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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卫聂王道】[捭阖本纪·第二部] 横贯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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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淄盘桓数日,荆轲忽然一脸羞涩地提出,想去阿城探访故人。盖聂自无二话,可惜他们没了坐骑,只好靠轻功硬生生地从国都一路跑到阿邑。一天一夜后,二人风尘仆仆地到了大名鼎鼎的喜鹊楼外,却听说丽姑娘几日前方才离开此地,只身一人搬去了城外居住。
“她一个弱女子,竟然一个人住在山下的幽谷里?不害怕么?”荆轲难以置信地道。
“看来我们只有先想办法找到她了。”
二人趁着天亮出城,在郊外的村落反复打听,终于摸索到了丽姑娘隐居之处——此地山势平缓,草木成荫,空旷处坐落着几间简陋的茅屋;房前植有桑麻,屋后有个十亩大小的池塘。倒是个幽静的所在。
一名发挽双髻的女子独坐屋中,脚边卧着一只黄犬。荆轲轻轻叩响门扉的时候,她抬起头来,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你来了。”
“丽姑娘……你好。”荆轲缩回手,难得地显得有些局促,“我听说……我听说你搬到这里来了。”
“是啊。还不快请客人进来。”
丽姬站起身来,娇俏一笑。她生得十分美丽,举止更有一种高贵的仪态,与简陋的茅屋泥墙格格不入。
盖聂赶紧屈身行礼。“在下盖聂,冒昧叨扰,请姑娘勿怪。”
丽姬回礼道:“难得来了贵客,可惜家中简陋,拿不出什么待客的酒食。”
荆轲马上殷勤地从身后拿出一只酒葫芦:“没关系我带了酒。这可是正宗的琅琊红。据传当年越王勾践灭吴后称霸东南,与诸侯会,宴上摆的就是这种酒。”
丽姬嫣然一笑:“你是只要有酒便能饱的,但愿你的朋友也是如此。”
盖聂不愿打扰二人久别重逢,便自告奋勇地去后屋生火做饭。灶台上方吊着一片风干的猪肉,侧面的几只陶罐里盛着快要见底的米、面和盐粒;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不过盖聂清理灶膛的时候,在炉烬里发现了一些焦黑破碎的兽骨和龟板。他将疑惑埋在心里,推门走向院子。后院光秃秃的,没有寻常农家常见的秸杆和柴堆,角落里胡乱长着半人高的杂草。跨过一道栅栏便是池塘,水中隐隐约约看见游动的影子。盖聂在水边摘了些野菜,心里盘算着明日做一条钓竿,钓些鱼来吃。又顺手用佩剑砍断了两棵手臂粗细的小树。直到劈柴生火的时候,他才忽然想起——丽姬的手指细腻白嫩,似乎从未做过这类粗活。那么她一个人在此,是如何生活的呢?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古怪的念头甩出去。
晚饭盖聂做了一大锅野菜咸肉面糊汤,丽姬则将琅琊红烫热,殷勤地为客人斟酒。她的笑容温暖亲切,言谈落落大方,然而给人的感觉不似艳名远播的“齐国第一美女”,更像深居简出的公主贵妇。盖聂注意到她的颈项间挂着一枚翠绿的玉环,其上花纹繁复古怪,不似凡物。但出于礼貌,他依旧没有多问。
夜间盖聂宿在西侧的茅屋里。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草席,好在天气温暖,泥土湿润,睡得还算舒适。大约到了半夜,一阵极轻的敲窗声将他吵醒。他起身开窗,只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向山坡的方向跑去了。
盖聂毫不犹豫地开门追出去。他沿着山道在岩石、灌木之间穿梭,终于在山顶之前追上了。黑影转过身来,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挂满了惊慌失措的汗水——果然是荆轲。
他不给盖聂发问的时间,揪着头发喊了起来:“阿聂阿聂怎么办!我好像有了!!!”
“……有了什么?”
“儿、儿子!”
虽然盖聂这辈子真正被吓到的时候次数不多,但这一晚绝对是其中一回。“你有……你做了什么?”
“……不,不是我!是阿丽,阿丽她——”荆轲结结巴巴,吐出每一个字仿佛都下了巨大的决心,“她有了我的孩子。”
盖聂张开嘴,又不知所措地闭上了。他搜索肚肠,可鬼谷所学没有一样能够应对眼前场景的。“呃……恭喜。”
“不不不说这个没用,你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办——”荆轲看上去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听说当年齐国复国后,人丁凋零,因此君王后奖励生产,规定农户家生男儿的,奖励一只鸡,生女儿的,奖励一头小猪——你可以到城里打听打听。”
“……这不是重点好吗!”
“……”
“我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他们。丽姬和孩子。”荆轲的声音渐渐沉郁。他坐了下来,捋了一把湿淋淋的额发。“虽然阿丽说我不必留在她身边,但那毕竟是我儿子……但我是墨家弟子,为了我们的信念和事业,难免要举身赴险——何况我自己也想,也总想着做件大事。阿聂,你还记得五年前我们在淇城郊外说过的话吗?”
“……我记得。”
“真到了那一天,我不想因为我的关系,让阿丽和这个孩子陷入危险。那个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可能被诸侯通缉。不管怎样,与我搭上关系,本身就是致命的危险。”荆轲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是啊……或许,还是不要让这孩子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对他比较好吗。”
“是吗?丽姑娘这么说?”
“不……我不知道。阿丽很好,很好……就是有些——神秘。我实在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3195楼2014-11-02 1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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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虽然两人谁都没有睡好,却都竭力在主人面前表现得一切如常的样子。丽姬拿出几十枚钱来,请荆轲为家中置办些东西——布匹、针线、粮食、调料等等。荆轲风风火火地出门了。而盖聂找到一把小斧,上山砍了两捆柴枝回来。丽姬家里养的那只黄犬很喜欢他,当他把枝条劈成更细的引火木的时候一直绕着他打圈儿,后来又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冲着屋后的池塘狂吠。盖聂想到了他的钓鱼计划,于是找来树枝和细线,又借了根缝衣针弯成钓钩,坐到了水边。
    池水不算清,也不算浊。水里有不少浮动的绿藻。他把泥土里翻出来的蚯蚓穿上针,抛进池里,屏息等待。俄而,不远处明显出现了一丝水纹的波动。什么东西来了。
    那些东西游到钓钩附近,甩了甩尾巴。这下盖聂彻底看清楚了。一阵寒意爬到背上,令他右臂一颤,差点把钓竿落到脚下的泥里。
    丽姬的声音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脑后。“先生想要钓鱼吗?”
