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鹰唏嘘道：“生于平原的人久居高原并不是那么易捱的，没练过内功的平原人，长住高原超过两年，身体便会产生不可逆的积损。这是我历年西征后观察到的经验，反倒是高原人下到平原却没有这个问题，这也是吐蕃军队耐力强的原因之一。当年唐名将薛仁贵率十五万唐军西征，被吐蕃军神论钦陵大败于大非川，正是因为对方占据了主场高原之利。”
万仞雨一拍头道：“人雅和青枝私下确实说过住不惯高原，只是不想鹰爷担心，所以忍住没说，回到牧场后她们是最开心的。”
朱邪嗣业恍然道：“大帅祖籍是山西，却只带了数百本乡部曲。人数超四万的安西军大多是在高原本地募兵组成，只要诚心对我大唐尽忠，胡汉民族不限。故而安西军无论与突厥或吐蕃军作战，体能都丝毫不落下风，被誉为大唐最精锐的雄师，原是有这个原因。”
风过庭淡淡道：“郭大帅终动了退隐之念，该是想和鹰爷协商安西大都护的继承者问题。”
觅难天油然道：“郭大帅的公子武艺如何？”
朱邪嗣业咳嗽一声，才有些难以启齿的道：“大公子是个文弱书生，最恨舞刀弄棍。安西四郡被誉为塞上江南，大公子却常说人生在世，要去看看真正的江南风光，娶个江南妻子才好，还要考个进士光耀门楣。此话常气得大帅吹胡子瞪眼，大骂百无一用是书生，因为他平时一向漠视儒家礼法，本想把大公子培养为将军的愿望落空。郭公子却总是笑嘻嘻的回应，胸有雄兵十万，尽化锦绣文章。”
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到郭元振威震边陲，家中却也有本难念的经。
觅难天叹道：“老郭带兵打仗无人能及，但这育儿教女却是一塌糊涂，孰不知儿女们若是持宠生骄，老子越反对的事，儿女却偏要去做。嘿，你们都这样看着我干嘛？是纪干对我说的。”
万仞雨竖起大拇指，才道：“嫂子说的是至理名言。我若早听到此话，断然不会让颖娘叛逆到离家出走……哈，这样看来，郭大帅属意的接替者不会是他儿子，该是要向鹰爷求贤问计。”
龙鹰听到“白发守孤城”之词，心中对郭元振也涌起一阵歉意。
长城雨雪中，大漠风沙里，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昔年女帝御前一诺，让这位老朋友自此饱尝了塞外的风霜雨雪，转眼已是快十年了。
幸好自己的造皇大计，也终于来到了关键节点，李隆基现在可谓顺风顺水，对女帝和老友都算可有交代。
朱邪嗣业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小子我虽然有过耳不忘和口技的本领，但对中原这吕律调阳和什么节气口令却是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甚解，完全死记硬背出来。只是不知这芒种和中秋相隔多久？小子还盼着亲眼目睹万爷与田上渊华阴总坛之战呢，那对小子刀道上的裨益将是无可估量。”
万仞雨哈哈一笑，露出一个故意捉弄人的笑容道：“你们那边，若要与人决斗，是采用什么形式？”
朱邪嗣业没有察觉，傲然道：“当然是说出日期，再扔羊脚于地，若对方肯拾起，便表示接受挑战，那便连族长都不能干涉。”
万仞雨哂道：“若约定了战期，人却爽约不至呢？”
朱邪嗣业“啊”了一声，却没有接话，露出怎会如此的茫然神态，显然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风过庭不由笑道：“郭大帅遣你来江湖历练，其中一堂课，学的正是尔欺虞诈。这是和战场上冲阵夺帅那回事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套规律，但却同样攸关生死胜败，主旨机变诡道，中原称之为兵法。”
兵法入刀。
觅难天用提醒的语气道：“小子好好想想吧。若田上渊真的身负半年才能痊愈的内伤，又怎么会在我们数人联手，纯以精神威迫的气场下佁然不动，还诈伤诱战，引刀仍在鞘中的仞雨，在刀势未成时抢先出手呢？”
朱邪嗣业恍然道：“田上渊是诈伤!”
