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事倒是不断,丢失的边塞城池不断被收回来,大军压在边境,不断往前推进,蛮族的铁骑逼得不断往后退。前方得利的消息不断,宫里头的年自然也过得热闹,连父皇都精神了许多。几兄弟坐一起守岁看灯,说一夜的话,看大雪里那新年的晨光慢慢亮起来,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温和的笑。我渐渐也不会整夜合不了眼,噩梦做得更少,天天等到的消息都是报平安,自然也能安心。
那一日起来我就知道不好,外头的梅花被大雪压得低下身腰,我在花树下路过,好好的就摔了一跤,被他们七手八脚扶起来的时候,破了皮也不知道疼,人还愣愣的。他们害怕起来,当做天大的事情急急忙忙去告诉了禹翎,禹翎叫了太医给我看诊,背着手只皱眉不说话。
渐渐知道痛了,才晓得自己这一跟头摔得狠,然而心里头的慌张却更厉害。我问禹翎:“怎么今天没看见有消息来?”
“天天不过就是那么几句,你还没看厌烦?”
“今天的消息呢?”
“你放心!他那条命是你千辛万苦换回来的,自然不能出什么差池!”
我盯着禹翎不放,“你骗我……”
禹翎黑着脸,一甩手,“你自己安排的探子,问我做什么?”
我知道肯定是出事了,心里一片空荡。
“他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那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脖子被狠狠掐住,就是吐不出来。就怕一说出来,就成了真。可是我忍不住要张嘴。
“殿下!殿下!”太医叫起来,完全失了风度,“五皇子!”
禹翎扑上来,脸都白了,拿着袖子就给我擦脸,胡乱哄我,“好了好了,他没死,他还活着,小伤而已!”一边又骂太医,“废物!全都傻了不成!拿药来!”
我问禹翎,再次确认清楚:“他没死?”
“没死没死,他好好的,立了大功,就是被暗箭伤了,没有性命危险你放心……”禹翎低头看看他那被染红的衣袖,抬眼看我,眼圈又红了,哽咽着,“哥……你能不能别吓我了?”
“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一下子受不住……那个人,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为了他这样,你就知道他一个,你怎么不想想我,想想父皇?”太医们退下之后,禹翎坐在床头,握着我的手,低头闷了半天,才小声跟我说话。我知道他心里又气又怕,自己也懊悔吓着了他,“太医不都说了么,我这是急火攻心,不妨的。”
不说还好,一说,禹翎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吓一跳,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还有点小骄傲,我这辈子就没看他哭过几次。
“你别骗我了……我翻遍了纳典阁和藏书楼,一直查到了太祖那时候的秘典……低眉根本不能解,那所谓的解药本来就是毒药,你吃得越多,身子,身子就……那天你吐血,我就知道不好,可我没想到是低眉,我查了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不是的,不是的。”
“太医说你心力衰竭,他们都以为这就是你的心疾。你哪里有过心疾!陪都养病的五年你不是一直在即安,怎么真的生出了心疾来?”禹翎恶狠狠看我,满脸的泪,“你骗他们,骗不过我……我就说,当年你梦里喊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是为了离仲,可你对他做了什么,你还说你抗旨欺君……你抗了什么旨欺了什么君!”
我真的呆了。五年前禹翎跟我说起来离仲的事情时,我只心惊胆战他为何会知道,全部心力都花在乞他替我隐瞒。却没想过,是我自己,告诉了他。
“哥你自己都不晓得吧,你做起噩梦来是什么样子的,喊得吓人。我问你,你只回答我一句,说不能说,说离仲要死了,你要救他,你拼得命都不要也要他在你身边,说你已经想出了法子!”
“是什么法子?我琢磨了五年,还是没有头绪。所有蛛丝马迹都已经被抹去了,那手法,不是你能做出来的……我就想,不过只是你要得到一个人而已,为何还要惊动父皇和先帝?”
我只觉得冷气从心口蹿到了四肢,真攥住禹翎的手了,才知道我自己有多冰:“你查出来了?你查到了什么?”
“哥你别怕,就我一个人知道,我当然是帮你的。只是……”禹翎把我的手包起来,“虽然现在没什么人知道低眉,可若是有心,也慢慢追查下来,就会知道,那该离仲喝下的低眉,现在毒发在了你身上……欺君之罪,可大可小,就是一座火山口在你脚下,哪日事发,你要怎么办?”他忧心忡忡起来,自己琢磨着,又问我,“父皇也不知道?”
“父皇他、父皇他知道。”
禹翎点点头,他静默了会,道:“哥,你又何必呢?”
“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说……我不想骗你了。”
“好,我不问这个。哥你有没有后悔过?”
“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父皇?”
虽然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可是想到伤了父皇和禹翎的心,我就恨不得我没从世上出现过,这样就不会惹得他们难受。
“他到底有多好,值得你这么喜欢?”
我该怎么说呢。说他很好,值得要好好的掏出心来喜欢,一辈子能遇见这么一个人,这么放手错过到底有多可惜?还是说,他的命运生生被我们改成了孤寡一世,没有至亲也不会有子嗣,他现在能大展拳脚已经是极致,他能拥有能得到的东西注定就只有这么多。这一切都是我们对不起他,是我害的。父皇还有儿子女儿,你还有其他兄长,日后还有娇妻美妾,可他什么都不会有,他只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险恶世上举步维艰。所以我顾不得了,父皇和你,我的骨肉至亲,我只能把你们抛下,然后拼尽我的所有去尽可能弥补他哪怕只是一点东西。
禹翎狠狠抹掉了眼泪,偏过头去,依旧还是那个骄傲的五皇子。
“你们之间这笔烂帐我也懒得管,反正我就一句话,你有事,我只找他算账!”
我试探着拉拉他袖子,“你没生气吧?”
“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别想了,他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人,你好好养着身子——你放心,我会安排接他回京养伤,等他回来了你爱怎么看他就怎么看。”
“那你现在去做什么?”
“去看那群废物太医里能不能有一个有点用的!”禹翎恶狠狠甩开我的手,“躺着别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