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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赫赫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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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身树后的沈昌珉心感歉疚,可是为了引出那人,自己不得不出此下策。说实话比起有天现在的病情,自己反倒更担心那人。听说当日他生生受了有天一剑,按时间推算也不过是病体初愈,现下却这样天寒地冻的默默跟到横戈勒来,不晓得一路吃了多少苦楚……若再被那个用情极深的王子知道,怕是又该疯上一回……
正自暗想这些奇怪心事,一丝轻不可闻的声响令沈昌珉神情一振,眼睛顿亮。积雪松软,除非踏雪无痕,人走在上面还是会有声音。这人的脚步却轻之又轻,只令积雪微响,若不仔细去听当真会听不到。这人的身形也轻飘灵动,一袭白衣,几乎融入雪色。若不是有浅浅身影投在帐上,沈昌珉真会以为眼前一切不过都是幻像。
“金俊秀。”沈昌珉不由自主脱口叫他,人也从树后一步踏出。喊过之后立时懊恼万分,自己怎会如此心浮气躁,沉不住气?若惊了他怕是再想引他出来会难上加难。沈昌珉心跳飞快的紧盯前面那人背影,担心他一走了之。尽管刚才那声叫得很轻,那人却停下了,静静立在原地。
“殿下并没有胸口疼……”沈昌珉连忙开口解释,语气格外轻柔小心,生怕眼前这个如梦似幻的人消失不见,“我故意这么说,只是想引你出来。对不起,害你担心了。”那人听到这里,终于缓缓转头。清秀的人,清澈的眼,白衣黑发,梦一样的人。
沈昌珉有一瞬间不会思考,不能言语,只剩惊叹。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用“眉清目秀,脱俗出尘”这样的词来形容这般贴切合适,丝毫不过。自己原本不信,又或是说想象不到,现下真正见到这样的人,真的只有震惊和感叹。
俊秀心下轻叹,自己到底还是被这个足智多谋的青年设计引出,一时思绪如潮,心情复杂。荑柔夫人病重,哥哥金在中接信后要立即赶回叶叶连部老家。郑允浩再三保证会将自己照顾稳妥,一根头发都不带少。金在中却还是放心不下,又将束羽留下才被迫动身。这些都是俊秀当日醒后束羽讲来听的。
束羽当时说了很多,说郑允浩已经知道自己原是圣月大王金石烈的儿子,也认出了自己。又说他万万没有想到,主人玉叶黑柔司目大人原是荑柔夫人与圣月大王的私生子,与俊秀同父异母,而非手长亲生……
说实话,俊秀第一次听在中这样说时,也是震惊万分。父亲金石烈一直深爱自己母亲,又怎么会与别的女人生下孩子?况且自己第一次和这个哥哥见面时,父亲从未提及此事,也从未流露出任何愧疚神色。俊秀想不明白。但这个哥哥待自己实在太好,对于刚刚痛失双亲、孤苦无依的七岁孩子来说,能突然拥有这样一个哥哥真是再好不过。
束羽又说郑允浩发誓要加倍补偿他们兄弟二人,他初继位时已经为圣月大王金石烈平反罪名,恢复了王位名声,并公开承认父亲郑柱基所犯过错。现下更是将新建成的永成宫赐与他们兄弟二人做新圣月王府,而原本永成宫是为郑允浩自己所建……
但这些俊秀并不在意,人死不能复生,大错已经铸成,郑允浩保证再多,补偿再多也不可能让疼爱自己的父母起死回生,重回自己身边。那晚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这些年来俊秀时时回想。母亲容赛男将自己交到齐岩将军怀中,说,“齐将军,无论如何也要把秀秀带出白牙。”又爱怜万分的亲吻自己额头脸颊,捧着自己脸庞,眼含热泪说,“秀秀,你要永远记得,不管父王和母后人在哪里,都会永远爱你。还有,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看,听齐叔叔的话……”然后用两块碎帕塞住了自己耳朵,又用一方手帕蒙住了自己眼睛……之后世界一片寂静,一片黑暗,却不断摇晃,还有一些潮热液体溅到自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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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赫赫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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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羽说个不停,俊秀躺在病塌之上有些听到了,有些又听不到……可后来自己听见束羽说,郑允浩说等朴有天带兵与萨伦克族打得头破血流,到时不论哪方取胜,他都会召开欢庆国宴正式对外宣布两人身份……“朴有天带兵”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灰暗世界,原本死了一样的身体,毫无知觉的身体突然间就疼得不行,疼得自己想叫却叫不出,泪流满面……束羽吓到手足无措……
原来不管怎样,那个人的生死安危还是会牵动自己的心……原来即使痛苦绝望,自己也还是想要知道那个人的音讯行踪……原来哪怕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却还是念念不忘那个人……有天,有天,有天啊……真的是金俊秀死都忘不了的人……
如此担心,如此想念。明知相思无用,也知相见恐怕两难……俊秀到底还是偷偷溜出永成宫,只身一人出来。向着有朴有天的地方走,闻讯赶到边关时王军已经出发,所幸走得不远。俊秀便悄悄尾随其后,形影不离,有时自己一人,有时混在队中,一路跟到了横戈勒。
从知道有天亲自带兵远征的那一刻起,俊秀便始终担心有天身体。西北苦寒,对气喘病人本就不利;自己之前曾令他那般伤心欲绝,痛不欲生;那人又向来用情专注,个性倔强……诸多诱因一旦发病必定不可收拾。俊秀处处留心,自然不敢靠有天太近,便夜夜帐外探听。有天发病那天,俊秀听了向善诊断,得出病症所在,才会及时在病志留字相助。只是俊秀虽然小心谨慎,却还是被心细如发的沈昌珉发现了蛛丝蚂迹,并最终被他引出。
眼前这个沈昌珉,倒像是个心地柔软的人,眼神言语都很温和。俊秀静静看他,心情矛盾挣扎。一路走来,每天都在心底劝自己回去,可每天只要一看到那人,便贪恋他的声音身影,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要靠他更近,再多听他一声,再多看他一眼。因为自己如此贪心,到底还是被眼前这人发现。掉头离开倒也不难,只是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那人了……可是留下……又能怎样……眼前这人又想怎样……
“你不想见见殿下吗?”沈昌珉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开口第一句话便情不自禁的这样说,“我可以帮你……”俊秀见他表情真挚,心下感动,却只轻轻摇了摇头。“不想?”沈昌珉讶然说,“是不想么?”俊秀望他不语,眼中泛起淡淡泪光。沈昌珉心中顿时涌起一种莫名情愫,怜惜心疼,无法言状,倒叫他一时心慌意乱,“你平时睡在哪里?食物够吗?如果你不嫌弃,可以睡我军帐……”