    盖聂转过身来,认真地盯着她的双眼。“丽姑娘,你可知道……这些并非普通的鱼。”
    “略知一二。”丽姬嘴角含笑,眼神却显得肃然。“阴阳鱼以血肉为食。但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它们的奇妙之处,只把它们当成玩赏之物,或用来防备窃贼。很少有人知道它们真正的用法。”
    “丽姑娘,你究竟……”
    “先生请随我来。”
    盖聂亦步亦趋地随着丽姬走入充作厨房的茅屋之内。他感觉很对不住荆轲,可他的视线还是忍不住紧紧粘着这位美貌女子的手脚,以防她随时发难。但丽姬看起来毫无防备。她踏中某块略微凹凸不平的石板,足尖以下立即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暗阁。盖聂随她走入地下,只见四壁一面是晃眼的黄铜、一面是厚实的乌木,剩下两面都是打磨光滑的岩石,正中分别刻着水纹、火纹。脚底则是黄土。暗阁中央置放着一只样式古朴的青铜圆盆,角落里还有一只枝形灯台,一只怪鸟形状的香炉,一条堆满了竹简的桌案。
    青铜盆内,一条黑鱼、一条白鱼缠绵游弋,宛若共舞。
    “先生请坐。”
    盖聂点头坐下。只见丽姬不知从何处取下一把小刀,割破食指,将血水滴入盆中。鱼儿马上扑腾起来,盆内顿时清水四溅,随即渐渐平静。
    “先生听说过阴阳家么?”
    “阴阳乃九大家之一,虽不如儒、墨二家那样号称‘显学’,却也有许多弟子追随。在下浅陋,仅仅略知一二。”盖聂谨慎地回答道。
    丽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乎看穿了什么,却不点透。“阴阳之术据称传自黄帝战蚩尤时,九天玄女授予的天书;也有人说,阴阳家源于周公时的羲和之官……当然这些不过是太过久远的传说罢了。从近前来说,数十之前,齐地有位大宗师——”
    “邹衍。”盖聂悚然一惊,忍不住道。“丽姑娘莫非是邹子的传人么?”
    “哎呀,先生果然知之甚详。既如此,小女子恐怕什么都不必说了。”
    “抱歉,在下无意打断——”
    “先生不必自责。”丽姬笑道,“先生既知我派,恐怕也知道,先师以为,天道并非无常——五行更替,阴阳相生,决定世间万事万物的规律。我辈倘若潜心精研,便能从星象卜筮中窥知些许征兆,从五行盛衰中推演出些许人情。”她叹了口气,语调渐渐沉重,“先师逝后,我派之内纷争愈烈,有些弟子渐以阴阳之力操演霸道之术,妄论‘代天行道’,但此并非先师本意。”
    “姑娘是否知道,阴阳咒印……”
    丽姬将一只手指置于唇上,“逆天之术,终遭天谴。先生还是不要说了罢。”
    盖聂点点头,“那么姑娘相邀,到底为了何事?姑娘似乎对荆卿和在下的行踪都十分了然,今日莫非也是故意支开荆卿,有什么话对在下说么?”
    “天命难违,天意难测。人与人的相遇,相知,或许与这天下的更迭一般,乃是天意使然。虽然小女子从先师留下的典籍之中学成了一二占卜推演之术,可那种种卦象和影子,反而愈发令人迷惘。我不知该如何向先生剖白。先生是否相信,荆卿的命途与小女子是相连的,而先生的命途,又与……又与……”丽姬看上去有些羞涩,但还是说了出来,“与小女子腹中胎儿之命,相连。”


    3196楼2014-11-02 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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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29 02:3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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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散之章 三
      “我从不知道咸阳地下竟有如此复杂的暗道。”
      盖聂与荆轲弯腰并肩、在阴暗逼仄的巷道中穿行,紧随一名身材矮小的领路人。荆轲低声道:“咸阳的城防工事和地下隧道,很多是当年秦国的墨者留下的。可惜建造时的图谱早已遗失,如今只有尚同院的少数弟子才能读懂前人留下的标记。如果只有咱哥俩,恐怕到死都绕不出来。”
      盖聂左掌轻轻摸过墙角一个不显眼的痕迹。那正是《别墨经》每一册的竹简最后铭刻着的图形。
      他们转入一间通道左侧的耳室。领路人为他们点上油灯,行礼离开,只留二人在室内。
      盖聂的目光滑向墙角的一座机关沙漏,“我在咸阳的一举一动都被罗网的眼线盯着。初入秦时,他们昼夜轮班,一刻不肯放松;见我始终没有可疑的行动,监视才渐渐有所疏漏。但若我久久出门未归,定会有探子将此事上报。”
      “你有多少空闲?”
      “不超过两个时辰。”
      “用不了那么久。”荆轲摊手道。他掏出随身的酒葫芦,笑吟吟地斟了两杯。
      “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吧。比起那时候,兄弟你可是声名大噪啊。”
      盖聂双手接过杯子。“传到荆卿耳内的,怕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
      “也不尽然。虽然总有好事之徒不吝添油加醋、把事情越抹越黑,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不明事理。”荆轲举杯道,“可还记得邯郸北城的曹老大?他手下有个叫左三的贼儿,在城陷时见过你。据他所说,那一日秦王本打算坑杀数百户人家。左三在城里有个相好的,就住在赵姬旧居附近;他们几个结拜兄弟,本打算拼了老命把那女子从犯人里偷出来;结果幸亏你站了出来,保住了所有人的性命。他们那伙人,可都对你感激得紧。”
      “惭愧。”盖聂把酒盏端到唇边,一饮而尽;仿佛一团热辣辣的火焰从肚腹一直烧到头顶。“这酒——”
      “这可是好东西。”荆轲扬起葫芦,自豪得像自己酿的一样。“辽东烈云烧,燕国一等一的烈酒。”
      “你终究……去了燕国。”盖聂低头抿唇,面色看不出变化。“三年前我二人在齐地告别,荆卿不是西行入秦的么?不知是否解救了那位故友?”
      “不错。那年我终究未能救出旷修,不过为了替他完成一个心愿,后来转道去了蓟城。”荆轲的口气先是有些遗憾,随后又兴奋起来,“不过,亏得如此,我才在燕国结交了一位极有本事、人又风趣的小兄弟。高渐离的名字,不知你可曾听说过?”
