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
“报，大人，主公大军于今日回昌，现正在三十里外。”
仲达手中汤勺微微一滑，有些微汤水从碗中跌出。片刻，有声音轻轻响起，“仲达，我们这就去迎他们，可好？我也好久不见奉孝了呢。”司马抬头，春华正凝眸看来，浅笑如诗。他突然觉得那微笑瞬间明亮如纷繁阳光，霎间竟晃得人头痛，不由紧蹙了眉，微微点头。
大军浩荡，烟尘滚滚，竞相绵延，不见边际。仲达广袖飘飘，站在路旁，依旧是当年送他们离去时的那身蓝衣，深深的墨蓝色在风里层层缓缓翻滚涌动，一如沉默而静谧的海的波浪。春华一袭紫衣，紫眸紫发，娇俏动人，盈盈站在他身旁。而他恍然不觉，只是凝神屏息专注无比，看一张张陌生的熟悉的面容从面前走过。
只是在寻找，那样一个人。
于千万人之中，时间无涯的旷野里。
等候那样一个人。

大半军队都已走过。仍然不见主公的车辇，还有，那抹熟悉的青色。
天色忽然暗了下去，空旷的原野有大风掠过。
一辆车辇，终于行来。
车窗掀起。
“恭迎主公大胜班师，只是为何不见奉孝……”
一只手，缓缓指向车后。
天空不知何时，早已有黑云层叠竞相压低了天际，沉得随时要滴出水来。
“奉孝他，于益州……”
青棺映入眼帘的刹那，有闪电瞬间划过，生生将天空撕为两半。
“不……”
惊雷滚滚，一声声连绵不亘。闪电甚至都没有忽明忽暗的间歇，而是一直都将天地映照的一片惨白。雨毫不犹豫铺天盖地而来，天地凄厉，似也在控诉苍天无情。

仲达衣襟上系的玉佩突然松落。
瞬间一声轻响。
恍惚之间。
“仲达。”
春华已俯身，将那枚两半的青玉佩托入掌中。
“拿走。”
春华惊愕地看他，刚才他那一拂袖，玉再次跌落，已碎成一地伤痕。
“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我知道，你会回来。”仲达伏于棺侧，雨水浸透了他的发，一缕缕贴在棺盖之上。
当我终于为你修炼成逆天改命的本领的时候，你却，已经离开。
一直以为，你不接受，我可以等候，可以等待你慢慢去发现那些体贴，那些坚定，那些无怨无悔的付出与支持。
你的死亡，对很多人来说，不过是一句轻叹。
奈何天妒英才。
而我。
却莫非要等到来生来世，才得以言说今生情意。
耳边的声声炸雷慢慢淡去，劈头盖脸的大雨打在身上的灼痛感也渐渐远去……
奉孝。
来生来世，我一定在苍天之前，让你遇见我。
这是脑海之中，最后的回响。

十七、
“让奉孝久等了。”仲达独坐幽幽竹林之中，青石小凳上，蓝衣玄然，脸颊上漾起浅浅微笑，斟好两杯酒，小心翼翼递过去，形色神情，仿佛那人就在对侧，依旧是那样一袭青衣，一把折扇，随时会端起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微微眯起桃花眼，笑的肆意而张扬，道一声，仲达，好酒。
“原来一直不许你过多饮酒，你也知道自己的身子，还不肯收敛些。稍有不意，就跑去青楼饮酒，把我独自扔在朝中。以后你再敢如此，休怪我不饶你。”带着七分醉意，三分嗔责，仲达一双冰蓝色眸子微弯，挑成一个魅惑的弧度，却端得是柔情似水，望向对面空空荡荡的竹林。
“如今，终于可以与奉孝一醉方休了。来，且尽此杯。”仲达拿起对面的酒杯，举手一挥，尽洒于竹林之间。然后，又起身为那空杯添酒，樽满而不自知，直到酒壶尽空。
“奉孝，没有酒了，真的没有了，不是我不给你，不要怪我。”

