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我亲嘴儿了可不行，毛毛的嘴巴最甜了。”杨卫东的手指再次触碰他的嘴唇，指腹缓慢地沿着他的唇线蜿蜒。
“……”
“毛毛的心最软了，所以以后还给我亲的吧，对吧对吧？”
“……”
“不但给我亲嘴儿，还给我摸，给我抱，给我——”
“我困了！”
陈豫戎使尽力气喊了一声就把头狠狠地往墙边扎过去。杨卫东跟着往里挪了挪身子，仍搂抱着他，手掌紧贴着背心靠近他的胃部。杨卫东的手很暖和，捂着身体有暖水袋的功效，因此这是冬天里陈豫戎最喜欢的两人睡觉的姿势。这个男人一直记得，在每个寒冷的夜晚都会搂着他、手臂钳住腰手掌包在上腹部，除了这个冬天……
陈豫戎先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感觉到锁骨发疼，眼眶周围热热的。心里千回百转的犹豫了半天，他终究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伸下去，手掌覆在那个男人的手背上。
№3805 ☆☆☆红泡泡纱于2012-10-06 22:14:43留言

陈豫戎的姥姥从他记事起身子骨就一直不怎么硬朗，在他初中时生了一场大病后身体更加衰弱下来，到了后来一年中倒有大半年都会缠绵病榻，精神头也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不过老人家具有超强的精神力量，强撑病体坚持着挺过了整整十年，眼看着陈豫戎即将大学毕业、被国营大公司面试通过、终于可以成人自立时，老人家心中大事才了，但此时便再也抗不住一场小小的感冒，眼看着灯枯油尽，没过多久就撒手西去。
在最后的日子里，姥姥的头脑已经不太清醒了，儿子媳妇们轮班照顾时都能听到她在喃喃自语，时而和早已去世的老伴儿说话儿，时而和死在异乡的女儿聊天，说到后来脸上常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好像迫不及待的要赶快和那些地下的亲人们重逢。
老人临走两天，大舅舅已经因为病累交加也躺倒在同一家医院里，一家子人都处在极度煎熬中。陈豫戎早向学校请了假，留在医院里和亲戚们一起轮班侍奉老人。

陈豫戎的学校是本地的一所重点大学。高考前半年，陈豫戎选择了不参加高考、直接保送到这所大学。他高二时在全国数学竞赛里拿到一等奖，同时物理竞赛也有斩获，被学校早早列入了保送名单。大学的校长亲自到一中来会见陈豫戎，殷勤邀请他加入自己的学校，并允诺可以按照他的意愿选定专业。这所大学虽然也是全国排名前列的重点高校，但毕竟不如清华北大那么名头响亮，不过校长是一中宋校长的好朋友，两人还是连襟，关系密厚非常。陈豫戎感念宋校长对自己有恩，在本市上大学也是自己的愿望——既可以随时照顾姥姥，也可以随时去看望杨卫东，而且自己喜欢的专业也是全国顶尖的水准，就在宋校长的建议下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无论在哪所大学，毕业班的课程都不很重要，彼时陈豫戎已经在导师的指点下开始准备毕业论文，照顾姥姥的同时还可以抽时间看看书搜集一下资料。
给陈豫戎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个黄昏，天气也和现在一样冷，甚至比现在还冷，不过天光尚早，室内还不需要点灯。当日是他和二表姐一起轮班照顾姥姥和大舅舅，下午四点二表姐回家去收拾换洗衣服，并带饭过来。陈豫戎独自在姥姥病床前守着，还要隔三差五去看看在楼下病房住着的大舅舅。

“毛毛——”大夫查房过后，老人招呼陈豫戎。
“姥姥，您觉得好点了吗，要喝点水吗？”陈豫戎忙从床尾的凳子边走过来。
老人摇摇头，“你去看看……你舅舅好点了吗……如果好点，让他明天上午……过来……我要和他，还有……你二舅舅说话。”老人的声音很微弱，但语句很清晰。
“哦，好的。”
陈豫戎说话有些迟疑，担心地看着老人，见她呼吸微弱，嘴唇有些发干，想了想还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把煲好的参汤倒入一只插了弯曲吸管的小杯子里，小心翼翼地喂给老人喝。
姥姥喝了两口就摇摇头，表示不想喝了，然后似乎又要朦胧欲睡。老人的精神不济，陈豫戎也不敢再打扰，坐了一会儿，想着还是早点儿把姥姥要在明天上午见两个儿子的消息告诉大舅舅，要是再晚点儿，不但影响了大舅舅休息，而且会耽误二舅舅、还有舅妈请明天的假。于是他先站起来，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姥姥的状态，然后踮起脚尖走出病房，飞快地跑下楼