      “不曾。”
      屋内陷入一股尴尬的沉默。直到盖聂再次将视线投向沙漏,荆轲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阿聂啊阿聂,你这种聊天的本事,当初到底是怎么说动秦王的。”
      “——走运而已。”
      “哦?我还以为你从来不信运气这回事。当年在临淄,我说赌钱之前绝对不能洗手,你不肯信,害得我们一直输。”
      盖聂忍不住微微笑了。“我误信传言,以为行动越呆滞的斗鸡就越容易赢,看来不是这么一回事。”
      荆轲亦笑着弹了弹酒杯,“说到传言,墨家也有些兄弟信了外面的风言风语,都劝我不要来见你;我让他们自己去邯郸打听打听,别只听信代王手下的一面之辞。虽然豺狼窟只是个贼窝,但你盖聂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他们不会忘记。”
      盖聂感激地抬起眼,“荆卿,在下……”
      荆轲反倒仰脖饮尽残酒,面上笑容渐渐隐去。“我不该来,不单因为你是秦王的侍卫,还因为燕国如今的处境。你大约早就知道了。”
      “秦燕,即将开战。”
      “……阿聂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在淇城我曾说过,这辈子,想做一件真正的大事。”
      盖聂心中顿悟,握着剑鞘的指尖不禁一颤。“我记得那时你说过的话,也记得我说过的。但如今,并非在下兑现诺言的好时机。”
      “哦?那何时为好?”
      “天下大定之后。”


      3244楼2014-12-12 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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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轲纵声大笑,眼中却怀着抹不去的苦楚。“阿聂,你是真心打算辅佐秦王扫平山东六国了?”
        “不敢说辅佐。只不过天下大势如此,我发觉逆势而为,除了血流成河之外,不能让这世间改变分毫。”盖聂苦笑道,“好比那一日在邯郸我并非上前游说,而是行刺,即便侥幸成功,在场的又有几人能活?”
        荆轲沉声道:“倘若你当真如此行事,兄弟你会死,邯郸亦有许多平民同死,但更重要的,秦王会死。秦国朝政必将动荡,无法出兵攻打他国。而此时六国各地纷纷举义兵、诛暴政,将还天下以太平。邯郸死去的那些人,是为了救世而赴死的义士,而非秦王为了泄愤而虐杀的刑徒。”
        盖聂摇头道:“于是天下恢复到周平王东迁之初、各自据地为王之局,便能息兵止战了?荆卿所谋之事,是为了燕国着想。但荆卿可还记得,当年齐国号称东帝,是哪一国的国君高筑黄金台,招募天下贤士,伐齐七十余城?秦赵长平一战后,又是哪一国认为赵国壮者皆死,可以一举吞并?这两场大战,是否是因着秦国的缘故?在下并非针对,但恐怕只要天下割裂,任何一国的君主都无法消灭挑起战争的欲望。故孙膑曾曰:夫陷齿戴角,前爪后距,喜而合,怒而斗,天之道也,不可止也。”
        “你的意思是,既然争斗不可止,索性让秦王吞并各国,达到战无可战的地步,天下便安定了?”荆轲不禁拍案而起,“那我问问你,坑长平、屠伊水、烧夷陵又是哪一国?不留降卒、闻战而喜的又是哪一国?秦国的严刑酷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秦国的军队,从来不把别国的军民当人,只当他们的脑袋是军功爵禄;六国百姓如果统统置于秦国的治率之下,那会是怎样的情形?”
        盖聂亦起身道:“平时有平时之法,战时有战时之法;我想雄主如秦王,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到了四海皆平之时,自会令战士解甲归田,令百姓休养生息。”
        “在你看来,这位杀弟囚母,暴虐好战的秦王,倒是一位极有远见的明君。”
        “在下曾听秦王与廷尉议论过,一百多年前周王室内乱,京畿之内分出东西二侯国,二周以伊、洛水交汇处为界。结果每年春种之时,上游的西周国截断水源,东周国便无法灌溉庄稼。于是两国频发械斗,连周赧王也无法调停。秦王曾笑道,那时的整个周室也不过夹在大国之间的蜗角之地,姑且争斗不止;倘若天子不分封这两国,这些祸患从一开始便不会存在。所以他想做的,便是令大河流经之处,皆能相与为一,那么世间自不会战乱再起。”盖聂缓缓道,“秦王之为人,为君之道,我不敢自称了解。但我确信,至少在眼下,他所做的是大利天下之事。”
        荆轲重新坐了下来,将两个杯子斟满。他的手很稳,先前的愤怒渐渐褪去,化为一片平静的决意。
        “原来我错了。先前,我以为是秦人以邯郸平民的性命相胁,阿聂你才不得不跟从他们到了咸阳。如今看来,你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自己押在秦国这一边了。”
        “我并不属于任何一边。”盖聂咬着脸颊内侧的皮肉,嗓音嘶哑。“我也曾想过用剑去纠正一切,结果却总是南辕北辙。在邯郸的那日,我曾将一把利剑抵在一个秦国军官的咽喉之下,命他停止杀戮;他却在临死之前发出军令,杀光面前的赵人。如果我的立场不同,或许事情便不至于变成如此——”
        “你觉得你站在秦人那边,那人便会饶过俘虏吗?”
        盖聂忽然沉默了片刻。“……他们不是俘虏。赵人自长平之战后,从来有死无降。”
        荆轲点点头,沉声道:“阿聂,你这不是很清楚吗。比起死,世上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我知你是好意,替他们选择生存而非死亡。但人不能仅仅为了活着而活。有些人宁愿以命相搏,而不愿成为杀害同胞的仇人的奴隶。”
        盖聂仿佛被针扎了似的缩了一下。“这不是一回事。秦人,赵人,本来都是人。秦赵同源,他们都是伯益的子孙,都曾侍奉周天子。如无战事,他们就不是仇敌,也没有必要互相残杀。”他苦笑一声,眼神专注地盯着面前人:“荆卿,你对我推心置腹,在下对你也不会有丝毫隐瞒。我听到一些传言,燕国的使者计划入宫向秦王求和。但这种种谋划,是否真正有利于燕国,利于百姓,在下希望你能够三思。”
        “究竟有利有害……我说不动你,你也说不动我。”荆轲仰脖灌了口酒,忽然露齿一笑。“不过倒也无妨。我荆轲本来便是个赌徒。你我都是为了所谋之事、所信之人倾囊一赌,何等痛快!来,干!”
