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轿中,摇着折扇,后背却早已阴湿一片,不知道他和八哥的“不谋而合”在皇阿玛眼里又是什么?正烦躁地猜度着,偏遇上顺安颜那厮当街造次,想到五皇姐的薄命,当即气血上涌,亲自出了手,却没想到她也在边上。刻意不让她看到他的脸,一路缄默地走到多宝斋,入了内堂,本以为就此无话,却见八宝闯来求他,说是乐凤鸣带着她入了宫。
胤祯从来如此自乱阵脚,明明知道她进宫是为了八哥,明明汲汲地赶回皇城是要阻止她,明明心隐隐在痛,却反而将她送入了宫门,只因为一个不忍心。
他本以为那是最后一次帮她的。可听说她被关在咸安宫,他还是心急火燎地赶来了,还是那一个不忍心。
纳兰富森甘愿跪在她的床头,乐凤鸣能够拥住受伤的她,而他呢?
毫无前兆地跃入咸福宫的宫墙,为她挡开那些伤害到她的拳脚。几个侍卫乍见一团黑影,误以为是刺客,出手没了轻重,胤祯硬生生挨了几记但觉得喉头一甜,兀自抱起那个簌簌发抖却依旧拼命挣扎的纳兰泽州,她的小拳头误伤他的胸口,而他只是咬着牙任她捶打。暴雨慢慢落下,她渐渐没了力气,整个人靠在他的怀里,却轻得没有什么分量。
“纳兰泽州,你别吓我!”胤祯捧起她的脸,嘶声叩问,“你该不会忘记了,我们之间,我还欠你一个约会,而你欠我一个答复!当年你为何不肯告诉我真名,原来你叫泽州吗?你明明那么软弱,却为什么偏偏卷入一次次不必要的伤害?你又为什么会来京城?可是因为……我吗!”
“十四弟!”愣不防,一声阴冷的厉喝透过暴雨,砸得胤祯一凛。 “一个阿哥,和一帮侍卫扭打在一起,成什么体统!”
胤祯本想怒喝什么,但却没有那么做,微动的嘴唇只留下一个冷笑的表情,冷雨划入他嘴角,弄得他满嘴咸涩。他挥手一拂口角的血渍,顺手就着额头将散乱的湿发向后随意一捋,强自隐忍下戾气,一瞬回头,露出一张看不出丝毫勉强的赖皮笑脸,若无其事道:“八哥终于来了,要让弟弟我淋雨淋到几时?”
柴房前闷雨凄厉,人仰马翻的侍卫退开一边,八阿哥爱新觉罗·胤禩才见着胤祯怀里的纳兰泽州,她原本脸色一直不好,此时更是惨白,嘴角却微微弯起,一脸安详,原来她不蹙眉头的时候那么纯美,只可惜他似乎更习惯那个心细如尘、谨慎攀附的纳兰泽州。胤禩心里泛起的一丝怜悯和担忧也像被淋了冷雨,涩涩的不是滋味。
胤祯不冷不热地笑道:“八哥,想不到竟有人越俎代庖,在咸福宫里动用私刑,连本阿哥的几分薄面的都不给了。”
胤禩不理会胤祯话里有话暗讽他“惧内”,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几个侍卫清楚八贝勒随和出名,听不出怒气的声音实是危险已极,当下管不了地上水洼,稀稀落落跪了一地。胤禩见无人发话,倒也不再威吓,冷冷地道:“请福晋。”
“姐夫,此事与姐姐无关,是我。”这时,从殿后出来个娉婷身影,堇蓉格格一身洋红蝴蝶衫,在阴雨里艳得扎眼,她难得委屈地低着头,刚又一昂头嘟嘴道:“还不是这个贱婢,本格格命人洗缸,她竟然还敢挑本格格的不是,我只是教训她而已……”堇蓉还想说什么,却被个端庄的声音打断。
“行了,今儿个怎么了?都喜欢在雨里说话吗?”八福晋由嬷嬷打着伞,步子不紧不慢,到跟前给八阿哥施然一福,轻劝道:“爷要审,也先进屋里再说,瞧十四弟淋得跟个什么似的,别害了病去。徐嬷嬷,快寻件爷的袍子给十四阿哥换上。”
八福晋见着八阿哥盯着纳兰泽州不语,面色变了变,又端庄地笑道:“爷,额娘既然大好,州姑娘确是功不可没,可这乐大人和州姑娘要养病,却也不能在宫里,一来免得额娘又受了病气,二来也不合宫里的规矩。臣妾已经吩咐徐寿儿整理表哥‘多宝斋’西面的客厢,给乐大人和州姑娘养伤,好生照顾着,等表哥回来臣妾自会与他去说。”
说着又瞪了眼堇蓉格格:“胆子不小,十弟才出京没几日,就这么不安份,让你先回姑姑那儿,倒给我整出这档子事儿来,待额娘的病再好些,管不得十弟拦不拦着,我和你姐夫可好好教你!”
八福晋打发了侍卫下人,又向八阿哥福道:“爷,你看这样行吗?”
胤祯斜杵在一旁淡淡听着,“好一个福晋手腕!”他本想玩味地笑睨一眼八福晋,却发现自己丝毫笑不出来,他顾首望了一眼不省人事的纳兰泽州,心仿佛被这冷雨浸泡过,有些胀得难受,强按下胸腹内伤翻搅的腥甜,他扪心自诘:“爱新爵罗•胤祯,也快要大婚了吗?还能保护她到什么时候?”
“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等白苹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庞,却只能一声轻叹,气若游丝:“泽州,你可知道,其实那年望潮楼,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