥仅容两人并行,摇晃却足够稳固。
自此整个寒冬,天未破晓,老人便清扫桥面霜冰。最冷的时日里,他会在桥头燃起篝火,枯木秸秆燃烧得噼啪作响。往来乡邻围着火堆搓手取暖、闲话家常,暖黄的火光映红一张张淳朴的脸庞。暮色四合,光秃的杨树枝丫伸向天空,江畔的篝火如跳动的红心,驱散冬日严寒,温暖了岁岁年年的归路人。河滩的秸秆垛旁,老人们围坐炭火,抽旱烟、谈古今,老船公静坐其中,火光在他褶皱的脸上明明灭灭,岁月安然静好。
后来我外出求学、定居南国,归乡愈少。南水北调、引汉济渭工程分流江水,汉江水位逐年下降,江面日渐狭窄,昔日宽阔澄澈的江水不复从前。钢丝渡船因江水太浅、频繁搁浅,最终彻底停运。
不久后,江上架起了宽阔的水泥大桥。渡口彻底消失了。钢丝被拆除,铁船倒扣在荒芜的河滩,老旧木桥腐朽于江水,往昔的一切踪迹难寻。两代船公,一位已然年迈终老,一位垂垂老矣,只剩汉江流水,依旧悠悠向东。
前年冬日,我专程归乡,伫立崭新的大桥之上。眼前的汉江消瘦狭窄,水质浑浊,昔日戏水的浅滩早已被泥沙淤平,渡口老房翻新,再也不见记忆中的模样。大桥上喧嚣热闹,可我的心底却空落落的。木船吱呀、竹篙哗啦、滑轮吱吱、篝火噼啪,还有渡船上的欢声笑语,这些独属于渡口的声响,彻底消散在岁月里。
蓦然回望夕阳下的汉江,朦胧中旧时画面一一浮现:摇晃的木船、撑篙的老人、桥头的篝火、往来的乡邻。我终于懂得,我怀念的从不是一处渡口,而是旧日缓慢温柔的时光,是人与人之间纯粹无私的善意,是无需言说的信任,是烟火人间最质朴的温情。
江水流淌不息。渡口已不在,可那木船、竹篙、篝火与温柔乡邻,载着半生温柔过往,在时光长河里,悠悠摇荡,岁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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