        盖聂陪他饮了一大杯。浑浊的灯光下,荆轲的一双黑眸依然灿如晨星。
        “三十天后,燕国使节团将从易水出发。”
        “……今日谈话,在下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荆轲拍了拍他的肩。“阿聂,我信得过你。”
        盖聂紧紧咬牙,却只能沉默。他知道,这件事,其实无论自己是否插手,荆轲已走上一条不归之途。“天下”二字,太过沉重,谁都无法一肩承担。而他们已各自做出选择。
        分别之际,荆轲笑得格外轻快,“还记得在邯郸那次,你抱着一堆白骨从水里钻出来,眼神凶得吓死人。不过从那日起我便知道,这副老骨头也能托付给你。不管你我今后是否刀剑相向,你始终是我的朋友。”
        “……在下亦然。”


        3245楼2014-12-12 1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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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地道里出来的时候不过晌午。铁匠铺里依旧那么热闹,锤子和铁砧敲击的声音震耳欲聋,熊熊的炭火熏烤着武器师傅的脸和臂膀。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可疑的人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
          盖聂对铺子顶上升腾的烟火最后注视了片刻,随即顺着大路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跨入院门的时候恍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虽然同样是雪后,咸阳的大小街道依然整洁热闹,人来车往;这所宅院内却始终冷冷冰冰,静得连鸟鸣都不闻一声。据说此地是一名获罪自尽的官员被没收的家产,屋内仿佛总是有股驱之不去的阴寒之气。
          盖聂看见那名为他洗衣做饭的老妪正坐在柿子树下,借着雪光缝补衣裳。他也在屋檐下席地而坐,从地上拾起一根粗长的柴枝。这几天他注意到那名唤做阿廷的少年常常在他习剑时在一旁偷窥,没人的时候又拿着一根柴火棍砍杀比划,模仿他的动作;结果不少木头上的倒刺刺入手掌,不得不用缝衣针挑出来,疼得他哇哇乱叫。
          盖聂暂没有收徒的打算。但他想至少可以把木头削成趁手的形状,尤其是手握之处。
          就在他切切凿凿之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困倦渐渐袭来。他感觉四肢疲软无力,上下眼帘几乎黏在一处,而混着泥浆的雪堆看上去有如柔软的绢绸被褥,让人恨不得即刻躺上去。
          盖聂心中疑虑丛生,只能运气至太阳、百会、风池,强行止住困意。他看见家中那名唤作阿廷的少年蹦蹦跳跳地从里屋出来,和老妪擦肩而过,打了声招呼:“娘!我出门啦。”
          少年的身影很快在门外消失不见。半睡半醒之中,盖聂听到一个婉转好听的声音从不远处问道:“先生无恙乎?”
          盖聂费力地仰起脖子,把后脑勺抵在背后的墙上。只见树下那名老妇人拂衣起身,款款向他来。有如大梦初醒一般,那头银白的乱发变得柔顺,乌黑,沉甸甸地垂在两颊之侧。她的肌肤白如初雪。
          他震惊的睁大双眼。
          “丽……丽夫人。”


          3246楼2014-12-12 1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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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妇冲他行了一礼,“先生竟不知我么?我还以为您早已听说过:三年前,齐国向秦王献上一名怀有身孕的女子,而秦王不顾众臣反对,执意将此女纳入后宫。当年此事颇受议论,幸而如今流言已渐平息。”
            “在下有所耳闻,却不知那名女子竟然就是……可是夫人应居住在深宫之中,怎会出现在此处?”
            “我是邹子的学生。”丽姬用手指点着项间——盖聂发现原先那块翠绿的玉环只剩了一半,另一半不知下落。“此乃幻术,还请先生见谅。在旁人看来,我是一名宫女,一个路人,一名老妇。没有人会看见我有如先生眼中我的形貌。但我必须尽快返回宫中,以免天明醒来找不到母亲,啼哭不止。”
            “天明,是夫人的孩子?”
            “是。他也是那个人的孩子,现下就住在咸阳宫中。君上对他颇为疼爱。”
            盖聂全身一震。“是那时候的孩子?可大王为何……”
            丽姬苦笑道:“你以为大王为何不畏群议,定要纳我入宫?难道当真是被美色所诱?秦王富有四海,怎会缺少女子?他要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眼睛。”
            “眼睛?”
            “我派弟子因各自天赋所在,从先师那里学成了不同的预见之术。有人可用火焰占卜,有人操纵水波和游鱼,有人观测星辰的轨迹。不同的方法能看到不同的关于未来的幻影。同一种幻影也有不同的解读。然而秦王想要看见所有的幻影,所有的可能。他希望能够趋利避害,从种种摇曳不定的未来中选择一种最强大的,最有利于秦国的。而其他的可能就好比生长在庄稼之间的稗子,必须及早清除。所以即便已有不少阴阳家弟子为秦国效命,大王依然需要我。同样,天明是我的血脉,或许某一天,他的力量也会觉醒。”
            盖聂恍然点头,这一日的际遇在脑海中连贯成一线:“在下入秦已有一段时日,夫人偏在今日出宫找我,莫非——”
            “不错,我从水中看见了——”丽姬的双眼渐渐润湿,“我看见了他。”


            3247楼2014-12-12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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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聂惊讶道:“他……今日到咸阳见我,是极少有人知道的秘密。阴阳家的术法果然神奇,在下过去不信一切卜筮推演,着实太过浅陋。”
              丽姬道:“过去我在占卜时,只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景象;似乎到了咸阳之后,能力反而增强了,不但看得更清晰,还能使用过去无法使用的障目之术。我猜测这是因为秦以水德而兴,而我学习的术法恰好也属水的缘故。”
              盖聂道:“夫人今日来,是想要设法见他一面么?”
              “不,我不能见他。”丽姬目光黯淡,语气却很坚定:“我是来求先生相助的。请先生劝他离开秦国,永远永远不要回来。”
              盖聂摇摇头。“我劝不了他。”
              丽姬哽咽道:“先生不是他的朋友么?还是先生不信我?我从水镜中看见了,很多次……他来了,穿着使节的华服;大殿里到处是血红的雾气……他躺在血泊中,双眼久久无法闭合……”
              盖聂低头叹息。“在下并非不曾尝试。但夫人应当知道,他本就是一旦下定决心便无所畏惧之人。况且他并非只身行动,他的身后有许多人,信任他的,期待他的,他宁死也不会辜负他们。”
              “难道,我们只能在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盖聂沉吟道:“在下当然想救他,但此地群狼环伺,无法轻举妄动。不过夫人今日出现,却给了在下一线希望。倘若夫人肯助我,或许,那个未来可以改变。”
              “……我能助你?”
