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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的是太子,撞见的是一整个镇子的“梦”。
我又把太子弄丢了。
这事说起来实在不怎么体面。堂堂奕卫国大护法,从爷爷的爷爷那一辈起就守着这个国家,结果连一个不想当皇帝的太子都看不住。他跑,我追,追到一个地图上大概都找不着的地方。天上悬着一颗巨大的、黑黢黢的花生,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又像一颗忘了落地的果实。镇子倒是依山傍水,远看有几分画意,走近了才发觉那画意是假的——满街走着花生一样的东西,脸上贴着画出来的眼睛和嘴巴,齐齐整整,安安静静,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这个人话多,太子最烦我这一点。可话多有时候是因为怕安静。这里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声音都被吞掉了的安静。他们不是不说话,是不敢说。贴上去的假嘴不耽误吃饭,但把真话堵在了喉咙以下。我走在街上,他们看我,假眼睛后面什么也看不出来。那种眼神我见过——在梦里,到处都是头戴假花的亡灵,微笑着冲我点头,我顾自走开,实在没法喜欢他们的味道。不是讨厌,是那种味道让你觉得,活人和死人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可以随手贴上去的东西。
我在找太子,却先撞上了这个镇子的规矩。
长了鬼蘑菇的,要死。这是规矩。守卫拖着那些身上冒出黑斑的花生人,像拖一袋不再有用的粮食。枪响,倒下,下一个。我一开始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瘟疫,后来才慢慢咂出味道来:鬼蘑菇不是病,是熟了的记号。熟了,就能摘了。摘什么?摘脑子里的石头。黑蛊石。吉安那个老头养他们,跟养一茬庄稼没什么两样,施肥,除虫,等秋天,开镰。可怕的是庄稼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庄稼。他们被告知长黑斑是染了瘟,于是举报同伴比谁都快,生怕自己举报得慢了,就被当成瘟本身。我见过不少蠢事,但这种把镰刀递给被割的人、还让他们互相磨快了的蠢法,算是开了眼。
可我又凭什么说他们蠢呢。
我握着乌钢杖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根棍子为什么在我手里。我有力量,连我自己都恐惧的力量,这件事我从没跟太子认真说过。他以为我只是个啰嗦的胖子,替他擦屁股的跟屁虫。他不知道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盯着自己的手看,像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爷爷的爷爷开始就是大护法——那我是什么?大护法又是什么?这个镇子里的人不知道自己从哪来,我也不知道。他们被吉安编的故事圈住了,我被“大护法”这三个字圈住了。区别只在于,我的圈看起来体面一点,镶了边,挂着太子的名号。
所以当我站在那些贴假眼睛的花生人中间,我骂不出口。我只是觉得冷。太阳那么红,挂在天上像烧透的炭,可风一吹过来,骨头缝里全是凉的。
太子不一样。太子是干净的。
说他干净,不是说他不邋遢不胡闹。他画他的宫女,说他的浑话,惹他的麻烦,可他看人的时候是拿真眼睛看的。他碰到小姜,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还没弄明白的花生人,他给人手腕上系了根红丝带。就那么一根布条子。你说是随手也罢,是哄小孩也罢,小姜把它当命一样护着。后来我想,那根红丝带大概是整个花生镇里唯一一样没有标价的东西。吉安给花生人的一切——食物、规矩、活着的理由——全是饵。太子给的那根布条,什么用都没有,不能吃不能穿不能保命,可它就是让一个花生人开始觉得自己身上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
隐婆问小姜,假眼睛贴着难受,为什么还要贴。小姜说,不贴,别人会笑话。隐婆说,正是这样,我们才活成了笑话。这话狠。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我从来没问过自己想做什么。太子不想当皇帝,他跑了,跑得理直气壮。我连跑都没想过。我把“找到太子”当成天经地义,跟花生人把“贴着假眼睛”当成天经地义,骨子里是一回事。
只是我的笑话比他们的体面些,裹了一层忠心的壳。
小姜死的时候,太子眼睁睁看着庖卯那一刀下去,看着那个手腕上还系着红丝带的、刚刚学会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的花生人,变成一具不再需要假脸的尸体。然后太子对我说:追上他,杀了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玩笑。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没有玩笑。我断了十一根肋骨,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拉锯,可我还是去了。不全是为了太子的命令。我是去想一件事: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红胖子,凭什么替一个终于搞清楚自己是谁的花生人报仇?凭我手里的乌钢杖?凭我从爷爷的爷爷那里继承来的、连自己都害怕的力气?
我想不明白。但庖卯必须死。
后来吉安也死了,死在罗丹手里。罗丹那个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眼睛从缝隙里看人,像在看一个迟早要杀的东西。我问他是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问他是不是也背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用别人的血来盖住自己的怕。他不回答。他不回答,我就当他是默认了。其实我问他的每一句,都能原样搬回来问我自己。我杀人,是因为有人该杀,还是因为我会杀?这个问题我不敢往深里想。一想,乌钢杖就变得很重。
天上的黑花生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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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的时候,那层黑壳正一块一块往下掉,里面露出来的东西我认不太清,也不想认。花生镇的人仰着头看他们的“母亲”,表情比贴着假眼睛的时候还要茫然。他们撕了假脸,学会了说话,拿起了枪,然后回过头去杀那些还贴着假脸的同类。一边坏,一边蠢。隐婆说得没错,这就是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可撕掉假的,换上的就一定是真的吗?我不敢替他们打包票。我自己身上那层壳还没撕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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