风过庭点头同意道：“在牧场时，符太曾和我们谈起三门峡一战。当时我们皆不太相信以田上渊一人之力，出手拦截有龙鹰，无暇，宇文朔三人坐镇的官船，事虽不成却有能力从容退去。直至亲眼见到此人，我才确信这家伙确是鹰爷难逢的敌手。他不但和鹰爷一样有不惧群战的实力，且能敛气藏锋，不逞一时得失，高压下迅速做出最优的战略。仞雨当时所站的方位，背后不远正是东市码头，若他能成功逼退仞雨，凭着他那天下最擅水战的血手功，恐怕谁也困他不住。”
朱邪嗣业这才明白其实双方已暗中过招，比拼的是精神韧力。
当时的情况是，哪怕田上渊不逃走，龙鹰和风万觅等也不能合围将其狙杀当场。
假设真城下杀了此人，韦后更不会容许“范轻舟”入城，哪有接下来秘密会见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从容安排诸事的机会？
万仞雨的刀未出鞘，但已成问刀之势，试探的是田上渊如何应招。
此人若怯战逃避，则在高嵩和飞骑御卫等众目睽睽之下永久留下了临战逃脱的败者形象，政治和江湖声誉会一落千丈。而他本人的血手心法，很可能也会因此出现破绽，导致一生再难寸进。
田上渊欣然应战，不光是胸有成竹的拟定了单打独斗的战略，避免陷入合围，且故意伪饰出內腑受创的假象，意欲引万仞雨轻敌冒进，再施以出其不意的手段反手制人。由此可见此人城府之深沉。

万仞雨轻抚厚背刀，刀身隐隐透出黄芒，他却自嘲道：“好家伙，刀未出，已让老子先输了半招。”
旋又转目盯着龙鹰道：“你见过宋魁和方陵仲？宋魁的刀法如何？”
龙鹰先简短的说出见方陵仲和宋魁的经历，只对景陵天门之秘故意省略不提。
风万二人早知破碎虚空的概念，但觅难天和朱邪嗣业若背负上这份沉重，连他也不能判断是幸或不幸。
“舍刀之外，再无它物……刀就是我，我就是刀？”万仞雨出神的默念。
朱邪嗣业听得神情肃穆，整个人如石雕定住，似忘记了呼吸。
龙鹰掀开船舱的帷幔，神鹰知机的侧开鹰躯，让月光整个晒在井中月上，泛起金黄色的彩芒，轻轻道：“明空提到寇仲西游出塞前，已臻无刀胜有刀，那并非虚无缥缈的境界。”
“哈哈”万仞雨潇洒的把厚背刀重负于肩背处，整个人的精气神突然焕然一新，再没有先前的挫败失意，拍腿笑道：“就是如此了。接下来的百日便是我老万的无刀修行，当我忘记井中月的存在时，便是我出关之日。”
后天武学需要勤修苦练，先天之功却是可遇而不可求，进境往往取决于修行者的心境和顿悟，龙鹰微微一笑，看出万仞雨心志坚韧，刀道已由此迈上至极的一步，缺少的只是经验和火候。
朱邪嗣业从震惊中缓缓平复过来，露出期待的目光，兴奋道：“鹰爷也和我们同去扬州吗？让我们去闹它个天翻地覆。”
龙鹰疑惑道：“闹事？你们尚未说出去扬州的真正目的，当然不止是探望陆大哥，和寻博真、管轶夫这群鹰旅团兄弟胡混。”
风过庭再切了片肉掷给神鹰，才缓缓道：“我们商定去裴府，为监国李旦抢回解药。”
龙鹰目光一凛，冷声道：“查到是谁下的毒了？”
万仞雨冷哼道：“武三思遗孤。”
龙鹰倒吸一口凉气，才道：“当年北帮趁着变乱，在大相府制造灭门惨案，武三思竟还有后人避过大难？”
万仞雨解释道：“这件秘闻是陆大哥来信告知。相府遭遇火灾后，从废墟院子里一口枯井中救出被烟熏昏迷，躲过大难的武襄儿，中宗闻讯后念武三思昔年护驾之恩，下密旨让当时还是长安京兆伊的陆大哥压下消息，严格保密，并由中宗亲自赐婚，低调嫁给礼部尚书裴光庭。裴光庭乃前朝宰相裴行俭儿子，李显对武三思这最后的血脉是捧在手心里庇护。”
龙鹰这才明白当初自己向李显指出疑凶是田上渊，李显为何毫不疑它，原来是有武襄儿事后血泪控诉，所以早先入为主有了定见。
但亦听出疑点，皱眉道：“北帮对武三思一是不动，若发动，必是雷霆万钧和周密无比的灭门行动，连下人和奴婢都不会放过，岂会如此大意，偏偏留下这么一个关键活口……”
觅难天沉声道：“唯一的解释，这根本不是老田的纰漏，而是此女本身就是身手超卓的高手，且很可能是玉女宗妖女假扮的。”
龙鹰同意这合理的推测，台勒虚云若要控制武三思，不可能不在相府暗伏高手，由玉女宗高手扮作他最亲近的女儿，时刻陪护在身边，是最佳的掩饰身份手段。
风过庭有条不紊的道：“监国病倒后，我们彻查过他十日内的膳食起卧，几乎别无异常。唯一奇怪的是陆大哥从扬州送来的茶饼，数量比清单上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一盒。宫内御医对那两盒茶饼细致检查后，发现饼末气味有细微的差别，但却分辨不出是何种成分，不似中土药物。以牲畜试毒，却全无异状。”
龙鹰不由忧上心头，沉声道：“若是色目人的混毒之法，御医当然分辨不出。”暗忖下毒者挑了扬州大总管的贺礼藏毒其中，会不会只是一种巧合？希望只是自己多虑，否则陆石夫身份可能已经暴露，随时有遭受暗算的可能。
风过庭清了清喉，继续道：“我们按图索骥，追查这贺礼是如何混进来的，最后查到是裴夫人差千牛直长小吏李哥奴送来，却冒认在陆大哥礼物名单中蒙混过关。”
龙鹰不由怒气上涌，摇头道：“我屡次以都凤、都谨等玉女宗妖女的刻意接近行动，警告过李隆基不可大意，这小子看来并没当回事。如此轻易就让对手下毒成功。”
风过庭叹道：“这也不能完全怪李隆基。裴家在房州事件时可是护驾功臣之一，裴行俭当年更是借护送波斯两位王子回西域之名，趁机率三十万唐军逼降西突厥，有拓疆之功。皇上和监国对裴家的功绩忠义，向来是赞誉有加，谁料到这裴夫人竟会是大江联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