              “夫人的幻术,便是最好不过的武器。”
              丽姬若有所思地地下了头。少顷,她为难地抬起双眼,道:“术法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团火。没有人能精确地控制它,就好比没有人能捧着一团火烧向敌人而不伤到自己。我只怕帮不上先生,反为先生招来祸患。”
              “夫人只需像今日一般能蒙蔽他人的眼睛、来去自由便好,余下的,我来想办法。”盖聂道,“当然此举依然风险极大,未必能成事。夫人肯为他担上这些危险么?”
              丽姬笑了,“我若不肯,今日又怎会来。内眷私自出宫,若被人检举,乃是大罪。”
              “……那他是否知道夫人现在秦宫之事?还有天明?”
              丽姬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怕他不知,又唯恐他已经知道了。”


              3248楼2014-12-12 1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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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宫之中,天明刚从一场好梦中醒来。他眨了眨眼睛,推开床榻边上的大窗户,脑袋探出去一半。
                “娘——”他大喊一声。没有人回答。天明在榻上直立起来,一条腿跨出窗户。
                “小公子!”屋内两名昏昏欲睡的侍女受到了惊吓,猛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把他往内拉。孩子骑在窗台上又哭又闹。“娘!娘!!”作为一名三岁小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脚又滑溜,侍女们又捞又拽,也没拦住孩子的半个身子越溜越远;何况他哭声极大,侍女们又怕宫人以为自己欺负公子,不敢使太大力气。眼看天明就要跌出窗台,一名黑衣侍卫忽从长廊的一头走了过来。
                天明的目光与那人对上,吓得打了个嗝儿,顿时就不哭了。
                黑衣侍卫斜了一眼这边的乱象,飘然远去。他经过楼阁和庭院,没发出半点脚步声,还巧妙地避过了所有执戟宿卫的岗哨。最后,他轻身跃进太医令的别院,在药材房的后间寻了个藏身之处。
                他前脚进去,这日当值的太医后脚便到了。两人在屋内打了个照面,太医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即转身将柴门从内扣住。
                “我竟不知大人亲来。上次雀鸟传来消息,大人还在燕国抽不开身。”
                黑衣侍卫取下头盔,露出束起的白发:竟是流沙首座本人。“蓟城之会后,太子丹先是将我们软禁,试探每一国的态度;后又裹挟各国使者歃血盟誓,绝不泄露刺秦大计。当然,倘若此行顺利,六国多半乐见其成,所以大多数人的确会全力配合他。至于卫某,只是想在更近一点的地方静观其变罢了。”
                老太医捋须冷笑,“计划尚未成功,燕太子已经以六国合纵长自居了。”
                “无且,依你之见,燕丹的计划有几分可行?”
                “微乎甚微。罗网之中有太多深不可测的怪物,而秦王的亲信侍卫,也皆为高手。何况还有盖——”
                卫庄打断他道:“那么万一成功,局势又会怎样变化?秦国是否有政局大乱的可能?”
                太医摇头道:“老朽看未必。公子扶苏身为长子,仁孝宽厚,深受群臣拥护,继位应当没有疑义。”
                “不错。倘若燕丹之计不成,秦王必倾举国之力攻打燕国;倘若此计可成,公子继位之后,除了为父发丧,恐怕第一件事还是发哀兵攻燕复仇。燕太子只盼望出现一种可能——秦王死,秦国乱,却仿佛不知此二者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关系。”卫庄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挤入屋内的一线余晖。“如果继位之人并无二选,如果群臣的目标始终如一,那么即便刺客一击得手,除了泄愤和复仇,燕丹的计划对于燕国来说还有何别的意义呢?”
                太医赞同地点头。“无论成败,那名刺客只是白白地送了性命。”
                卫庄道:“刺秦这件事,他们策划了太久,目下流沙已无法插足其中。但哪怕有微乎其微的一线可能,我也不想看到燕丹得偿所愿,以合纵为名号令山东六国。韩国的命运还是会受大国摆布。人不是不能杀,但那个人必须死得恰到好处,方能起到最大的效用;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在时机不对的时候仓促动手,是外行做的事。”说着他转向老者,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无且,你要救他。”
                “秦王么?”
                “如有可能,最好连刺客也一并救了。我不指望那人完整无缺,能出气就行。我想从他嘴里,问出关于燕丹和墨家的一些事。”
                “大人,若要设法保护秦王,老朽尚可见机行事,但说到刺客……老朽着实力不从心。”
                “放心,你会有个很强的帮手。几乎和我一样强。”
                老太医震惊道:“莫非大人打算把无双、苍狼和白凤一并派来?”
                卫庄轻哼一声,“就凭他们?每人掰碎成三半,再长成一模一样的,合起来也不行。我说的是盖聂。”
                “盖聂?!可他是秦王的侍卫——”
                “以我对盖聂的了解,倘若事情危急,他一定会尽全力保护秦王,那是他的职责。但他也会试图救下那名刺客;那是他的朋友。”
                “倘若事情危急——要么救秦王,要么救刺客。没有人能够同时做到两件事。”
                “没人能做到。”卫庄点头道。“但有人一定会去试。上天入地,天南海北,或许就只有这一个人。”
                太医还是难以置信。“不可能。这简直就是……愚蠢。”
                卫庄勾唇轻笑。“此人蠢的程度,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意料。这就是为何他的行动完全无法预测。”
                太医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只能挣扎地问道:“那么,是否需要属下去找他商讨此事?”
                “不必。若我猜得不错,他应会先来找你。而你要做的,便是在此处等。”卫庄说着重新用铜盔盖住头发,提步向外走去。“可惜燕丹不明白这个道理——最好的计划,都离不开等待,和观望。”
                TBC


                3249楼2014-12-12 1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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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29 02:2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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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散之章四
                  “……易水之上,太子与众宾素冠白衣,送行数里。乐师击筑,行者和而歌,声慷慨,众皆涕下。约十四日后,燕使将抵秦都。”
                  赤练的字体隽秀,文辞优美,不愧为流沙最有文化的人之一。卫庄心里默默称赞,然后把绢书丢进火盆。
                  公主毕竟还是位心思细腻的少女,从行间判断,当她亲眼目睹易水送别的情景,即使表面不为所动,内心也不禁为周围悲凉豪迈的情绪所侵染。可惜比起那些所谓的侠义风骨,卫庄想要了解的东西更为实际——比如使节团有多少辆车,载重几何,副使是何人,有何能耐,随行人物中有多少墨家弟子等等。
                  看来是无从推测使团那一边的具体行事了。那么盖聂这一边呢?他在考虑着什么计划?
