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漫长的雨季，她从南京回到她的城市。在并不太拥挤的车厢里，他就坐在对面。他穿着一件黑色棉布衬衫，她心里竟一时涌满欣喜。因为她对棉布衬衫一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在街头看见穿棉布衬衫的男子她总是想看到老朋友一样亲切，又像是听到久违的老歌一样心头一震，忍不住要多看一样。
那天她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对面这个男孩，他好像很疲倦，脸色有点发黄，清瘦中带点秀气。她一直想和他说话，但她没有和陌生人说话的勇气。在整整三个小时的旅途中，他似乎一直在埋头看着一本英语方面的书。车到他所居住的城市，天已经黑了下来，她下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在读书。她心里有点惆怅，头一地随着人流下了车，但下车后还是回头看了车窗一眼，她突然发现他的脸竟然也贴在车窗上，同样惆怅地看着她。就在这恍惚间，列车缓缓地开动了……
那时候她在市里的晚报实习。她是本是一所普通大学毕业的，不太容易找到好一点的工作，当然想留在晚报工作。那段日子妈妈硬着头皮带他找到昔日的同学、如今的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半个月了过去了，副部长也不提工作的事，却把自己的司机介绍给了她。妈妈一听高兴得不得了，觉得既然副部长有这样的打算，那女儿今晚报肯定是迟早的事，就恨不得马上让她应下这门亲事。她见过那个司机，没有多高的文化，小脸胖鼓鼓的，还有点油滑，她看见了就厌恶，没有办法喜欢他。
那段日子，她苦闷极了，没事的时候就带着一本张爱玲的小说来到神山公园。那是一个开放式的公园，她总是坐在一条西边的青石上，她没有心思看书，只是为了躲避烦恼才来到这里，溪边那些野百合东一朵西一朵地开了，就像女孩子无法说出口的重重的心事。
有一天她随即着出去采访，结束时正是中午，她不想回家，就带着一份快餐来到她常来的老地方。她惊愕地发现竟又在这里遇到了他——那个在火车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子！他还在那里埋头看他那本好像永远也看
不完的英语书，致使，与那次在火车上偶遇相比，他似乎更瘦了一些。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和他搭话。他似乎也很惊喜又遇见了她。这天，她知道了他叫胡光明，老家在郊县的农村，是专毕业后，又回到家乡他读过书的那所简陋的乡村小学当了一名教师。他不甘心一辈子就生活在那个封闭的地方，就到处买考研资料，又请假来市里的师大补习，争取明年考上师大研究生。
她不知怎么搞得为这个小伙子感到难过，再听他叙述的时候有几次想流泪，她觉得她与他是有缘的。她与他谈了一个下午，最后两人越做越近，一直到共同坐在一块石头上。她劝他吃下她带来的那份由着大块肉排的盒饭，看着他涨红了脸大口大口地吞食，她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公园小溪边从此成了他们常约会的地方。正是春天，野百合全开了，有一天他们背靠着背坐在一起，她说：你看那些野百合，多好看哪。他不声不响地起身，涉过轻轻的流水给她采来了一束。他把花贴在她胸前，她心头一热，紧紧拥抱着他。他吻了她，这是第一次，很长久很甜蜜的一个吻。
她瞒着家里给他在校外租了房子。她几乎身无分文，她从有限的收入中挤出钱给他报名补习、买资料、买衣服，甚至半夜下了半夜要过来为他做夜宵。这件事不就被那位司机知道了，副部长那里再也没有了消息，分到报社的事自然也泡了汤。
她实习结束后应聘到一家新开张的百货商场当营业员，每月虽只有六七百元收入，但这也差不多够胡光明的开销了。虽说大学毕业做营业员脸有点挂不住，但胡光明考上研究生，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胡光明第二年果真就考上师大的研究生。在胡光明读硕士的那两三年里，她就成了他没有领结婚证的妻子，除了上班，她的时间全部围绕着他——给他挣生活费，给他洗衣做饭，甚至，她为他堕胎3次——为了他，她付出了一个女孩子的全部的身心。但她从来不觉得吃亏，她觉得一切都是暂时的。他说过的，毕业后他要把她带到深圳特区去，她自己没有出息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他有出息就行了，他不就是自己的人么？
在胡光明领到毕业证的那天，他们又一次来到神山公园。这是暮春的天气，野百合又在溪流中开放。他们坐在那块坐了几百次的石头上，他又一次采来野百合递到她的面前。她把花拿在手里，忽然把头埋在她的怀里，然后扬起脸来看着他。经过3年大学校园的文化熏陶和她的精心调养，他比3年前更显得年轻。而她呢？3年上下班和生活操劳，使她看上去像两个孩子的母亲一样憔悴。她像初恋那样紧紧抱着他，喃喃地说：光明，你到深圳
一找到工作就要来接我，你知道，这份工作我为了你才一直做到今天，今后的一切就指望你了。他也紧紧抱着她，抬起眼瞧着那些野百合，说：就让野百合作证，我如果食言，天大雷轰——她赶紧按住他的嘴唇，他拿开她的纤纤手指，俯下身将嘴唇贴上去。这是他们相爱以来最深情的一个吻，带着她对他的感激，带着野百合清悠悠的芬芳。
这一幕后来就一直留在她的回忆中。胡光明南下以后起初还来过几次电话，但过年后就音讯全无了。它在他们居住过的三四年的出租屋里从春等到秋，他还是没有半点消息，她把自己关在屋内不吃不喝，彻夜痛哭。
父母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们通过学校找到胡光明在深圳的工作单位，取信联系。一个月以后，胡光明在林区美国之际来了一封信，新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不要再找我，谢谢你了。再见。”她看完之后一言不发面色苍白地倒在了地上，像熟睡了一样。