俊秀嘴角微翘,冲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感激微笑,月光失色,叫人目眩。沈昌珉再次失去自己声音,脑中清醒知道,也许从此以后,自己内心深处有些东西会变得不太一样……俊秀又轻轻摇了摇头。“什么?”沈昌珉说,下一秒却奇怪得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不想让殿下知道你在这吧……”俊秀点头,再次冲他感激微笑。
“你不要笑了……”沈昌珉真想这么说,可是却只能望着眼前这人怔怔出神……远处高地突然传来守夜哨兵的疾声呼喊,“敌军突袭!敌军突袭!”沈昌珉脸色一变,急转回头,身旁军帐陆续亮灯,各种声音瞬间响起。“大家休慌,不要轻举妄动!先锋营与我先行,其余人听从各部将领指挥。”剑英明将军的声音第一时间响起。
沈昌珉又连忙回头,果然已不见俊秀身影,此时无法旁顾其他,只好心下一叹,拔足向先锋营冲出。



2026-08-19 03: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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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痛爱
有天被突袭声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便已掀被下床,起身太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殿下!”李皓宇掀帘而入,急忙上前搀扶。有天却一把推开他来,抓起桌上宝剑便往外冲。“殿下要做什么?”李皓宇焦急跟出。“牵我马来!”有天出帐大喝,声音凶狠。守卫士兵慌忙去解马绳。“殿下现在身体不宜冲锋陷阵!”李皓宇伸臂相拦,不顾冒犯君威。“要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将士在前方杀敌御贼,而我袖手旁观吗?”有天已经抢过“无痕”缰绳,纵马而去。李皓宇懊恼击拳,只好随后追赶。
到底还是低估了萨伦克族,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逼近敌阵,只等明晚奇袭,一切便见分晓。王军一路行进顺利,便叫人有些轻疏大意。现在想来怕是入咽喉谷时已被敌人发现了行踪,才会趁王军脚跟未稳夜间来袭,反倒杀了王军一个措手不及。好在设在高地的守夜卫兵机警专注,发现暗夜中下方雪地起伏不定,原是萨伦克族士兵披着白色羽衣匍匐前进,打算夜袭。
来袭敌军二百余人。剑英明将军率先锋营登上高地支援时,已有萨伦克族士兵攻上高地与值夜卫兵近身肉搏。奇山连堡第一层城堡大门顿开,一队百人骑兵呼声吆喝的杀将出来,实施了第二波攻势。
“弓箭手防御掩护,其他人与我下山迎敌。”剑英明将军说话间已斩毙两名敌军,向先锋营队长樊兴喊话。“是!大人!”樊兴马上答话,挥剑与身后骑兵马不停蹄绕过山头寻路冲下山去。一骑白色战马却横空出世,抢在阵前,马上人沉声喊话,“杀敌一人,奖金一百;杀敌五人,奖金一千;杀敌十人,升禁卫队长!我会看你们表现!”正是王子朴有天。
“殿下!”樊兴等先锋营军士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王者如神,一马当先。身后将士群情激奋,马踏如飞,勇猛杀向来袭骑兵。一时间战马交错,兵刃相交,厮杀一片。高地上飞箭如蝗,专射山下萨伦克族步兵。镡如期与石光大人率骠骑营随后赶到,见高地上敌军基本击退,便冲下山来增援。
奇山连堡响鸣金收兵,又放出一队骑兵给予接应。“不要追击!”剑英明将军原地纵马喊话,于乱军之中急寻有天身影,却扫到一名剽悍猎手打扮的萨伦克骑兵弯弓拉箭瞄准一人。剑英明将军第一反应顺着寒光四射的箭尖瞄准方向望去,“殿下”两字还未及呼喊出声,那支冷箭已嗖的一声划过眼前,笔直射向有天背心。
有天闷哼一声。“无痕”顿时长声嘶鸣,前蹄高抬,马身半立。双蹄落地之时,马头已完全调转了方向,马上人随之颠簸一下,却并未掉下马来。剑英明等将士心惊胆寒,只见有天神情凛冽端坐马上,手中缰绳缠握,看似安然无恙,但投在地面的影子上却有一支雕翎羽箭鬼魅一般的插在那里。
“殿下!”众人异口同声,失声惊呼。“死不了,只是中箭……”有天咬牙忍痛说,却“噗”的一声吐出血来,人往马上栽。“殿下……”“殿下……”呼声不绝于耳。“很烦啊……总是这样……”有天身体下落时这样想着,疲惫不堪的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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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并非是一支寻常冷箭,而是一枝精心打造的死亡之箭,箭尖寒铁铸成,可以穿透任何战甲,并带反刺,若往外拔必定伤筋动骨,连血带肉。此箭射来时有天正好转身,是以万幸只射中左肩,饶是如此,向善还是急得全身汗透,不知如何下手拔箭。
“这可如何是好?”几名将领忧心如焚,有劲无处使,只有干着急。“沈先生见多识广,兴许有办法。”镡如期大人说,立马觉得情况不对,“咦?沈先生呢?有谁见到沈先生了?”众人左顾右盼,这才发现从刚才开始,沈昌珉人就不在。
李皓宇这时从帐外进来,迅速到剑英明将军耳畔低语几句。剑英明将军听后神色古怪,半信半疑的看他片刻,又看门外。李皓宇只是抿唇不语。“大家都先回去吧,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有向医尉和我就好。”剑英明将军突然这样说。“可是……”几位将领还想留下,想想也的确帮忙不上,只能垂头丧气,相继离开。
剑英明将军劝走最后一人,帐中只剩向善还有李皓宇,这才难以置信的说,“沈先生真这样说?”李皓宇点头说,“是,大人!千真万确!”“那人呢?还不快请进来!”剑英明将军急说。李皓宇忙往外走,帐帘刚挑,沈昌珉已低头进来,身后紧随一人,白色风帽压得很低,见不到面容。剑英明一见此人,着实松了口气,瞅了一眼床上趴躺那人,心中喜忧参半的说,“向医尉,我们也出去吧。”
向善犹自对箭挠头,愁眉不展,嘟哝不止。剑英明干脆揪他衣领,直接把他拖走。“这是干、干什么?”向善迷迷糊糊被拖向帐外,突然眼睛一亮,连指那名白衣青年,一脸惊喜,“天哪天哪!是是是俊……”声音消失在帐外。
沈昌珉看看紧闭帐帘,扭头看身边那人,轻声说,“要我也出去吗?”俊秀眼中却只有床上那人,不由自主脱了风帽,一步步向床走去,脚步轻得像是怕被那人听到。沈昌珉眼神一黯,心中长叹,想转身离开,脚却不听自己使唤。
手指悬在伤口边缘,还没触碰,心疼的眼泪已先落下。战甲被小心除下,中衣撕开一半,方便查看伤处,箭翎尾部也被斩断,只留五六寸长。向善做了止血措施,但显然先前失血不少,此时那人正脸色苍白,头发半遮着眼,偏头躺在那里,昏迷中眉心紧皱,也不知是不是伤口太痛……
俊秀含泪伸手,情不自禁为他轻轻拂开凌乱头发。有天眼皮突然动了一下。俊秀急忙收手,屏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还好停了一会儿,有天并未张眼醒来。俊秀不敢耽搁太久,回头用眼神向沈昌珉求助。“要我帮忙么?”沈昌珉走过来说。
俊秀示意他将有天侧扶起来,面朝里躺。沈昌珉依言照做,尽量动作小心。俊秀仔细察看伤口位置,确定无疑之后,才看了沈昌珉一眼,示意他要紧紧扶住,这才抬掌运气,一掌击在那枝断箭之上。有天闷哼一声,断箭贯肩而过,啪的一声落到地上。新生伤口顿时血如泉涌。俊秀急忙止血消毒,用纱布绷带仔细包扎。
