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段】
前些日子既临的信里说“不日便归”,你却总觉得这小子未必会乖乖回来。指不定哪天就偷偷在城里支起个什么摊子,闹出动静来。
果不其然,才踏进闹市,一眼就瞧见那熟悉的身影——只见既临一身黑布马褂,混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手里举着根长竿,竿头上挑着面布幡,迎风招展。
正面斗大三个字:小算仙;背面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字:“算尽天下事,不算生老与病死”。
你还来不及上前招呼,他摊子前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问姻缘的、求财路的、解惑难的,七嘴八舌挤作一团。你被挡在外围,听着此起彼伏的问答——这小子,竟真闯出了偌大名声!
你索性立在一旁,冷眼瞧着他算了足有半个时辰。他收的“卦金”五花八门;有沉甸甸的金猪,有人送上薄薄几张地契,甚至有个老婆婆颤巍巍地递过一缕打着结的红线…可每一个从他摊前离开的人,脸上都带着心满意足的喜色。
可这些人也不觉得有亏,一个个都走的(得)乐呵。
主角:小子,帮我算一算。
他没回头,只对着前方熙攘人群,声音平平稳稳递过来。
既临:这位贵客宽心。您家爱女远游写生,山水有灵,笔墨安宁,归期不远,福泰俱全。
话音刚落,他忽地旋身!布幡在风里“呼啦”一卷,脸上早已换作挤眉弄眼的坏笑!
既临:哈哈哈!爹!可想死孩儿这张嘴啦——娘亲(做)的羹汤味!
主角:壮实是壮实了,可还是这般没个正形!
既临:瞧您说的!如今这行当里提起‘小算仙’,如今这天下谁人不知我的名号!
既临:快快,回家,出门在外整日念着娘的那一手。
主角:未渐呢。
既临:阿姐去旁外一处画写山风去了,让我先回来,她过几日。
既临:我遣人跟着了。
既临:爹您快着点儿!吃完饭我还得去‘消债’呢!给人算的事儿今日不办妥,我这金字招牌可就砸稀碎喽!
主角:哈哈哈你,没干什么损他害人的事儿吧。
既临:父亲,您的教诲如今从不敢忘,怎会做那种事情。
话音未落,他已推着你的后背,吆喝着拨开人潮,那张嬉笑喧腾的脸,像一面小太阳似的烧着,引你穿过满街烟火,朝着家的方向,横冲直撞地挤了过去。
正走着,突见前面有一清冷的人影正冷冷盯着你们。
眉眼间正合(正和)籍兰有几分想像(相像),不正是自己惦记的女儿。
既临:阿姐?你怎的提前回了?
未渐:拜见父亲。
未渐:不回来不知道你还要闯什么祸。
未渐:你刚才给什么人算命了。
既临:算了好多,渡口挑夫、孤家寡人、锦衣公子。
未渐:收了一只银镯当酬劳的那个!
既临:哦,那个,不过是一个赌鬼,让我算他什么时候发大财。
未渐:我让他傍晚的时候去山郊必然能捡到珍宝。想来现在正手脚并用地朝那儿奔去。
未渐听言抖开一张画幅,画上正是一个衣衫褴褛之人,正在锦华的酒楼中花天酒地,左拥右抱。
未渐:是他吗?
既临:正是!
既临:阿姐,他拿了钱去干什么,这我便管不着了。他给我的镯子,说是他发妻留给他的,是他最珍贵的东西。看他言语,不是(似)作伪。
未渐:你知道他是谁吗?
未渐脸色冰冷,似乎都要将周遭冻结成冰。
主角:未渐发生什么事了。
未渐:这个人就是孩儿给您的信件里那个可怜娘子的丈夫。
既临:哪(那)又怎样,天各有命。你还能画出天下所有人的命,再给他改了吗?
未渐:我改不了所有人的,但他不能再拿这个镯子换自己的富贵!
未渐:你和我去找他对峙!
既临:阿姐,你别沾这些事情了,我都有安排。
未渐:你有什么安排,随我去。
既临:嗳,爹。
既临嘴上喊着,手上却不闲,从包里抓了一把炒豆随手喂给了从身旁经过的一只驴子。
你和他们在这城中寻到晚上,才终于找到画中的酒楼。天色已是浓黑,只有酒楼烛光扑朔人影摇动。
一个衣衫褴褛的醉汉摇摇晃晃地从酒楼中走出来,一边踉跄一边和酒楼中的人摇手告别。
未渐正欲上前去,却被既临牢牢拉住。
醉汉摇摇晃晃地在摸黑前行,恍惚之间,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远远听到闷闷的“咚”的一声。
黑巷子里便不再有人走路的声音了。
未渐满脸诧异地扭头看既临。
既临:我收了那娘子的手镯,便要把她的爱收了回来。
既临:她和我说,她恨死他了。但没有他从小照顾她,她也活不到现在。
既临:她知道他不是沉迷赌博了,她知道他被下套,有那黑色燃烧的魔鬼,会化作烟尘钻进灵魂死死攥紧他的咽喉。
既临:她知道他每晚的苦痛嚎叫。她恨她自己是女儿身,没有别的办法。她不后悔。
既临:可就算是男儿身又如何呢,还是被人吃干抹净,连家都不敢回。
既临:父亲,这是该杀之人。
主角:……
主角:你总不让未渐去改笔,自己却动手操纵他人的轨迹。
主角:唉,你们两。
既临:好啦,好啦,寻这人寻了一天,都要饿死了。
既临:快走吧快走吧。
未渐:我要去看看那人。
既临:有什么好看的,踩了驴粪一头栽死,想想都恶心。娘亲在家中等我们许久了,再不回去娘亲便要准备睡觉了。
你们几人仿佛卸了千斤重的担子,说说笑笑地消失在黑暗的巷子中。
等黑夜有彻底沉寂下来的时候,那闷响传来的地方隐隐约约又有低声辍涕(啜涕)的声音,接着便是撕心嚎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