“曹操明知你体弱不堪远行，依然一意孤行带你走。这也就罢了，怎可不护得你周全。带你离开，却不肯带你回来。就这样留给我一个衣冠冢，然后把你一个人留在益州。不管你一个人，是不是会冷寂，是不是会孤单。”他只是自顾自的絮絮地说，不敢噤声，生怕突然的沉默，会让泪水夺眶而出。
“你还没有听过我弹这首曲子吧。今天我就弹给你听啊。只为你。一个人。”唇边漾起清浅的笑意，修长的手指抚上微凉的琴弦。
赫然古曲高山流水。
一曲终了，却琴音袅袅。经久不绝。一时间，静谧得连鸟啼都不曾出现，只剩漫山遍野下无边无际的绝望的静默。
“你一定听过这首，对不对？却听不到这首曲了。”仲达低了头去，“就像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学逆天改命之法，而你，终究用不到了。既已如此，还要此琴何用。”
琴被高高举起。
一双苍白的手，却牢牢握住那琴。
“仲达，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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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春华角度）
有人说，奉孝故去的时候我没有哭。一定是那天雨太大，让人分不清楚哪些是劈天盖地的雨水，哪些是我肝肠寸断悲恸欲绝的泪水了吧。奉孝于我，既是好友，又是大哥，一起走过的长久时光是我生命之中最重要最美好的记忆之一，我怎么会连泪都不流呢？
我从来都不够勇敢，不够坚强。仲达是个例外，遇到他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果敢这么勇往直前这么义无反顾，如同飞蛾扑火，即使早就明了可能的结局是灼伤自己，依然不肯停下对于明亮火焰的追寻。
奉孝一直对我很好，像大哥对小妹那样，执拗地宠着我，为此，小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嫉妒恨呢。尽管后来长大之后我义正严辞地说过不必再那样将我当小孩子看，可他只是口头上答应着，眼神里的溺爱却不曾改变，常常说着话，便伸出手来揉乱了我的发，不理会我的白眼和抗议，自己无端在那边笑的波光潋滟摇曳生姿，害的我被一时蛊惑呈花痴凝望状说奉孝哥哥你好帅啊，于是那边便笑的更加肆意随口应道是啊春华你刚发现啊到时候你要是木有人要嫁不出去奉孝哥哥就去把你娶过来你看如何啊？然后我就坚定地嘟囔一句仲达才不会不要我呢，然后他便笑的更加张狂，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咳嗽，我便连忙跑过去给他捶背倒茶。斗嘴归斗嘴，可终究看不得他咳嗽。奉孝的身体一向不是很好，尤其是咳嗽，几乎是多年来的痼疾了。可他依旧会一边咳，一边做严肃状说，春华，你以后，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快乐。我皱着眉，努力的点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奉孝喜欢上了喝酒，还有紧锁眉头。大概是朝中事务繁杂，而作为祭酒大人，他不得不如此殚精竭虑。自从他去朝中，而后我又嫁了人，便很少见到他了。
话说仲达也很奇怪，很少邀请奉孝到家里来做客。第一次见到仲达的时候，他便是来寻奉孝的，他们两个感情应也很好，不知为何会这样。
直到现在我都不相信奉孝真的走了，即使那天看到了军队中的青棺，还是不肯置信。常常在思绪牵扯到他的时候，刻意避开不去触碰，仿佛这样，奉孝便还在原地，依旧笑的没心没肺依旧拿着那把折扇才华横溢的一塌糊涂，他依旧是饱受崇拜的军司空郭祭酒，我依旧是深院亭台里司马的妻子春华，只是两不相见，各自为安，仅此而已。


但是仲达的疼痛与悲恸，却常常残忍地撕破我所沉溺的假象。他眉宇间紧锁的忧伤，还有眸中的淡漠与沧桑，总是不经意间，让我恍惚意识到残酷的事实。每次想伸手抚平那些褶皱，才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多残忍的词。
就像眼睁睁看那块玉佩碎成一地伤痕。
就像上天突发奇想挥手之间带走奉孝。
无能为力。
我偷偷跟着仲达，去过奉孝的衣冠冢。那是一片渺远的竹林，沉默静谧的一塌糊涂。远远看着，泪就掉下来，落满为奉孝带的食盒。待仲达离去，再走近与奉孝说一会话。我一直不敢那个时候在仲达面前出现，怕两个人的思念与疼痛漫漫叠加，怕仲达落寞无边的神情会让我心痛到难以开口，更怕那些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无力悲伤会击垮我辛苦构建的假象。
就这样，小心翼翼，自欺欺人。
奉孝，你不会怪我吧。
我努力去做到曾经答应你的，一直快乐地走下去，却依旧，无力地悲伤。
我们，都很想，很想很想你。
却不得言说。
只能在午夜辗转反侧，碎成枕上零落的泪光。
奉孝。一路，平安。