沈昌珉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这人,有些怔怔出神。俊秀心思全在有天身上,没有觉察。终于为有天包扎好伤口,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刚想起身,一直躺在那里昏迷不醒的伤者却突然扭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俊秀倒吸一口凉气,便对上有天深不见底的冰冷双眼。“金俊秀,”有天缓缓坐起,把他猛然拉向自己,抬起受伤左臂,捏住俊秀下巴一字字的说,“我说过,下次见你,我不会手下留情。”
手腕被抓得很疼,下巴也被捏得很疼,可是俊秀并不喊疼,只是痴看有天。有天盯看他片刻,突然冲门大吼,“李皓宇!”李皓宇闻声急入。“把他给我绑了!”有天猛然松手将俊秀推到一边,差点儿把俊秀推倒。李皓宇目瞪口呆立在原地,显然不知如何是好。有天呼吸沉重的坐在床边,双手扶床,却不再看俊秀一眼,只是咬着牙发狠说,“我说的话你没听见么?把他给我绑了!用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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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沈昌珉实在看不下去了,刚要出声制止,却被有天一记凶狠眼神瞪了过来。“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有天寒着声音说,“沈先生带来的人,我会手下留情。”沈昌珉无言以对,待看见俊秀单薄无助的站在那里,心里就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李皓宇拿来锁链,往俊秀手上铐时不免踌躇了一下,却还是咬牙照做。
俊秀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李皓宇铐了手脚。有天起身穿衣,动作粗鲁,全然不顾肩头伤势,穿好衣服径自往门外走,却又在半挑的帐帘下停住。沈昌珉一语不发走了出去。“把他给我看好,谁也不许进帐。”有天交待李皓宇,跟着背部僵直,头也不回的说,“还有金俊秀,你别想跨出这个大帐一步。你要敢跨出这个大帐一步,我真的会杀了你。”
帐帘垂下,那个人挟着怒气消失不见。俊秀望门良久,才将视线收回,缓缓抬起手看。冰冷的铁链铐在腕上,动一动就哗啦啦作响。眼泪嗒的一声掉落下来,倒不是因为伤心难过,而是因为想起了那个人的话,“金俊秀我会紧紧抓住你的,绳子也好,锁链也好,我会一直把你拴在我身边……”想不到还真应了他的话……
俊秀边哭边笑,有天啊,真这样拴着我的话……我一定不会跑……可是有天啊,真的能一直把我拴在你身边吗……
有天现在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想不了,脑袋里只有金俊秀、金俊秀、金俊秀!唯一的念头就是抓住他再也不放他走,用什么糟糕的借口都好,用什么糟糕的办法都好。什么都管不了!管不了自己有多怨他,有多恨他。管不了他从哪来,又为什么来。只知道自己想他想得快要疯了,快要死了!刚才俊秀用手指轻轻拂开自己头发时,有天拼了命的忍着才没马上睁眼看他抱他,却在俊秀为自己救治时暗自在心里把他朝思暮想的面容描绘了千遍万遍。
有天是一刻也不敢待在大帐里的,怕自己只要看俊秀一眼,就会忍不住抱他亲他,把他生生揉进自己怀里至死方休……可逃出大帐来了,却又不知去哪才好,做什么才好,脚步一刻不停的走,心却恨不得马上飞回那人身边去,看看他的小脸,看看他小鱼一样的眼睛,看看他好看的嘴唇……
金俊秀,我真是恨死你了……有天紧攥拳头,拼命忍住冲上眼眶的眼泪,不让它往下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这样疼着真好,至少说明自己不是在做梦……就这样忍着眼泪忍着痛,从军营一头走到另一头,脸色差得吓人,没人敢跟着他,也没人敢跟他说话。有天踩着厚重积雪,漫无目的的狂走,一直走到天亮。
迎着刺目的晨阳闭目良久,手脚冰凉,心头却狂躁如火。良久,掉头去剑英明军帐,只说了句,“我今天在你这议事。”便再也不说其他话。剑英明见状,识趣的也不多问,交待下去这一天但凡有事都到通报到自己这里,王帐那边谁也不要去。
刚刚受了萨伦克族突袭,原先制定的作战计划自然全无意义,大伙围着军事地图七嘴八舌的讨论,奇怪的是两个主要人物均一言不发。
有天那里自然没人敢问上一句。可一向待人温和有礼的沈先生也脸色不佳,当真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该不是这两人意见不合,起了口角?众将满腹疑云,帐中气氛怪异。沈昌珉后来索性直接走人,一走再没回来,剑英明派了亲卫兵去找也未果。
有天一整天坐在椅中时睡时醒,大多时候表情阴郁,对周围一切充耳不闻。向善的药从早上送到晚上,有天一口没喝,没举手打翻已是不错。剑英明见状索性遣了众将,这仗一时半会儿也打不了,自己带人巡营去了。
日光照进又离开,太阳升起又落下。剑英明始终没回军帐,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午夜前后,有天终于起身离开,回自己军帐。李皓宇见有天回来,不禁又喜又忧,欲言又止。“你退下吧。”有天低低说,把人遣退,自己却立在帘前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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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还是克制不住想见那人的疯狂念头,有天缓缓挑帘,走进王帐。烛火亮着,桌上有送进来的饭菜,却一口未动。俊秀坐在椅中,双手放在腿上,头垂在一侧肩上,困乏的睡过去了。有天的心一下子疼得跟裂开了似的,只是痴看,良久才走近一些,弯腰小心翼翼的把人抱起,轻了许多的体重让有天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把怀里的人轻轻放到自己床上,生怕惊醒了他,链子却哗啦啦的响了几下。有天急忙伸手去抓,却看到俊秀的两只手腕被铐链磨得通红。有天颤着双手捧起俊秀一只手来,心如刀割的揉那红肿,眼泪一滴一滴的流下,打在俊秀手心里。俊秀手指一动,睁开眼来。有天仓皇之下,伸手一把捂住他眼。
温热的泪水一点点濡湿了有天手心,也烫疼了有天的心。“金俊秀,你还来这里做什么?”有天挪开手,改捏他下巴,一脸泪水的发着狠问,“来看我到底有多想你吗?”俊秀只是对着他哭,泪水断线似的顺着耳朵两边往下掉,双手颤抖的去寻有天扣着自己下巴的手,链子轻响。
有天却不等他触到自己的手,一把狠狠揪住铁链,把他双手压到头上,一手托住俊秀脑袋,粗暴万分的吻了上去,血腥冲口,混着两人咸湿的泪水。“金俊秀,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做什么……”有天头抵在俊秀颈窝,捧他脸庞不停的哭,“告诉我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告诉我,告诉我……”俊秀泪流不止,伸出双手去环有天脖颈。