                  虽然总在人前对同门表示不屑,但卫庄心底很清楚,师哥是个难以捉摸的对手;他的“愚蠢”正是他的胆略,看似至刚至拙,却敢于做常人不敢做、不敢想之事。况且盖聂也并非全无城府。他不屑于说谎,但又天然地懂得保守秘密,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吐露一部分,将剩下的永远葬于沉默。这种玩弄真相的技巧其实相当高明,还带着一股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的魅力。
                  卫庄本人也不得不承认曾经中过类似的欺瞒。大约一年前,他拿着盖聂的地图,去邯郸西面阻截郭开一行,后来发现盖聂已独自将他们解决了。那日流沙搬空了车队上的财物;卫庄曾用剑划开无头尸体的衣裳,发觉尸体颈部有绳索勒过的痕迹,胸口还印着一大块方方正正的青紫斑痕。当时他便推想,此人生前曾将什么重要物事挂在脖子上,紧紧贴肉藏着,后来胸前受到重击,印出如此形状;东西随后被人取走。考虑到当时的情形,唯一能拿走这件东西的人只有盖聂。
                  盖聂把几车黄金宝物拱手让出,却偏偏带走了这一样东西,可见此物的价值太过不同寻常。卫庄心中顿时生出一个隐秘的猜测——除了赵国国宝,还有何物能令不为钱财所动的师哥如此在意?
                  卫庄担心盖聂将从郭开那里得到的东西转交给赵国王族,于是亲自到邯郸,言语间试探,并故意说起公子嘉和太子丹的故交旧事;从盖聂的反应来看,他本就未十分信任公子嘉,也不打算在战前离开邯郸。卫庄于是放了心,认为和氏璧不可能真在盖聂手里——否则他既没有献璧给公室,又不肯逃出危城,还能如何处置这件宝贝?从盖聂的角度推想,围城之后他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如果他死了,世上就再无人知道和氏璧的下落。然而城破之后,秦王在邯郸赦免了数百名赵人的死罪,卫庄终于从别人口里听说了那个“一璧换一城”的传奇故事;他这才意识到盖聂先前的表现有多么滴水不漏,不禁为自己的失算而恼恨不已。
                  明知自己只有一线生机,却不惜将国宝赌在这最微小的生机之上。师哥,你还真是自负得很。


                  3288楼2014-12-30 1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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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眼下这种情形,亦不可再次低估了盖聂的野心。
                    当天下最可怕的刺客对上天下最有权势的君王,就好比两只玄虎——不是相背奔走,而是相向而行——在接近的一瞬间发出搏命一击。如此如雷如霆的刹那,即便是他卫庄,杀一个,救一个,也已经是极限。但,那个人的固执是连恩师都治不好的顽疾,即便在他耳边吼上一百次你做错了,失败了,你必须做出决断,他仍不肯放弃。
                    “事情果然不出大人所料。”无且跪坐在火盆另一侧,低声回报道,“昨日酉时,盖聂私自潜入太医令,向老朽恳求一件事。”
                    “哦?他向你求了什么?”
                    “一件东西。实际上,是一味药。”
                    “——七劫散。”
                    “大人妙算如神。”无且双目中不掩赞叹。
                    卫庄摇了摇头,他心中大略猜到了盖聂的计划,却仍有未解之处。“单单凭借此药,就打算在咸阳宫中弄鬼,未免疏漏太多。他必须确实地在秦王面前‘杀死’刺客而不能为对方所杀,亦不能令刺客死于他人之手;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尸体,再设法调换,事后还能瞒过廷尉府的彻查追责。仅凭他一人,能做到么?”
                    无且迟疑道:“除非,盖聂在宫中另有助力……”
                    “可倘若盖聂还有帮手,那人又会是谁?”卫庄喃喃自问道。“潜伏在秦宫中的墨家人么?不可能,墨家与燕丹关系密切,而燕丹绝不会和盖聂联手,因为盖聂是的的确确想保住秦王的命,与他们的目的相悖。而其他势力——更加不可能。这是件要送命的事,盖聂向来独来独往,他付不出足够的代价去诱惑或强迫别人为其所用。”
                    无且道:“如若没有帮手,老朽实在想不出他能用何种计策发挥七劫散的功效。”
                    “此事先放一边。到了那日,你一旦见到燕使行动有异,切记举止要与旁人一致,不可轻易出手,易不可操之过急,以至露出破绽。”
                    “大人说得是。然而万一老朽出手太迟,燕使当真成功——”
                    “有盖聂在,我信他做不到。”
                    “然而……”无且迟疑片刻,终于下决心道:“昨夜老朽辗转反侧,设想倘若流沙不助盖聂而助燕使,是否多了几分成事之机?倘若秦王死而公子继位,秦虽不至于大乱,但公子毕竟年少,手段不及秦王强硬狠辣,或许六国合作,确能趁其之危?此事虽遂了燕丹之愿,但我等亦可先图复韩,后图强韩……”
                    “恐怕事情不会如此顺利。秦国看来强大而不可战胜,是什么造就它如此?是秦王承天之祜,非人能及?”卫庄冷笑摇头,“以卫某观之,正是战事造就了秦国——耕战之法令士卒踊跃奋死,攻城略地,而掠夺来的土地和财富又愈发增厚了它的实力;战事刺激人的贪欲,使他们不知饕足,不惜性命,这样的贪欲不会因为换了个国君就有所改变。秦国不会因为一个刺客的成功而被削弱,只会被刺激得更加暴怒。想要虚弱它,唯一的办法就是使它的内部产生裂痕。无且,你的位置至关重要,你不仅不能从燕之谋,还应更进一步取得秦王的信任。”
                    无且诚服道:“大人言之有理。老朽定按计行事。”


                    3289楼2014-12-30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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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汉子猛地转过身,目光有如烧起来一般,热得惊人。“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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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聂,盖聂;好,这个名字我会记住。”胜七念念道,一手放下大剑,另一手紧握成拳,似乎已激动得难以自抑。“我本来以为白来了秦国一遭,可竟遇见了你——多跑上千里的路也值得了。上一次交手,虽是我误中诡计,也算败在你手上一回;不知道这一次,你还有没有那样的运气?”