饭后，奉孝仲达前后走出屋来。
“奉孝，既然奉你是偷跑出来的，为保证行踪不被泄露然后继续被抓回去当苦力祭酒，我意，”仲达望向奉孝，试图努力忽视掉对面人的低语（我哪里是偷跑出来的明明跟主公辞过行的只不过为了日后的清净行踪要保密而已想我郭奉孝哪里像逃兵捏而且你才是苦力老子那是军师军师祭酒有木有……@#￥此处省略1234个字……），“你就暂居与此好了。热闹算不上，但是清净的很，还可以随时见到我们。”
奉孝听完这句，凝固了那么一瞬，而后潇洒地一开折扇直直将那张俊颜笑的一塌糊涂指着万里晴空说今天天气真好果然不愧是空山新雨雨过初晴晴空万里万里无云云云云什么来着？然后就只听一声“天命？哈哈哈哈！”一声晴天霹雳而后肇事者拍拍手抖落蓝衣上的簌簌灰尘面不改色地说“春华你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顺便从水果盘里拿个桃子来给这倒霉孩子喂下去。”
“接着哦！”屋内飞出一个桃子来，仲达一个潇洒的灵犀一指（陆小凤：纳尼？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我的独门秘籍？）接住了第一个，瞬间定格在一个标准的玉树临风垂影自怜的姿势，哪里想到屋里接连着又飞出两个桃纸来，不过他只是剑眉微微一挑，身形丝毫未动，毫不怜香惜玉（？！）地将手里的桃子砸在奉孝身上，看也未看，一个潇洒的转身，将将把两只桃子接在手里。门口的春华斜斜靠在门框上无辜地咬着手里的桃纸表示跟小乔混久了扔个桃子神马的简直SO EASY不过仲达接桃子的姿势真的好帅啊不愧是仲达简直360度全天候无死角帅的这么一如既往天崩地裂人神共愤惊心动魄惨绝人寰……


塞了一把牌给仲达慢慢数花色自个窝在摇椅里悠闲地啃桃子的奉孝说仲达啊我不可一直住在你们这里啊你也知道这样不太方便万一世子或者其他大臣故友什么的来拜访你的时候见到我还不得吓死，而且你也知道我这次要离开朝中就是为了找个清静的人迹罕至的山水地方华大夫都说了早起早睡方能养生还好我们这个时代没有电脑没有网线没有论坛没有贴吧要不我怎么会那么早乖乖去睡觉blablabla……（这位先知，你知道的太多了！纳尼？兴霸你还我桃纸T_T。要不是你念叨的大魏民心动荡导致文远常常要被派去安抚民生耽误我俩约会我才懒得管你对吧小远远走我们压马路去……作者：哪里来的乱入，全都叉出去不解释！）
仲达看着摇椅里笑的人畜无害一派纯良的人，抓起折扇信手甩开一摇，幽幽说了一句“也好……”然后椅子上的人瞬间就“咳咳咳，咳咳咳”了。被仲达拍着后背半天才缓过来的郭奉孝仿佛完全不记得刚才是怎样被半块桃子呛得死去活来，只是兀自目不转睛地看着仲达的蓝色眸子说：“仲达你真美，就凭刚才那个下颌的弧度不知道要秒杀多少男女老少，美人果然是男女通吃啊男女通吃。”然后眼前那双美丽到不可方物的眸子陡然变深少年毫不犹豫一甩手啪地将折扇敲在他的脑门上。“好啦奉孝，别忘了时常回来看看我们。”奉孝抬起头望着面前的少年，金色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为轮廓染上一层迷离的金色光晕，恍若梦境；那冰蓝的眸子里有极透明的情绪缓缓碎裂开来，明明淡漠无边的神情却依旧华美剔透精致无比，像极朱瓦流丹的琉璃，让人不由担心这盛世华殇随时会凋谢在扑面而来的清风里。什么时候，他也开始有这种无妄的担忧了。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杞人忧天这种事，可从来都不是我郭奉孝的风格呢。


“奉孝说你原本并不入厨，可为何如今……”一语未了，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拉过她素白的手，放在掌心。她的手小巧纤细，指尖还带着雪花的冰凉。他翻过她的手，放于灯下，只见手背之上，有着几不可察的伤痕。以淡漠的程度来看，明显是旧伤了，但细细看来，却不止一处。
他忽然凝噎无言。
她依旧盈盈笑着，不留痕迹地将手抽出。“仲达，只怕是再不擅厨艺，抑或人前再八面玲珑的女子，也会只愿为一人低眉洗手做羹汤。”她的容颜在灯火里明明暗暗，墙壁上跳跃的影子亦是恍恍惚惚。仲达，这样的话，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这些心意，你果真，依旧不懂，还是，不想去明白？面对他躲闪的目光，她转开头去，望着案上的花枝，依旧笑的没心没肺，直笑到长长的睫毛沾满了点点泪光。
我知道，这花枝，便是那个对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送与你的。不然，你怎会那般珍视，甚至，常常因那花瓶无处安放，而将我平素给你研墨的砚台随手丢在案下？
而当年的残枝，如今，终于要开花了么。
多少次对那只花枝羡慕嫉妒恨，只因你一回家便匆匆寻它，对它自言自语？
多少次想变成那支花枝，看你对我温柔地笑，一如当年艳色倾城？
而我，卑微到尘土里依旧开不出花儿的我，居然还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小心暖着保护着那残枝？只是怕你回来，见不到它妥帖安稳，会蹙眉会伤心？果然是这样的么，爱上一个人，会无怨无悔到忘记自己的存在？