有天猛然抬头,红着眼睛看着身下爱人,声音几近哀求,“金俊秀,告诉我你还来这里做什么?”俊秀泪眼模糊,心疼得快要窒息而死,呜咽哭泣得几近抽搐。有天绝望看他,等不到回答,便再次重重吻上他的唇,手去撕扯他衣服。有天是真的什么都不顾了,如果注定不能在一起,那就现在占有他。
俊秀一直在哭,没有挣扎反抗,也没有躲闪,只是圈紧手臂紧紧抱住爱人身体。有天的吻伴着泪水从俊秀胸口一路往下烙印记,情欲既起,又带着刻骨爱恨还有深深的绝望,动作便接近粗暴疯狂,撕开俊秀裤子时,俊秀明显瑟缩了一下,僵了身体,哭声也一下子断了。
有天伸手去分俊秀双腿,链子哗哗作响,脚腕被勒得生疼,俊秀疼得再次哭出声来,哭声像刀子一样穿过有天身体,扎进他心脏。有天紧紧抓着俊秀双腿,生生停住了动作,头一寸一寸的低下,肩头抽动,直到把脸埋到俊秀小腹上,有天放声而哭。
身下的爱人受一点点的苦楚,都会回报到自己身上,就好像现在这样。有天到底还是舍不得让俊秀疼,何况这疼还是自己亲手给予的。有天紧紧抱着俊秀身体,泪水疯狂的涌下,当初刺他一剑自己已经懊悔心疼得差点死去,现下好不容易才见到他,到头来却还是只能做伤害他的事……
朴有天,这就是爱吗?这样也叫爱吗?这就是你爱金俊秀的方法吗?如果这就是爱……如果你只能这样去爱……那这样的爱……不要也罢……
有天哭着从俊秀小腹艰难抬头,扯过被子盖住爱人身体,伸手去擦他眼泪,“金俊秀,你别哭,别哭……”有天的眼泪却一滴一滴往下掉,“你哭得我心都碎了……”用自己颤抖的吻一下下亲他额头,眼角,鼻尖还有嘴唇,泪水混着泪水,分不清谁是谁的。“行了,我放了你,”有天心碎欲绝,贴着他的唇角哭泣不止,“我放了你……金俊秀,我放了你……”
俊秀仰面流泪,张着嘴哭,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也在跟着他哭泣,一下一下,透着绝望,俊秀只能用双手紧紧抓着身前爱人胸口衣裳,紧紧的,紧紧的……但有天却一点点爬起,挣开俊秀的抓扯,背身捂面,又一点点无力的贴着床沿滑坐到地上,声音疲惫,“金俊秀,明天……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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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秀并不怪有天,他知道其实是自己欠有天一句话。“我爱你”这句话,金俊秀从未对朴有天说出口,即使自己已用全部力气甚至生命去爱这个人,也始终欠爱人这句话。青涩纯真也好,羞于表达也好,有时也会觉得已经不必要……但“我爱你”这句话原是这么的重要。如果当日在西门有天哭笑着问自己为什么,自己能回答说,因为有天我爱你……又或是昨天晚上有天抱着自己失声痛哭,说金俊秀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告诉我,告诉我,自己能回答说,因为有天我爱你……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有天我爱你,我爱你啊……金俊秀爱朴有天,死都不能阻挡……这样的话自己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把那个爱自己爱得死去活来,性命都可以不要的人逼得哭得像孩子,逼得如癫如狂,逼得说“我放了你,金俊秀,我放了你”这样的话,自己又该是伤他多深,伤他多重……
想到这些,俊秀心痛得几乎站也站不住。有天啊,对不起,对不起……有天啊,真的……再也无法挽回了吗……俊秀回头,视线模糊的寻着感觉去望,这次却再也看不到那双温柔带笑的眼。自己也觉不可能,俊秀凄然一笑,转身上马。
帐前恢复安静,有天身体僵硬的立在原地,心如止水。刚才俊秀回头时,有天只是躲得及时,天知道那一瞬间自己多想不顾一切冲出去把人留住,然后什么都不管,带着俊秀远走高飞,再也不回。可他是王子,有些事情不能做,有些事情即使做了也徒劳无益,只能眼睁睁的放爱人离去。有天知道俊秀这一走,许是从此以后两人真的缘尽。只要一想到这里,有天真是觉得自己一时一刻也没办法再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身在何处,有意识时自己正呆坐在王帐椅中,一道刺目阳光透过帘缝投在身前地上,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出奇。有天望着对面那床,收拾得干净整齐,一点俊秀的痕迹都没留下。心里空空荡荡,连眼泪都没有办法再流出来。有天缓缓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抚摸那张柔软的皮褥,竟也觉得冰凉透骨。心碎一笑,和衣而卧,什么也不愿再想。
不知又过了多久,“殿下!殿下!”,几声万分焦急的呼喊传入帐来,有天充耳未闻,人像死了一样。“殿下——”这次喊声熟悉,竟是李皓宇。有天倏然睁眼,弹身而起,人一冲出帐外便见先前自己派出护送俊秀的那队精兵迎面而归,几人搀着一瘸一拐的李皓宇走在最前。“属下罪该万死……”李皓宇一见有天立即挣脱跪地,懊恼自责,余下的话却哽在喉咙说不出来。身后人也随之伏地告罪。
“出了什么事?”有天尽量稳着声音说话,心里预感强烈不好,手下意识握拳,却还是抖个不停。“属下没能保护好俊秀公子……路上遇了伏兵。俊秀公子为保属下几人性命,甘愿束手就擒,”李皓宇双手伏地,垂泪禀述,“现下公子人已被抓,囚在土城驿……”
有天脑中嗡的一响,只觉阳光刺目,眼前一黑,几欲眩晕。剑英明等人已闻声赶来,听到这里均是动容失色。俊秀公子居然来过?百里春川等不知情人又惊又疑,忙看有天反应。有天身体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可怕,唇角紧绷,一语不发。“敌人可提出条件?”剑英明将军急忙问话。“敌人未提任何条件。”一名护送精兵立即答话。
“书信口信都没有吗?”百里春川奇道,与众人交换困惑神情。“回禀大人,没有……”“殿下,属下愿带一队人马前去营救。”石光大人果断说,他是当日西门事件在场人,心里清楚俊秀公子对眼前这位王子有多重要。“谁都不准去救。”有天却突然这样咬牙说话。此言一出,众将皆惊,一时不敢相信。
“金俊秀是东月国人,要救自然有郑允浩去救。”有天眼神痛苦的扔下这句话,掉头回帐。百里春川等人面面相觑。“将军,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石光大人不信有天如此绝情心狠,扭头向剑英明讨教。剑英明将军望帘叹气,心情复杂的解释说,“萨伦克人抓走俊秀公子,多半是想逼郑允浩发兵救援。殿下看得清楚,所以不让我们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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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恍悟,一时无语。“那……就真的不救?”樊兴瞪眼,一如既往的火爆。“殿下应该更急……”剑英明将军无奈叹气,尽量低声,抬颌示意,“我们还是先退下吧。”众将束手无措,只好回走。向善连忙叫人搀李皓宇到他帐中治疗。“这关键时候沈先生倒是去了哪里!”樊兴恼火万分的低声嚷嚷。
青年谋士沈昌珉昨日中途退席,至今未归。
有天坐床抱头,千头万绪,忧心如焚。萨伦克人抓俊秀做人质,显然为逼郑允浩就范,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俊秀身份非同一般,不然以郑允浩的狠绝无情,岂肯为一人低头妥协,影响大局。有天意识到这点,开始从头细想俊秀身份,心中不安阴影越投越大,几乎难以置信。
