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区的风带着铁锈味，从003号城市废弃的高架桥下穿过。
罗峰坐在断墙上擦飞刀，高风靠在他旁边，两柄黑锤横在膝上。傍晚的灰光落下来，把高风脸上的疤痕照得像一道未熄的火痕。
“张科的事，别太自责。”高风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武者这条路，本来就是一脚踏在生死线上。”
罗峰手指顿了顿。他想起张科空荡荡的袖管，想起补给基地里那台被判定为“无法恢复战力”的机械臂，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高风侧头看他。这个少年平时话不多，眼神却总像藏着刀。第一次进荒野区时，罗峰还只是准武者，瘦，干净，像还没被怪兽血浸透的钢。可几次生死之后，他身上的光变了——不是张扬，而是沉下去的冷。
“队长。”罗峰把飞刀收回鞘中，“如果有一天我走得很远，远到你们追不上，你会怪我吗？”
高风笑了，笑声很短，像锤面碰在一起。“怪你什么？怪你飞得太快？”
他抬起手，拍了拍罗峰的肩。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锤磨出的茧。那一瞬间，罗峰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罗峰，”高风说，“火锤小队不是拴住你的绳子。你是鹰，就该往天上飞。只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废墟，望向远处被怪兽嘶吼撕碎的夜色。
“只是飞累了，记得回来看看。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没被这该死的世界吞掉。”
罗峰低下头，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天夜里，兽群来了。
黑影从破败街道尽头涌出，像潮水漫过城市尸骨。高风第一时间把罗峰推到身后，双锤横举，肌肉绷紧如铁壁。
“跟紧我。”他喝令。
罗峰却没有退。
念力无声展开，六把飞刀悬在他身侧，刃口映着残月寒光。他与高风并肩而立，一个如盾，一个如锋。
“这次换我挡你前面。”罗峰说。
高风怔了一瞬，随即低低骂了句：“臭小子。”
可他没有让开。
战斗结束时，天已经快亮了。高风肩甲裂开，血顺着臂铠滴落。罗峰撕下自己作战服的下摆，沉默地替他包扎。高风低头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发顶，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比怪兽的冲撞更重，也更烫。
“罗峰。”
“嗯？”
“以后别逞强。”
“你也是。”罗峰抬眼，目光清亮，“队长，你也不是铁打的。”
高风愣住，随后笑了。那笑容牵动脸上伤疤，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柔和。
火锤小队解散那天，基地市的风很冷。
陈谷退役，魏家兄弟离开，张科坐着轮椅来送他们。高风站在HR联盟商城门口，看着罗峰把八亿多信用点分成五份，平静地说：“每人一份。”
有人犹豫，高风却直接点头：“听他的。”
人群散去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罗峰把属于高风的那份递过去，指尖碰到高风掌心时，两人都没有立刻松开。
“我要走了。”罗峰说。
高风握紧那枚信用点芯片，像握住一段即将被荒野吞没的旧时光。
“去哪？”
“很远。”罗峰望向天空，“远到可能很久都回不来。”
高风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只旧布包，塞进罗峰手里。
布包里是六把九系飞刀，刃口磨得极亮，显然被主人反复擦拭过。
“朋友那里弄来的。”高风别过脸，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领主级怪兽身上拆的。你用得上。”
罗峰攥紧布包，指节泛白。
“队长。”
“嗯？”
“等我回来。”
高风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荒野区这么大，为什么偏偏觉得你离开后，风都变冷了。比如，我这张脸丑，疤多，没什么好让人记着的，可你还是多看两眼吧。
最后，他只说：“活着回来。”
罗峰走了。
后来，003号城市的废墟被新的兽潮覆盖，火锤小队的名字渐渐没人提起。高风仍带着人进荒野区，仍挥着那两柄黑锤，仍站在队伍最前面。只是每当夜色落下，他总会下意识看向东南方——那是罗峰离开的方向。
多年后，一场前所未有的兽潮逼近江南基地市。
城墙外，黑云压境，怪兽嘶吼震碎玻璃。守军火力层层推进，却仍被潮水般的凶兽逼得后退。高风站在城墙上，肩伤未愈，双锤染血，身后是瑟瑟发抖的新兵。
就在防线即将崩塌时，天边忽然亮起一线银芒。
六把飞刀破空而至，如流星贯穿兽潮最前方的领主级怪兽。念力席卷天地，一只无形巨手将数百头凶兽同时掀飞。
高风猛地抬头。
高空之上，黑衣青年踏风而立，身后星辉隐约，仿佛整个人已与这片末日天空融为一体。
罗峰回来了。
他没有落地，只是遥遥看向城墙上的高风。
隔着硝烟、血火与漫长岁月，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高风忽然笑了。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中跳动，像当年荒野区傍晚那道未熄的火。
罗峰抬手，指尖轻点眉心，像是在致意，也像是在兑现一句迟到的承诺。
风从城墙掠过，吹起高风破碎的披风。
他知道，那只鹰终究飞过了人类想象不到的天空。
可他也知道——
有些约定，不需要说出口。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我还在等，荒野再大，末日再长，总有一束光会沿着旧路，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