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雪雉从工作室叫出来的时候，她还抱着那叠刚批下来的经费单据，羽毛有些乱。
“去食堂吃点东西。你已经连续跳过两顿了。”
雪雉本来想拒绝，却被我直接带着进了食堂。夜班的窗口还开着，热气混着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她站在点餐区前，下意识把那叠单据抱得更紧，眼睛在菜单上快速扫过，最后停在最便宜的套餐上。
“就、就这个吧。普通套餐就够了。”
我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稍稍靠后的位置，声音放得很低：
“雪雉。”
她身体微微一僵。
“你不是一直想试试那边的汐斯塔腌制柠檬拼盘吗？以前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
雪雉的羽毛明显蓬了一下，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那、那个太贵了……一份要抵三顿普通套餐。经费是项目用的，不能乱花……”
“现在是你的工作餐时间。”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细细的线一样缠上来，“高强度作业需要足够的蛋白质。普通套餐的营养不够。点拼盘，算在你的专项补贴里。”
她的手指在菜单上停住了。
那道柠檬拼盘的照片被印得很诱人，边缘还标着“限量”。价格高得刺眼。
我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是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
“想吃就点。反正钱已经批给你了。你要是连自己的胃都委屈，接下来的精密调试怎么集中精神？还是说……你觉得自己不配吃好一点的东西？”
最后一句话像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她最在意的地方。
雪雉的喉咙动了动。她抱着单据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最后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抬起头，对窗口的后勤人员说：
“……一份汐斯塔腌制柠檬拼盘。谢谢。”
餐盘被推过来的时候，汐斯塔火山炉热气混着柠檬的香气直往上冒。雪雉盯着那份明显比普通套餐精致许多的食物，羽毛微微发抖，却还是坐到了我对面。
她吃得很慢。
每咬一口，都会下意识地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被允许这样“浪费”。柠檬拼盘的味道显然很好，她的眼睛在不知不觉中亮了一点，可等到盘子见底的时候，那点亮光又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博、博士……这个月的餐饮补贴，会不会超……？”
我只是把那张已经签好字的内部消费确认单推到她面前。
“超了就记在你个人账户上。反正你本来就在用项目经费。这点差额，算利息也行。”
雪雉低头看着那张单子，久久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她开始频繁出现在食堂的那个窗口。
起初还只是偶尔，后来变成了几乎每次加班后的固定选择，柠檬拼盘的香味成了她深夜工作的某种信号。后勤的人甚至都记住了她的脸，看到她来会直接问：“今天还是汐斯塔腌制柠檬拼盘？”
她总会顿一下，然后点头。
费用一层层叠上去。
而她抱着单据签字的动作，也从最初的犹豫，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练。

一个月后，特限模组的原型机终于完成。
雪雉把它推到我面前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疲惫又兴奋的光。她的羽毛有些乱，声音却很稳：
“博士，可以了。承重、折叠、环境适应……全部达到设计标准。只要再做最后的实地测试，就能正式投入使用。”
我看着她，忽然问：
“经费还剩多少？”
雪雉愣了一下，打开终端查了查，脸色微微变了。
“还、还剩……不多了。材料费比预算高了一些，加上这段时间的……生活开销，好像……超了一点。”
“超了多少？”
她报出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让她自己的羽毛都僵住了。
“我、我可以分期还……或者从以后的项目奖金里扣。博士，对不起，是我没有控制好……”
我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把另一张卡推到她面前。
“先用这个把账抹平。剩下的，算你欠我的。”
雪雉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欠……博士的？”
她的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张卡接了过去。
她本来不是会主动靠近别人的性格，可债务像一根细线，把她一点点拉到我身边。

两个月后，办公室外走廊。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你看她……”
后勤部的人把餐盘放下的时候，忍不住朝角落努了努嘴。
一位黎博利少女正坐在博士办公室门口的等候椅上，看到博士进来时，少女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可她没有急着把报告递过去，而是在博士就坐后，自然地侧身坐了上去。
那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雪雉微微仰起脖子，方便对方的手指继续往羽毛更深处探。走廊尽头有人匆匆走过，她明显察觉到了，身体却只是更紧地贴了贴博士，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的位置。
“以前她被碰到手都要道歉三句……”有人压低声音，“现在直接坐上去了。还主动往人家手里送。”
“听说欠了很多钱。专项经费被吃掉一大半，全记在她个人账户上。”
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沉默接受，再到如今的主动配合，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她的羽毛依旧柔软，眼神却渐渐多了一层习惯性的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