金姓本就是东月国国姓。自己随父亲举家北迁,正是白牙城破不久,那时圣月大王金石烈已被郑王召回毒酒加害,圣月王府满门抄斩。但民间盛传圣月大王七岁爱子大难不死,侥幸生还……俊秀那日买来梅子糕,眼神忧伤,说不知为什么,刚才坐在这里突然就很想吃。又说小时候家中常见这个。而自己居住的如真宫,早先正是圣月王妃容赛男的寝宫。斗茶轩的孔老板也曾提过,容王妃生前爱吃梅子糕……那日在西门自己以剑相对,心碎质问,俊秀到底是因为他是郑允浩派来的人,还是因为其实他是圣月大王金石烈的儿子,两国对立,身份特殊,才会那般无言以对,凄然落泪……
答案呼之欲出,有天实在不敢再往下想,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金俊秀,如果你真是东月国圣月大王金石烈的儿子,那你我之间,该做敌人而不是爱人……金俊秀,如果从一开始你就心知肚明,却还是一次一次来我身边,那你又该是以一种何样心情在深爱我……有天猝然掩面,之前因爱人离去而随之死去的心脏痛成一片,连带着前胸后背撕扯般的痛。
可自己对俊秀的一往情深总是领悟悔醒得后知后觉,现在知道这些,好像更没理由再去把他追回……昨天晚上自己那般哭着求他,俊秀也不说一句愿意留下的话……而郑允浩为报国仇处心积虑,继位之初便勇于承担父亲所犯过错,恢复了金石烈王位名声,现下如知俊秀身陷险境,肯定发兵相救。想到这些,有天几欲抓狂,起来坐下,坐下起来,心情矛盾挣扎,如同油煎。
“殿下怎么还坐在这里?”一人甩帘而进,错愕惊讶,正是失踪了近两天一夜的青年谋士沈昌珉。“不然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突然不见?”有天眉心紧皱,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心烦意乱。“外面出了何事你总知道吧!”沈昌珉顿时怒气上扬,恨不得上前打这傻瓜,哪怕冒犯君威。“他是圣月大王的儿子,所以郑允浩会发兵救他,你不用担心。”有天抬眼阴郁看他,说这话时心里却像缺了一个大洞。
“你知道了?”沈昌珉多少有些吃惊意外,先前还以为有天不知道。自己连夜深入东月国境内打探消息,听说连郑允浩那里也是刚刚得知。金俊秀的身份一旦查明,一切疑问都迎刃而解。沈昌珉匆忙赶回就是想告诉有天这些。有天却低头不语,心情糟糕透顶,自己深爱的人不能亲自去救,反要寄予强敌,真是比刀架脖子还要难受。
“殿下是怎么知道的?”沈昌珉见他这付痛苦表情,倒有些气消,开始设身处地可怜起眼前这人,不禁一叹说,“俊秀应该不会主动告诉你,况且他又被郑允浩毒哑了嗓子……”“你说什么!”有天如闻晴天霹雳,昨夜种种脑中闪回,瞬间凉了全身血液。“怎么你不知道么……”沈昌珉动容吃惊,“郑允浩原本想下毒手,得知俊秀真实身份时已经太晚,人虽救活了,但嗓子却……”
有天夺门而出,跃上“无痕”狂奔出营。身下的爱人疼得厉害,泪流满面,却只是收紧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身下的爱人伤心欲绝,张嘴直哭,却连一个字也喊不出……诀别前那一眼心碎回眸,也好像在说他并不是真的想走……



2026-08-19 03:1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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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朝暮
有天带俊秀骑着“无痕”冲出火海时,外面郑允浩的影子军已将萨伦克的那支伏兵杀得片甲不留,黑云压境一般集结在远处高地,直等有天与前来接应的王军汇合,方才无声无息神秘消失在红色夕阳中。奇山连堡的三层城楼之上,驻城首领左伦眼看这幕情景,半天没有说话。
有天返回营地,直接将俊秀抱回自己王帐。向善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二人平安归来顿时长松口气。向善急忙入内诊治,所幸俊秀只是吸了浓烟,人虽昏迷并无大碍。有天悬着的心始才放下,只让向善简单处理烫伤,便遣退众人,通宵达旦守在床前。
眼前的爱人清瘦憔悴,小鱼一样的眼睛了无生气的紧闭,睫毛分明,惹人爱怜。有天半天痴看,碰都不敢碰他一下,生怕一切只是好梦一场。刚刚过去的那场劫难惊心动魄,有天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俊秀若真有三长两短,自己怕是活着都难。即便如此,有天只要一想到俊秀从此再也不能说话,一忍再忍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掉。
哭到后来,有天上床,把俊秀轻轻搂入自己怀中,手心眷恋之极的抚摸着爱人后背,一颗心被失而复得的幸福温暖填得满满,甚至生疼。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几十天来终于安心踏实的睡了一个好觉,再睁眼时天光微亮。俊秀始终昏睡,但呼吸平稳。有天试他额头温度正常,便在上面深深一吻,继续抱他到天亮。
到底军务为重,纵使万般不舍,有天还是按时起身,出帐时李皓宇居然已经立在帐外。“你伤势如何?”有天边系大氅边看天色。“向医尉说只是外伤,没伤筋动骨。多谢殿下关心。”李皓宇站姿笔直的回答说。“嗯。”有天这才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想将功补罪,就把人给我照顾好。”“是!殿下!”李皓宇声音洪亮。有天微微一笑,大步离去。
因为爱人重回身旁,王子朴有天如同变了一人,目光和煦温暖,令人如沐春风。依然在剑英明军帐议事。郑允浩果然如先前沈昌珉分析那般,坐山观虎斗,不发兵相助。但昨日影子军的雷厉风行,骁勇善战着实令人印象深刻。众将均觉一旦日后两国交战,必将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可怕之战。
左伦要挟不成,多半只能死守到底,负隅顽抗。这样一来攻打奇山连堡便成了当务之急。王军毕竟是远征之军,兵贵神速,战事不宜拖延。资事府先发的首批粮草物资已所剩无几,好在白牙王城那边招募商队顺利,第二批军需补给如期在途,不日即到。有天与众将反复研究奇山连堡的内外城构造和有效攻击方案。众人深知此役干系重大,关乎成败,连午饭都是草草了事。
向善来送药时,有天却只字不提俊秀。倒是向善几次欲言又止的,忍得好不辛苦。沈昌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置可否。傍晚前有天率几人骑马上了高地,视查防线情况,慰劳值守将士,实地分析战况,晚饭只是几口干粮和水。之后有天巡营,并兑现当日奖赏。先锋营杀敌勇士得金百千,直升禁卫队长的倒还是没有。饶是如此,依然群情激奋,士气大振。有天面带笑容,话还是不多,却让全体将士倍觉亲切。
总算忙完一天军务,有天归心似箭,回到王帐时已值深夜。在门口向李皓宇简单问话,知道俊秀上午便醒,喝水吃药还吃了清淡饭菜,安静调养,对自己居然也是只字不问,不禁红了眼眶。自己不问是不敢分心,俊秀不问是怕自己分心,两心相映原是这般默契相通,又叫有天如何不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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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缘起