她想，野百合再也不会有春天了。
那天她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对面这个男孩，他好像很疲倦，脸色有点发黄，清瘦中带点秀气。她一直想和他说话，但她没有和陌生人说话的勇气。在整整三个小时的旅途中，他似乎一直在埋头看着一本英语方面的书。车到他所居住的城市，天已经黑了下来，她下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在读书。她心里有点惆怅，头一地随着人流下了车，但下车后还是回头看了车窗一眼，她突然发现他的脸竟然也贴在车窗上，同样惆怅地看着她。就在这恍惚间，列车缓缓地开动了……
那时候她在市里的晚报实习。她是本是一所普通大学毕业的，不太容易找到好一点的工作，当然想留在晚报工作。那段日子妈妈硬着头皮带他找到昔日的同学、如今的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半个月了过去了，副部长也不提工作的事，却把自己的司机介绍给了她。妈妈一听高兴得不得了，觉得既然副部长有这样的打算，那女儿今晚报肯定是迟早的事，就恨不得马上让她应下这门亲事。她见过那个司机，没有多高的文化，小脸胖鼓鼓的，还有点油滑，她看见了就厌恶，没有办法喜欢他。
那段日子，她苦闷极了，没事的时候就带着一本张爱玲的小说来到神山公园。那是一个开放式的公园，她总是坐在一条西边的青石上，她没有心思看书，只是为了躲避烦恼才来到这里，溪边那些野百合东一朵西一朵地开了，就像女孩子无法说出口的重重的心事。
有一天她随即着出去采访，结束时正是中午，她不想回家，就带着一份快餐来到她常来的老地方。她惊愕地发现竟又在这里遇到了他——那个在火车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子！他还在那里埋头看他那本好像永远也看
不完的英语书，致使，与那次在火车上偶遇相比，他似乎更瘦了一些。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和他搭话。他似乎也很惊喜又遇见了她。这天，她知道了他叫胡光明，老家在郊县的农村，是专毕业后，又回到家乡他读过书的那所简陋的乡村小学当了一名教师。他不甘心一辈子就生活在那个封闭的地方，就到处买考研资料，又请假来市里的师大补习，争取明年考上师大研究生。
她不知怎么搞得为这个小伙子感到难过，再听他叙述的时候有几次想流泪，她觉得她与他是有缘的。她与他谈了一个下午，最后两人越做越近，一直到共同坐在一块石头上。她劝他吃下她带来的那份由着大块肉排的盒饭，看着他涨红了脸大口大口地吞食，她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公园小溪边从此成了他们常约会的地方。正是春天，野百合全开了，有一天他们背靠着背坐在一起，她说：你看那些野百合，多好看哪。他不声不响地起身，涉过轻轻的流水给她采来了一束。他把花贴在她胸前，她心头一热，紧紧拥抱着他。他吻了她，这是第一次，很长久很甜蜜的一个吻。
她瞒着家里给他在校外租了房子。她几乎身无分文，她从有限的收入中挤出钱给他报名补习、买资料、买衣服，甚至半夜下了半夜要过来为他做夜宵。这件事不就被那位司机知道了，副部长那里再也没有了消息，分到报社的事自然也泡了汤。
她实习结束后应聘到一家新开张的百货商场当营业员，每月虽只有六七百元收入，但这也差不多够胡光明的开销了。虽说大学毕业做营业员脸有点挂不住，但胡光明考上研究生，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胡光明第二年果真就考上师大的研究生。在胡光明读硕士的那两三年里，她就成了他没有领结婚证的妻子，除了上班，她的时间全部围绕着他——给他挣生活费，给他洗衣做饭，甚至，她为他堕胎3次——为了他，她付出了一个女孩子的全部的身心。但她从来不觉得吃亏，她觉得一切都是暂时的。他说过的，毕业后他要把她带到深圳特区去，她自己没有出息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他有出息就行了，他不就是自己的人么？
在胡光明领到毕业证的那天，他们又一次来到神山公园。这是暮春的天气，野百合又在溪流中开放。他们坐在那块坐了几百次的石头上，他又一次采来野百合递到她的面前。她把花拿在手里，忽然把头埋在她的怀里，然后扬起脸来看着他。经过3年大学校园的文化熏陶和她的精心调养，他比3年前更显得年轻。而她呢？3年上下班和生活操劳，使她看上去像两个孩子的母亲一样憔悴。她像初恋那样紧紧抱着他，喃喃地说：光明，你到深圳
一找到工作就要来接我，你知道，这份工作我为了你才一直做到今天，今后的一切就指望你了。他也紧紧抱着她，抬起眼瞧着那些野百合，说：就让野百合作证，我如果食言，天大雷轰——她赶紧按住他的嘴唇，他拿开她的纤纤手指，俯下身将嘴唇贴上去。这是他们相爱以来最深情的一个吻，带着她对他的感激，带着野百合清悠悠的芬芳。
这一幕后来就一直留在她的回忆中。胡光明南下以后起初还来过几次电话，但过年后就音讯全无了。它在他们居住过的三四年的出租屋里从春等到秋，他还是没有半点消息，她把自己关在屋内不吃不喝，彻夜痛哭。
父母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们通过学校找到胡光明在深圳的工作单位，取信联系。一个月以后，胡光明在林区美国之际来了一封信，新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不要再找我，谢谢你了。再见。”她看完之后一言不发面色苍白地倒在了地上，像熟睡了一样。
她想，野百合再也不会有春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