                      “在下运气一向不佳。”
                      盖聂不温不火地回答;他心中记挂着今日的朝会,只想速战速决。
                      胜七思索了少顷,感觉自己仿佛被嘲讽了,于是虎目圆睁,喝道:“拔剑罢!”
                      “嗯。”
                      胜七怒吼一声,双手攥紧剑柄,如猛虎一般疾扑过来。盖聂心中不免奇怪:先前此人身遭还带着一股棋逢对手的喜悦,如今却全部化为了狂怒;原以为只有师弟性情古怪,动辄发火,如今看来,自己似乎真的有什么都不做便惹毛别人的才能。
                      他张开左臂,将几名执戟卫士挡在身后。“……诸位小心。”
                      胜七一剑当头劈下,剑身还未与盖聂的佩剑相触,二者的剑气已激烈地胶着在一起。盖聂巧力推让,剑刃如鲶鱼一般绕着巨剑游走,忽而切向发力,把巨阙拨得倒向身体一侧。剑气顿时在道旁的一串木质建筑上砸出一道可怕的裂痕。木屑飞溅。一错身的功夫,盖聂的身躯已不知怎地滑出巨剑的攻击范围,立在对手的斜后方。
                      胜七此刻倒也冷静下来,略带挑衅地一笑。
                      “几年不见,你的速度变快了。”
                      “你也是。”
                      盖聂客气地答道,忽而腾空跃起,刃尖直指胜七后脑,却被巨阙格住。他顺势在剑身上借了一纵之力,在空中转换方向,一连数剑斜刺下方,点点寒星瞄准对手双目,双耳,又似将整个头颈都笼罩在内。但胜七也毫不含糊,他半个身子后缩,同时高举厚如舢板的剑身,向停在空中的敌手拍去,竟是以攻为守,以雄浑的内力迫使盖聂收剑变招。如果盖聂这一招用实了,必定同时被巨阙砸得筋断骨折。盖聂并不想同归于尽,于是提气横跃,顺着巨阙击来的方向远远飞出。
                      他深吸一口气,挺剑再攻,须臾间攻守已转换数次。在其他卫士看来,交手二人如山中云雾开阖,快得连身体、招式都模糊不清;却能感觉到战圈之内罡风暴烈,如焰舌一般舔得人连连后退。侍卫甲卯先前还曾起过帮忙的心思,但见这一战越打越凶,插手之意便和身上的冷汗一样淌了个干净。
                      约摸过了四五十招,盖聂终于在对方剑招中造出破绽,以“涉江行”的轻灵身法投入对方怀中,使剑如匕,抢攻对手胸腹三路;胜七不避不让,竟仗着强横内功赤手来接,同时巨阙回扫,眼看就要将盖聂的脑袋削下来。不想“咚”的一声巨震,盖聂并未回身,剑交左手,以一招“苏秦背剑”阻断了巨阙的去路,同时右手五指张开,牢牢锁住胜七的咽喉。
                      盖聂先前一再闪躲避让,身法虽灵动,却让所有旁观者包括对手都形成一种错觉——胜七之剑威力太强,他绝不会和这个人硬碰硬,只能以刁钻的剑术取巧致胜。不想在关键时候他却是以最强硬的招式将其击败,仿佛在宣告着实力之差:他能以左手,且是背剑的姿势接住对方至刚至猛的一剑,这是多么大的把握?


                      3291楼2014-12-30 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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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聂先前一再闪躲避让,身法虽灵动,却让所有旁观者包括对手都形成一种错觉——胜七之剑威力太强,他绝不会和这个人硬碰硬,只能以刁钻的剑术取巧致胜。不想在关键时候他却是以最强硬的招式将其击败,仿佛在宣告着实力之差:他能以左手,且是背剑的姿势接住对方至刚至猛的一剑,这是多么大的把握?
                        盖聂单手制住比他高了一个头的胜七,有如掐着蛇的七寸一般,还强压着对方渐渐屈身;此时方有甲士奔上前来,用长戟架住此人的要害。胜七的眼神中满是不信与不甘,却不见多少屈辱。这一战败了,他竟也心服。
                        “盖聂,你记着,来日我定会与你再战!”
                        盖聂偏头端详他侧脸上的刺字,表情高深莫测。这时又有几名甲士拖着锁链上前,从后方捆住凶徒的身躯,连脖子上都套了一道铁索。盖聂这才放松辖制。一直到被远远拖走,胜七嘶哑的叫声依旧不断传来。
                        “……定会,再战!”
                        “此犯凶悍非常,又有些疯癫,多谢先生出手缉拿。”卫尉麾下的一名小军官上前礼道。盖聂抱拳回礼,之后转身向同伴道:“然而在下担心,此人并非仅仅是个疯子。”
                        “哦?你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不过方才在下略有留意,此人受过黥刑,其面部有多国刺字,却唯独没有秦国字——他在六国皆犯下重罪,却屡屡能够脱逃;恰好又在此时出现在距离王宫如此接近之处,莫非,其中有什么阴谋?”
                        什长沉吟道:“丁卯,你有何打算?”