有天和沈昌珉返回营地时已经入夜,气温降得很低,周围很安静。所以当二人骑马绕过高地防线时头上方传出的骚动声即使不大也听得一清二楚。“来者何人?休得前行!”有值守军尉厉声喊话,“请马上通报姓名!”有天与沈昌珉对视一眼,踢马沿坡寻声而上。
高地上的军士面有疑色的轻声交头接耳。禁尉文豹一手插腰,一脚踏石正自朝下观望。弓箭手在其身侧引箭防御。月色如水,坡下平原一地雪白,清冷异常。一骑黑色战马徐徐踏来,马上那人一袭大衣,风帽压得极低,对适才的喊话充耳不闻,犹自从容前行。
“殿下!”禁尉文豹见他二人上来,迎到马前。“来人尚未通报姓名?”沈昌珉与他确认说。“没有。”禁尉文豹拧眉说,“此人从盐泉道而来,不是奇山连堡的人,也不是我们的人。”“盐泉道是交地,四通八达。他胯下的战马叫做乌云锥,是世间极品。在东月国只有皇室贵族才能骑乘。”沈昌珉洞察如炬,得出结论说,“来人应是东月国人。”
“东月国人?”禁尉文豹不免吃惊。“此人只身前来,看来来者不善。”沈昌珉偏头思索,第一时间想到俊秀身份,不由扭头看身旁那人,却见有天神情复杂的盯看坡下那人,眉心紧皱。“殿下认得来人?”沈昌珉微微一怔,察言观色说。“放他上来。”有天只是这样低低下令,便掉头下山。
来人得到放行,依旧马速缓慢的进入营地,离得近了才看清那袭大衣居然是红色,日光下定是猩红如血。有天停在远处静静相候。沈昌珉一边将缰绳交给卫兵,一边不无忧虑的拍拍马身。李皓宇过来说,“沈先生回来了。”沈昌珉嗯了一声,与他一同站在王帐前遥遥望那两人。
来人停马对面,淡淡笑说,“好久不见。”有天拧眉望他,半天不语。“真是人走茶凉。”来人轻哼,“你虽贵为殿下,但人情世故的,多少也装一下。”“我们俩犯不着这样。”有天声音平静说,“虽然你是叶叶连部的第九代司目,你我算敌人。”来人挑眉,不置可否,向后脱掉风帽,露出一张精致如玉的脸庞,正是金在中。
“你我虽熟识,但你该不是来给郑允浩当说客。”有天眼底藏着阴霾说,“我打这场仗,他看戏就好。”“郑允浩若真的只看戏,前天晚上你能活着离开土城驿?”金在中脸色一寒,声音陡沉说,“你头脑发热,以卵击石不要紧。秀秀若有三长两短,你死几次也抵不过!”金在中的话一针见血,如在有天心底伤处撒盐,痛得他一时话都说不出。这人突然出现,有天心里已预感不好,倒不是因为他似敌非友,而是因为他与俊秀的关系。现下有天又听金在中管俊秀叫“秀秀”,除痛之外心下更是气苦,却只能隐忍不发。
“怎么不说话了?”金在中冷笑说,言语极尽刻薄,“你朴有天殿下不是很厉害?临危不乱,有勇有谋,身先士卒的。又是天子骄子,要什么有什么,情场也得意。所以说翻脸就翻脸,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在中……”有天截了他话,心情痛楚难当,不是想辩解,而是不想轻贱了俊秀,所以半晌才说,“……你骂我应该,是我混蛋。”
“你是混蛋!”金在中恨然不已,毫不留情说,“是你三番两次哭着闹着把人留下。秀秀心软,对你又……孽缘深种……明知道千不该万不该,我还是让他留在你身边。你嘴上说得倒好,答应我好好照顾他,还说要带他远走。可到头来呢?你让秀秀伤心流泪我已是不能原谅你了!你还害他屡次险丢性命,现在更是连嗓子都……”金在中说到这里,语不成声,气极的眼泪已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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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本就被他说得心如刀扎,一句辩白都没有,现下见他突然这样,更是心下大惊,顿感不安。金在中冷若冰霜,感情深敛不露,自己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落泪,却是为俊秀……金在中与俊秀到底是何关系,有天便已大致猜到。可有天不敢开口说话,心里只有化不开的苦涩和忧惧……对方不是情敌若搁早些时候,自己多少会庆幸……但此时此刻有天却只希望对面这人是情敌,这样自己死活才有理由把俊秀留下……可是……
可是金在中不给有天希望,换了口气,一字字咬牙说,“所以这次我来要带秀秀走。”到底不出所料,跟自己猜想一样。有天听到这话只觉全身血液凝滞,胸口疼得气都喘不上,抓缰的手不住颤抖,脸上血色尽失,几乎当场便要气喘发作。
“你要死要活都没用。”金在中看得出有天受了打击,也不是在装,却毫不心软,斩钉截铁说,“我不可能再让秀秀留在你身边。”“在中……”有天艰难喘息,眼泪含在眼眶,“俊秀是我的命。我离不开他。”
“你死不足惜。”金在中直截了当的寒声说,“我只关心秀秀。”“可是俊秀他……也许想留下。”有天软着声音,语气几近哀求,小心翼翼的斟酌用词,却还是惹火了金在中。“朴有天你但凡还有点良心,就不要拿这个说话!”金在中声音陡高,勃然发怒,将胸中不满尽数抖出,“当日郑允浩要在你身边安插眼线,秀秀知道后担心你安全,明知道跟郑允浩作对等于引火烧身,却还是义无反顾,求我把他安排到你身边,这样就可以保护你,照顾你。不成想日后你却因为这个误会他。后来郑允浩想杀你,秀秀为你挡杀手,差点死在鬼刀一郎的刀下。还有你知道当日你在西门刺他那一剑伤他多深多重,秀秀都不想活下去了吗……”
有天的眼泪簌簌往下掉,亲耳听到金在中说这些,心里真是狂喜狂痛,翻江倒海,百味陈杂。虽然也觉得幸福,但这种幸福却远远比不上心疼自责、懊悔愧疚……俊秀,俊秀,我的傻俊秀,你到底为我吃了多少苦……我又害你吃了多少苦……
“……他被郑允浩毒哑了嗓子,听说你带兵远征,身体还没好透就偷偷跑出来,不远千里跟你来横戈勒。他担心你的身体,谁又担心他的身体!”金在中一口怒气提不上,顿了半天,才大呼口气,语气焦躁,“朴有天,我不想再跟你废话,我要带秀秀走。”“我要怎样才能把他留下?”有天毫不掩饰自己现下的脆弱与无助,“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真的离不开俊秀……”
“现在知道求我了?”金在中咬牙瞪他,恨不得狠狠揍他,“人在你身边时不好好珍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朴有天,秀秀和你在一起本就有悖常伦,要受的苦楚比别人多许多,要走的路也比别人难许多。就算你能照顾好他,我这个当哥哥的也是时时担心,时时受怕。更何况你照顾不好他。朴有天,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做到。”
“那就再给我一次机会。”有天忍着眼泪,努力争取说,“你是俊秀的哥哥,没人比你更了解他。俊秀温和乖巧,心地柔软,但骨子里倔强,用情又深,你这么铁石心肠的人都没拦住他。没错,俊秀和我在一起的确吃了很多苦,但我和他在一起,不是只有苦、只有痛,还有幸福和快乐……”
“朴有天你是在威胁我吗!”金在中再次发怒,脸色变得很差,声音也微微走调,“不是只有你才能给他幸福和快乐!”“这点我不怀疑你。”有天尽量压着声音恳求说,“我只是想说,我爱俊秀胜过我性命,俊秀也同我一样。就算要吃很多苦,走很难的路,我们两个人还是想一起往下走,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在中,我和俊秀真的想在一起,我只是希望你成全。”
