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小区就能感觉到浓重的喧嚣人气。天色已晚,街上灯火通明,路边的店铺播放的歌曲、路人的笑闹,衬得有些冷的傍晚热闹非常。方兰生沿着人行道缓步走着,眸子里印着路上的喧嚣人群和斑斑点点的霓虹灯光,车辆时快时慢地从他身边经过,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鸣笛声被空气送入耳中。
有三两成群的女孩子嘻嘻哈哈地讨论着去哪里打发时间,有打着电话说着我马上就到家的上班族匆忙经过,也有情侣手臂挽着手臂、亲密无间地笑着与他擦肩而过。
这样的气氛似乎和他格格不入。方兰生抬起头,看着暗色的夜空,觉得有些冷。
自从高二之后,他的生活就变得冷清孤独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方兰生不敢想。幸好,还有百里屠苏。他还有百里屠苏。
那是高二的初夏,方家计划回老家办事,顺便看看那些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或许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亲戚朋友。方兰生和百里屠苏课业紧张,方夫妇问及的时候他便一口推辞了。
“马上就要月考了,我跟木头脸就不去吧,请假也比较麻烦。”
方兰生摸了摸头,觑了一眼窝在床头看书的百里屠苏,后者不知道是感觉到他的视线还是真的心有灵犀,正巧抬头往他这边看过来,方兰生愣了一下,抢白道:“那个木头脸也是这么想的没错吧!”
百里屠苏的眼眸里似乎染上一丝笑意,在方兰生的瞪视下点点头:“既然兰生不去,我也不去罢。再说……我和那边的人也不是很熟。”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是方家的养子,但是他本就沉默喜静,和方家那些连方兰生他们都不太认得的亲戚的确是没有任何联系的。
方夫人叹了口气,怜爱地摸摸百里屠苏的脑袋,想了想道:“你们不想去就不去吧,不去也好,去了也是一路上来回折腾。在家可要照顾好自己,屠苏你要好好照顾兰生,就他那性子……唉。”
“谁照顾谁呢!”看到自家母亲唉声叹气,末了还不放心地瞅瞅方兰生,方兰生就气不打一处来,“明明是我照顾他!我要是跟你们一起去了,等回来他早饿死了!”
“呦喝!猴儿讨打,没你做饭,屠苏就不会在外面吃?”方二姐倚在方兰生的房门口嘲笑自家小弟,“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生活能力几乎负数?”
“谁说的!我会做饭呢,怎么就生活能力负数了!”方兰生跳起来据理力争,“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赶紧嫁出去吧,省得天天没事干来找我的事!出去、出去!”
“哈哈哈,才说了一句就恼了?哎哎哎你别闹,我来说正事呢。”方二姐拍了一把推她出门的方兰生,转身对着坐在床边拉着百里屠苏的手交代事情的方夫人,“妈,大姐打电话过来了,明天上午姐夫开车过来送咱们去车站。”
“安排好就行。”方夫人笑笑,握着百里屠苏的手紧了紧,“屠苏你也照顾好自己,总是这么闷着不好,别总是被兰生指使着做着做那的,你要是不愿意就跟他说,他也不是真的说不听。你呀,就是话太少,什么都闷在心里。”
“我……兰生对我挺好。”百里屠苏少有表情的脸慢慢染上一层薄红,终于成功把自家二姐赶出自己屋子——虽然只是推出了屋门,方兰生得意回头,却被自己有幸看到的这一幕惊得差点儿叫出声来,他手指头颤巍巍地指了百里屠苏,却被方二姐一把拍开(“用手指人不礼礼貌。”)。百里屠苏没龘理他咋咋呼呼的“木头脸你刚说啥”,对着方夫人点点头:“我会照顾好他的。你们……早去早回。”
第二天早上生性思维跳脱的方先生还跟送女儿出嫁一样拉着百里屠苏说长说短,方兰生掂着自己做的便当,抢过百里屠苏就推着他往门外钻,出门的时候还对笑他贤惠的二姐吼了几嗓子。路上的空闲都用来对百里屠苏念叨着诸如“老爸绝对脑子抽了”、“二姐真烦人,怎么就不赶紧嫁了,省得天天逗着我玩儿”。
那天上午正上课的时候,班主任来教室敲门:“方兰生、百里屠苏,你们两个收拾好书包,跟我出来。”
方兰生几乎是莫名其妙地收拾东西,然后莫名其妙地被百里屠苏拉着出了教室。
后面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
就算已经过去了将近5年,他也曾经试着回忆过很多次,但是那天发生的事给他的冲击太大,事情也杂乱无章,像一团怎么也解不开的乱毛线一样,分不清头和尾地纠缠在一起,塞满了他木然空洞的脑袋。吵吵闹闹——哭声、喊声还有仿佛电流受到干扰产生的轰鸣声——那些繁杂的声音扰得他几乎无法思考,不论他多努力,却几近回忆不起具体发生了什么。
记忆很破碎,就好似电影故意做的效果一般,无数的片段和感官纷繁重叠,争先恐后地跳到他面前。班主任隐隐带着怜悯的声音、百里屠苏貌似镇定却透着恐慌的声音、大姐夫疲惫的声音、医院的消毒水味、患者的呻吟声、血腥味、家属的哭喊……还有手腕被紧紧攥着的疼痛。
那天他失去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