                        盖聂指着王城的方向,低声道:“此人形迹可疑,万一与燕国人串通,恐怕事情有变;我等应当进宫通知统领。”
                        甲卯犹豫了一瞬,终于点了点头,取下腰间令牌。盖聂遂顺利通过宫门盘查,进入咸阳宫内。他在大殿背面找到了藏身于屏风后的四名亲卫,其中正有侍卫之首,将事情前后细述了一遍。侍卫统领虽对他素有怀疑,但见他一身血气,确是经历恶战,便也拿捏不定。考虑再三,便命盖聂立在殿外守候。
                        此刻正逢燕国使者捧着内藏首级的木匣,副使捧着装地图的礼盒,次第拾阶而上,即将进入大殿。荆轲身着华服,目不斜视,仿佛除了高处秦王的身影,眼中已容不下其他。倒是那名副使秦舞阳看着殿内百官整齐的队列,脚下无端趔趄了一下,两颊也忽然窜起些许苍白。群臣中传来一阵奇怪的低语。
                        荆轲将匣子转交给内侍,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一眼副使,又刻意上前一步请罪道:“来自北方蛮夷之地的粗人,从未见过天子,被大王的威势所震慑,才会心惊胆战。还请大王宽容,待他完成使命。”
                        秦王验过匣子里的头颅,满意道:“将副使手里的地图呈上来。”
                        TBC


                        3292楼2014-12-30 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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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注:
                          细心的小伙伴应该已经发现本章和下一章都直接引用了《史记·刺客列传》中的一些内容,有的甚至是原文引用,特此注明。但某些情节也将混入作者调皮的虚构,与史记、战国策或其他可靠或不可靠的史家记载不符,求区别对待,不可混淆。
                          【跪地求原谅】


                          3293楼2014-12-30 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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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捭阖小剧场·关于门规(OOC,师哥神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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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庄:偶然个毛啊,你和门规死磕不是一天两天。
                            盖聂:这次不一样,在下不打算从形而上的角度阐述这个问题,而是从更实际的立场上分析门规存在的致命缺陷。众所周知鬼谷派一次只收两名弟子,但因为内斗最后只能活下来一个。活下来的那一个既要出山济世,又要承担延续本派的责任。
                            卫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盖聂:但鬼谷传人毕生追求的职业目标只有两个:出(砍)将(人)入(嘴)相(炮),而这两种工作的死亡率都非常高:不用说亲自带兵打仗(容易中箭),就算游说诸侯,一个忽悠不够技巧,惹得国君大怒,很可能就被拖出去当街车裂了。
                            卫庄:别给我提庞涓!也不准提苏秦!!(师父,你果然恨我)
                            盖聂:不管怎样吧,如果纵横家都像这样,每一代只培养一根独苗,还要从事那么危险的行当,这个门派的传承就很成问题吧?很容易出现后继无人的窘境吧?!我已经死过一次就不说了,万一将来小庄你不小心再玩脱,咱们鬼谷派就彻底断绝了 。
                            卫庄(怒):老子才不会玩脱!
                            盖聂:……所以啊,我觉得比较合理的门规应该是这样:出山前两名弟子可以比试一场,但犯不着你死我活;赢的那个出谷纵横天下,输的那个留在谷内著书立说,培养下一代弟子;如此一来鬼谷派的基业才能脉脉相传永不断绝。
                            卫庄:你说的很有道理。所以还不快给我滚回来带孩子。
                            盖聂:……凭什么是我,我又没有输。
                            卫庄(拔剑):那再比一场啊。
                            盖聂(面瘫):不要。
                            卫庄(抓狂):结果不管门规合不合理反正你都不打算遵守是吗?!!
                            盖聂:……即便提出的问题本身没有问题,答案也未必是有意义的。
                            卫庄(每月都有那么几天是真心想砍死师哥。)
                            END


                            3324楼2015-01-04 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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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29 02: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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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散之章 五
                              督亢之地的地图在案上缓缓打开:山岭水脉,千里沃野,尽收眼底。
                              卷起来的羊皮终于展到了尽头。一柄细巧的匕首尚半遮半掩,忽被人一把握起,凌空袭来——那个瞬间秦王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没能看清地图里藏着的东西,一股压抑已久的杀气骤然爆发,像一股刮面如刀的北国劲风。少时习武的本能令他拼劲全力向后一仰,袖口发出嘶哑的裂帛声。
                              以荆轲出剑的眼力和速度,秦王本无法躲开这一击。但间不容发之际,四名距离最近的侍卫发疯般地扑来,两人拉着秦王后退,一人以掌风推开刺客,一人赤手来挡匕首。刹那间血珠飞溅,哀嚎震耳。盖聂因进殿稍晚,赶在这四人之后,一时插身不上;但他看出,刺客已失去机会最好的一击。
                              但荆轲并不曾放弃。按照太子的计划,本来咸阳宫中不该有如此阻碍——在秦王下诏之前武士不能进殿。未曾想秦王早就安排下不少秘密护卫,如影子一般守候在暗处。然而他和这些秦国高手只打了一个照面便看出他们眼中的畏惧:他们怕的不是刺客,而是秦王——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倘若被刺客杀死,不过死一人;但无论是谁,若要伤到国君分毫,便是族诛之罪。所以只要刺客的身影死死缠住秦王不放,他们即便手中有剑,也绝不敢出剑;即便是内家高手,也不敢运足了拳、掌中的劲力。就像一群拔了牙的犬、剁了爪的鹰。
                              如此鹰犬,有何可怕?
                              侍卫们只能以血肉之躯堵住刺客的去路。然而荆轲此刻无所顾忌,气势竟是前所未有的强劲:手中短匕寒光一闪,划得鲜血四溢,虽只是擦破肌肤,又有两名侍卫立毙当场;人却巧妙地从人群上方翻过,再次冲到秦王身后不足五步。
                              秦王自己也想拔出佩剑,但不知是手心出汗还是天问过长,一时竟拔不出;惶急之中只知绕着柱子跑,而群臣惊愕得大呼小叫,手足无措。闪念之间,荆轲反身一停,秦王正撞到他面前,匕首拦在咽喉当中。
                              “大王若是呼唤武士入殿,这一匕,在下便只好划下去了。”
                              嬴政既被徐夫人匕制住,反而冷静下来,道:“是燕丹派你来的?他当真以为只要寡人一死,燕国便能够保全?”
                              荆轲沉声道:“秦王殿下并非一定要死,但需承诺交还秦国侵吞六国的土地。”
                              “哼,六国的土地……那是什么?寡人只知我大秦的土地!先孝公、惠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历代先祖励精图治,无数将士冲锋陷阵、舍生忘死,才有了今日大秦的兴盛。寡人即便身为国君,一人的性命,又怎能重过先王的基业,万千子民的牺牲?”
                              “……大王的意思,是情愿就死了?”
                              “燕丹以为寡人一死,燕国便能苟安,着实鼠目寸光!!我大秦兵强马壮,君臣一心,已成圆石悬于万仞之势!区区一介刺客,便以为能颠倒乾坤,可笑!”秦王只觉热血冲上头顶,畏死之情竟被激愤盖过。“诸将军听令!若寡人今日死于刺客之手,即发举国之兵,踏平燕都,屠十万燕人,为寡人殉葬!!!”
                              “你!!!!”
                              荆轲愤怒得咬牙切齿;但那一瞬间,手中削铁如泥的匕首,似变得有千钧之重。
                              他早就知道,杀死秦王一人并不能救燕国上下。本欲效仿曹沫劫齐桓公,为六国讨回公道,怎就没想过会出现如此局面?
                              不,其实是想过的,至少一个朋友引着他这样想过:这种种谋划,是否真正有利于燕国,利于百姓……
                              一人?还是十万人?


                              3336楼2015-01-06 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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