金在中听了这话脸色奇差,一阵青一阵白,神情痛苦不堪,有些伤感,也有些凄楚。这种陌生又熟悉的表情令有天暗自心惊,隐隐不安。陌生是因为这种表情以前从未在金在中脸上出现过,熟悉是因为自己和俊秀为情所困,为情所伤时,便是这样的表情……但现在这种表情却出现在金在中脸上……俊秀哥哥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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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一 血战
有天当晚在沈昌珉军帐过夜,只除头盔,战甲未脱便和衣而卧。这样哪会睡得好。沈昌珉本想叫他起身好歹脱了战甲,但有天面朝里卧,一动不动,一整宿连个翻身的声音都没有。沈昌珉搭了两张椅子,简单倚睡,自然也睡不塌实。拂晓时隐约听到战甲轻响,睁眼军床已空。
彻夜难眠,双眼熬红,半边身体没有感觉,有天在冰冷的雪地里站了半天,血液才一点点畅通。生怕在中一早便带走俊秀,出帐时看到那匹乌云锥才松了口气,可心情矛盾挣扎得几乎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想立即见到俊秀,又怕一见便要分离。心里存着最后一丝希望,俊秀不走,求在中让自己留下。在中疼他宠他,也许便同意……
又想起在中说自己照顾不好俊秀。想想也是,这两天忙着军务,两人重逢后只在一起吃过一顿早饭,还是俊秀细心准备。俊秀这两天身体怎样,一天要吃几次药,有没有咯血,这些自己都不知道……分离在即,才发现欠爱人这么多……怪不得被金在中骂……有天心如刀绞,压抑难受得鼻子酸涩,喉咙发堵。
到底还是想见爱人想得发疯,尽管举步维艰,有天还是走回自己帐前,手指悬在半空踯躅良久,才敢挑帘。帐内暖洋洋的,铜盆内炭红火旺,浓重的药味飘荡在空气中。金在中一手端碗,一手执勺,背身坐在床侧,正温言软语的哄人,“秀秀,再把这个药吃了。乖。”俊秀却孩子气的拱在被里不出来。
“再不出来,哥哥可挠你痒痒了。”金在中出言威吓,语气却柔软得一塌糊涂。被子里的小家伙立时警觉的缩了一缩,缓缓露出两只眼睛来,乌溜溜的眼珠儿转了转。“赖皮鬼,吃药。”金在中把勺子放回碗中,伸手扯被。小家伙负隅顽抗,死活不松手。在中拽了两下没成效,不由啧了一声,故意脸一板说,“哥哥可生气了。”
小家伙偷瞧他表情,觉得真有那么点儿像,便伸出一只手拽了他衣袖,轻轻摇晃。在中绷脸,就是不笑。小家伙见撒娇没用,这才磨磨蹭蹭坐起来,乖乖张嘴。“你自己没长手么?”金在中忍笑轻斥,训归训,药碗却已马上送到嘴边,“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喂。”
俊秀倒是乖巧的一气喝下。金在中眼里全是温柔,姆指轻轻抚摸他唇角,心疼的低声说,“秀秀……很苦吧……”俊秀笑着摇头,却一眼看到门口的人,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视线管不住的胶在那人身上,扯都扯不回,虽然继续笑了,眼眶却红了。金在中不用回头便知道谁回来了,起身到桌边把碗放下,抓过大衣,原地沉默片刻,才轻声说,“秀秀,哥哥三天后来接你。”便头也不回的出帐。
有天听到“哥哥三天后来接你”这句话,手瞬间无力的垂落腿侧,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秀秀身体还弱,我现在不方便带他走。”金在中面无表情,声音冷漠,径直擦肩而过,只在有天身后停了下脚步,“大后天早上我来接他。”有天闭目,不知该笑还是该哭,金在中念着旧情好歹宽限了三天时间,可是三天……怎么能够……
马蹄声远,有天犹自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只手轻轻拽他衣袖,是俊秀。有天猛然把他抱入怀中,用尽力气,死死不放,好像放手爱人就会消失不见,好像要把他揉入身体当中。俊秀仰面,泪光微闪,抬手环上他背。有天头抵他肩,声音痛苦,“俊秀,俊秀,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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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将对于被突然召集到王帐议事多少惊讶,对于王子朴有天突如其来的阴郁暴躁更感忐忑。众人围坐书案研究攻势,俊秀在另张桌旁安静写字,神情专注。有天整个上午都像没瞅过俊秀一眼,午饭送进来时,却是要李皓宇先把送给俊秀的饭菜自己过目,用餐完毕也是看他吃了多少才让撤走,期间一语不发。
向善给他二人送药,有天端碗,头都没扭一下,却是等俊秀那边喝完,才拧眉喝了自己的药。俊秀一直写字,不知在写什么,期间起身到屏风后一次,隐约有咳声。有天手握成拳,指节泛白,一时呼吸都停。除沈昌珉外,没人注意到。
有天最后布署了一遍作战计划,却在宣布进攻时间时突然停住。众将齐盯他看,以为他有所迟疑。不料有天拿起大氅往俊秀那边走。众将这才发现原是俊秀不知何时写完东西,想是累得慌,靠在椅中睡着了。有天给他轻轻盖上大氅,眼神动作温柔之极。这样的王子朴有天没人见过,以至他人已回到书案前,众将还都一脸震惊模样,回不过神。
“今晚就打。”有天不给众人调整时间,直接宣布。此言一出,帐中瞬间安静。“殿下决定好了?”沈昌珉率先打破沉默,严肃问道。“既是必打之仗,便没有早晚之分。”有天目光投在作战图上,头也不抬的说,“不然取路鹅颈山有何意义。”“殿下确信没有感情用事?”沈昌珉不怕惹恼他的再次追问。金在中只身离去,出乎意料。但面前这人情绪不佳,显然事情并未得到解决。
“沈先生觉得是我感情用事,”有天倏然抬眸,直盯他说,“还是这次的作战计划根本便不可行?”沈昌珉与他对视片刻,方摸鼻说,“今晚进攻,我没意见。”众将闻言凛然,知道决胜时刻已到。有天环视在场众人,声音低沉,但字字清晰有力,“传我命令,全军整集。今晚将是一场恶战,但我会与各位并肩作战,浴血到底。不攻下奇山连堡,誓死不归!”
俊秀醒时,太阳西斜,日照犹自强烈。王帐内安静异常,众将已然散去,周围有种厉兵秣马的味道。俊秀人在帐中便感觉到,心中一惊,腾得站起,大氅滑落到地。俊秀下意识低头,只知道大氅是有天的,脑袋里乱轰轰一片。有天从帐外端盘进来,见他这样,心下一痛,嘴上却笑说,“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俊秀抬头,怔怔看他,像被重石压住了胸口,喘息困难。有天笑容浅浅,面庞柔和,把饭菜一一摆到桌上,弯腰替他拾起脚边大氅,柔声说,“陪我吃饭。”俊秀仍是呆立不动,只是定定看他。有天扶肩,把他轻轻推坐回椅,又把筷子放他手中,让他握好,才坐到对面举筷说,“吃饭。”
一个人埋头吃了几口,有天慢慢停了动作。“俊秀,”有天抬眼看面前爱人,声音轻颤,“不陪我吃饭么?吃过这饭,我就要攻打奇山连堡了。”到底不出所料,当真从爱人口中得到证实,俊秀还是瞬间苍白了脸色,焦虑不安,担心害怕,诸多纷杂感情化成一股酸涩,冲喉发堵,逼红眼眶。有天跟着眼红,想说“俊秀别怕,别为我担心。”眼泪却差点儿流下,慌忙低头往嘴里塞饭。
俊秀强忍住泪,装作若无其事,伸筷夹菜,开始吃饭。有天听到对面碗筷声响,眼泪顺鼻滑下,吃到嘴里咸咸一片。席间默默。俊秀搛菜,送到有天碗中。有天停了一下,始终低头,鼻音浓重的说,“好吃。”俊秀噗的笑了一下,眼泪却已流下。