“没什么，”美人轻轻揭开茶盖，纤指如玉，“只是在这里憋坏了，想找人说说话。”春华刚要开口，美人俯下去闻茶的芳香，低低垂眸道，“这里没有世子妃，亦没有司马夫人。只有你和我，简简单单促膝谈天的两个人而已。所以，我想听春华，叫我一声甄宓。”
春华犹豫了一下，艰难地道：“甄……”
“春华，”看春华难以启齿，甄姬假装不经意的模样，浅笑着抿了口茶，“你尝尝，这茶还真是，唇齿留香呢。”
“恩，真是好茶。”
“可是每天在这里，喝这样的茶，赏这样的景，我一点都不快乐。”春华抬头，看到甄姬偏了头去看冰封的湖面，午后的阳光在冰上反射开来，一派清冷风华。


二十三、已然幸事
北方的冬天总是分外干净，树叶早已在深秋大把大把地脱落成一地金黄，只有枝干突兀地立在院中，依旧是举头问天的姿态。毫无暖意的阳光不加遮挡地洒在枝干数日的积雪之上，雪的边缘薄薄化开，恣意地流泻成一排排并挂的冰柱，剔透而耀眼。春华倚在门边，迎面来的风凛冽不改，吹乱了未曾簪起的几缕发丝。
扑棱棱。一只信鸽跌跌撞撞扑到春华手心，她不由微微皱眉。哪里来的这鸽子，灰扑扑的毛，小爪子冰凉冰凉，一身风尘的模样。给鸽子喂了食，方才发现它脚上有一个小小的布条，解开来，映入眼帘的是小乔清秀的字体。
“春华姐，公瑾出事了，我好怕……”
毫不犹豫转身回屋，鸽子卧在手中，微微缩着脖子，小小的瞳仁却咕噜噜转个不停。
提笔一挥而就，“我这就来。”
为信鸽整理好羽毛，喂饱了米食，看着白鸽昂首信步的样子，春华轻轻将布条系上去。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亦不曾回头，只是遥望着鸽子扇动翅膀，一点点消失在寒冷的天际

“仲达。”她唤他，声音里所有的温暖都凝固在风中，带着一点萧瑟的颤抖。“公瑾出事了，我要去一趟江东。”
“要我陪你么。”他走到她面前，望着她深紫的眸子柔声问道。阳光之下那双紫水晶般熠熠生辉的眸子之中，荡开了一种陌生的情绪，那般疏离，那般孤苦无援。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摇头。
“收拾行李吧。”他转身走开，阳光簌簌从身后洒下来，在那如墨的发丝上晕开细腻的金黄，宛若一首清丽的离歌。


她收拾好了行李，站在门边看着地板发呆。
跟他道个别，然后，就离开。
一双鞋子出现在视线之中，再向上，是细腻到匪夷所思精致到行云流水的蓝色衣襟。不对，鞋子旁的，可是包裹？
她嘴唇动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我陪你去。”仲达的声音因寒冷而带了些微的喑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敦厚。“若我不往，万一有变，小乔有你，可你，我怕找不到人倾诉。”看她不语，仲达俯身撩起她鬓间几缕凌乱的发丝，小心别好，望向她，“若你不愿，我自会留下。”
面前的人儿一下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生死决绝亦不分离的力度。“仲达，我也怕，我也好怕。”她呢喃着低语着，泪流了满脸。是呢，我也很怕，怕一不小心，便又是生离死别。怕一不小心，便又是伤心欲绝。怕一不小心，仲达也会像公瑾一样，突如其来地决计离开。从此君不复来。
仲达，我那么怕失去你。
比得不到你的爱，更害怕别离。
就这样在你身旁，看你开心微笑，看你大朵快颐，看你忧伤抑郁，为你研墨剪烛，和你举杯共饮，陪你度过那么多那么多的时光，已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