饭后有天更衣。俊秀过来,把他两手轻轻按回体侧,亲手为他穿戴。有天胸口疼痛,此刻温柔梦寐以求,却叫人肝肠寸断。稍后冲锋陷阵,死别也不一定;即便凯歌高奏,生离也迫在眉睫。无论如何,都叫人难以接受。眼前的爱人眉目如画,柔情似水,触手可及。有天却珍视这短暂一刻如梦幸福,手指都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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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秀为有天套上战甲,绕到背后打完最后一个锁扣,离别在即,痛彻心扉,到底还是忍不住缓缓伸臂抱住身前爱人,脸颊贴到战甲,冰冷一片。有天抬手覆上紧紧抓握的双手,疼惜摩挲,错腕反扣,将爱人带到自己身前,与之面对。“俊秀,俊秀……”有天痛声低唤,与他十指交缠。俊秀抬脸,小鱼一样的眼睛伤感潮湿,却不敢流露太多情感。“我怎么也要……”有天捧他面庞,用力在笑,“……打个胜仗给你看啊。”
俊秀含泪点头,意思是说,“好,我知道了。”“等我回来。”有天姆指磨蹭他面,声音低哑。俊秀又点了下头,并朝有天绽开笑脸。轮到有天噗的一笑,趁泪水还没滑下,一下吻住了他。只是重重压唇一吻,却是用全部生命盟誓告别。一吻过后,有天再不看俊秀一眼,毅然离去。
进攻时间选在申酉交时,侦察兵一连几日细致观察,每天这时下风都有饭菜飘香。王军派出了一支由先锋营为主力的三千死士首当其冲,带齐装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急驰数里,直击城下。高处瞭望楼里的守堡卫兵发现王军进袭,立时吹号鸣警。堡内萨伦克士兵刚端起饭碗,突听攻城警报,一时间桌翻凳倒,你推我挤,乱作一片。外城防守士兵急忙应战。哪料先发王军速度惊人,由高地冲下,转瞬之间已到射程之内。城墙上此时已是乱箭齐发,王军却个个百里挑一,身手矫健,俯身如壁虎一样吸在马身一侧躲避飞矢,虽不时有人中箭落马,但为数不多。
左伦万没想到日兆国军队一连几日按兵不动,一动便是强攻。按道理说下政攻城,代价惨重。奇山连堡绝地险要,又易守难攻,换作任何统帅恐怕都不会考虑强攻。再者双方实力有差。大族长草马赫舍都死后,大祭师沙尔滚注重排场,并不养兵,并屡次削减军费开支,挪作他用。萨伦克族虽是游牧民族,人人骑马善射,毕竟散兵游勇,若论整体军队素质,与兵强将广的日兆国军队不可同日而语。
况且之前派兵袭扰白牙边关,左伦并不赞成。奈何沙尔滚独断专行,又被东月国皇帝收买利用,并不听人劝告,到底还是引火烧身。日兆国大军当真打来,沙尔滚却求不到援兵,只会下令死守,毫无作为。左伦忧心忡忡,几天前又收到转木陀大法师急书,要自己顾全大局,为萨伦克族保存实力,不可逞匹夫之勇。
是以左伦虽传令全堡上下加强戒备,心下其实做好的是打持久战的准备。他是城堡最高首领,言谈举止甚至军令之中都传达出此意,堡内军士以他马首是瞻,自然也这么以为。王军突然强攻便着实令左伦有些措手不及,等他冲出城堡三楼往下看时,王军的三千死士已冒死抢到城下,并不攻打正门,而是直逼西侧跑马门。
王军入扎横戈勒当夜即遭偷袭,有天带兵抗击时,奇山连堡两次放出骑兵接应走得均是东西两侧跑马门。奇山连堡正门为铁吊桥结构,虽然坚固,但启动费力,是以城堡两侧另修了方便轻骑出入的跑马门。有天给先发部队的王令便是死也要攻破西侧跑马门。
西门禁卫队长樊兴背负长枪,一马当先。拿他出发前的笑话讲,“让我这守西门的人打西门指定没错。西门可是我兄弟,定是一见我就会张开双臂欢迎我!”笑话归笑话,樊兴讲来也是为调节众人紧张情绪。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此去是以自己血肉之躯拼杀血路,好为后面的王军主力打开一道胜利之门。即将英勇赴死,说不恐惧那是假话,但报名的每名军士都心怀爱与希望,信念坚定,无怨无悔。
因为王子朴有天战前承诺,首发三千勇士生者可得丰厚赏金,之后卸甲归田或是加官进爵自行选择;死者除抚恤金加倍以外,还可在免除五十年田税军役中选一,福利由家属享受。除此之外,王子朴有天还说,今晚不论哪个人战死沙场,包括他王子朴有天,身边生还战友都会将其家书遗物以及骨灰带回白牙,定不抛弃任何一人。因为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亲密兄弟,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2026-08-19 03: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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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军从出发时便知远征女儿哭大草原是艰苦之战,军士们泣别家人,背井离乡,兵行天险,长途跋涉,为的就是打一场今晚这样的决定性战役。所以说是背水一战也好,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好,哪怕只为翘首以待的亲人,哪怕只为魂归故里的心愿,王军今晚誓死也要攻下奇山连堡。如此一来,全军上下万众一心,士气如虹,视死如归。
王子朴有天率领主力军队,把进攻阵线紧紧压在射程之外,蓄势待发。西侧城下已然战火如荼。沈昌珉与石光大人总结当日东月国攻打西门经验,命人将长枪扎到一起,枪尖插枪尾,可变化成一根强力实用的攻门柱,并便于骑兵携带。先锋营已事先演练多遍。现下樊兴等人攻门,迅速组合好枪柱,数人抱之猛烈撞门。左伦见状一边急调兵力增援,一边命城上萨伦克兵放箭投石。
城下王军早有准备,进攻明确,一部分继续攻门,一部分负责掩护,另有一部分不时向城堡二楼投掷事先准备好的简易油弹。用火现烧土罐,罐中装油,以油纸封口,再用布扎成油弹,大力甩出。土罐落地即碎,温油遍洒。城墙上方的萨伦克兵发现后顿时惊慌大叫。负责引火的弓箭手立时纷纷射箭,但下风强劲,数十支火箭不是后劲不足射中城墙,就是箭势减速被挡落。一名猎人装扮的萨伦克军官突然出现在二楼,冲着不同方向嗖嗖嗖就是数发连珠快箭,居然箭无虚发,城下七八名弓箭手应声中箭,相继落马。
樊兴见状厉声大叫,“引火!引火!继续引火!”跑马门轰轰作响,已向里裂开一条缝来,摇摇欲倒。门内的萨伦克兵高声呼叫,挤成肉墙在后力撑。天寒地冻,若不能迅速引火,温油结冻,恐怕再引便难。但火箭仍是败风而下。
攻门王军中一人突然大喊一声,“让开!”反方向骑出,不惧成为众矢之地,并在驰行当中将两枚油弹相击撞碎,换作一手握住,手臂下沉,已用一名负伤落地弓箭手掉落在马侧的火箭瞬间点燃油弹,再高高甩过头顶,一个急停掉头,铆足力气顺势把两枚油弹同时甩向二楼。正是原西门护城守卫、新晋亲卫兵李皓宇。
只见这两枚火油弹划破暗色夜空,先是齐头并进,后在空中一分为二,速度也有所不同,化为一前一后两条火龙。前面那发火油弹接近目标前突然变线下沉,结果砰的一声,不幸砸在城墙上。后方王军齐声低呼,暗叫可惜。后面那发却势如破竹,接踵而至,擦过一枝花翎羽箭,应声落入楼内。大火瞬间连线窜起,转而变成熊熊火海。与此同时,城下李皓宇也被那只花翎羽箭射中前胸,坠落马下。
“进攻——”“冲啊——”后方顿时传出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的喊杀声,王军主力以火号为信,正式发动攻势,步骑结合,潮水般迅猛的扑向奇山连堡。左伦嘶声厉喊,指挥城堡内外的萨伦克士兵死守抵抗。一时间杀声四起,战火冲天,整个奇山连堡顿成一片红色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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