他在大舅舅那里耽搁了一会儿，先赶上大夫查房，查房后刚坐下没说两句话，大舅舅又接到大表姐打过来的越洋电话。她很在意地询问了姥姥的病情，并告知家里他们准备在圣诞节时回家探亲。这事儿陈豫戎隐约知道，因为大表姐和表姐夫提前请假回来要涉及大笔的额外费用，所以大家的意见是先不告诉他们——当然，那时候大家都对姥姥的病情估计不足，而且大舅舅的病情也被刻意隐瞒了，所以电话里大表姐只是表现出了适当的担心和关心，然后就说起自己的情况，父女俩言谈甚欢。通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才结束，接着大舅妈和二表姐就带着换洗衣服和晚饭过来了，陈豫戎着急回去看姥姥，忙先取了给姥姥做的米汤就往楼上走。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了，姥姥所在的病房里已经开了灯，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他家花钱走关系给姥姥弄了间单人病房，里面没有其他病友，陈豫戎走前并没有开灯，所以他以为大夫又来看姥姥了，赶忙推开门，只见床边地下蹲着一个男人，靠近床头，好像在和姥姥说着话。陈豫戎猛吃了一惊，刚要仔细辨认，却见那个男人已经站起身来，回头冲他笑：
“小戎，我回来了。”
№3856 ☆☆☆红泡泡纱于2012-10-07 21:03:42留言☆

天哪，是杨卫东！
第一时间划过陈豫戎脑海的意识居然是：他越狱了！他是来诀别的！但紧跟着就发现所谓直觉太过荒谬，因为杨卫东好好的出现在公共场所，举止间全无仓促敷衍，浑身上下都换了干净衣服，旁边凳子上还堆着之前探监时买给他的军大衣和雷锋帽，这些衣物本来都保管在**那里、要等他刑满释放时才还给他的。
在陈豫戎的中枢神经紧张工作时，他的植物神经也没闲着，各自为政地促进了寒毛竖起、瞳孔放大、心跳加快、血压上升、嗓子发干、眼泪涌出等一系列应激反应。
“傻站着干吗？过来，到哥哥这儿来。”
陈豫戎抬手擦擦眼睛，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肚子里纵有千言万语也顾忌着当下是在姥姥眼前，只伸手摸了摸杨卫东身上的衣服：“穿，穿这件了啊，这衣服薄吗，冷不冷？”

“当然不冷，暖和着呢。”杨卫东很有眼力见儿，只顺手揉了揉他的肩膀，就忙侧过身帮着张罗给姥姥搬床桌、端米粥。
大舅妈记挂着男孩子不擅长伺候人，着急忙慌地安顿了大舅舅的晚饭，就和二表姐带了姥姥的换洗衣服和陈豫戎的晚饭随后赶过来。陈豫戎赶快走到背光处掩饰自己的眼睛，并向她们介绍杨卫东，说是自己同学、姥姥一直认识的、之前姥姥上医院都帮过忙，杨卫东跟着行礼、随着陈豫戎叫舅妈、表姐，大舅妈也忙着问好、感谢他来看姥姥。见老人状态平稳，她也不说留杨卫东吃带过来的晚饭，赶着往陈豫戎的口袋里塞钱、让他带同学出去吃饭。
陈豫戎有满腹的话要问杨卫东，巴不得一声，和姥姥打好招呼就赶快出来了。
“你不，不是说要等明年才行？”刚一出门陈豫戎就急着问，还自然而然地抬手要去拉杨卫东的手，但不知道怎么的，蓦然间好像又有些怕生似的，伸出的手硬梆梆地收回来，改为胡乱地捻自己的毛衣上织出的毛线结。

“我得说话算数，说五年就五年，所以赶着多立了两个功，之前对谁也没说，一直就想给你个惊喜。”杨卫东倒自然得很，直接搂住他的胳膊。
“那我……谁去接，接你的？”
“哥们儿。”杨卫东的手顺着陈豫戎的胳膊往下滑，一直滑到最下面，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
“哦——”陈豫戎表情有点儿不太自然。
“我听你说姥姥病了，就怕你两头顾着太操心。”杨卫东笑得很开心，下头重重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那些东西，**他们都还给，给你了？你清点了吗？”
“都给了，包了一大包。”
“还，还有一副手套，是新的，和帽子一起买，买的。”陈豫戎不放心，心里想着，一件件的数出来盘问他。

“我知道，天不冷，就搁家里了。”杨卫东拉着他转了个方向，向后楼梯走。
“……那你这是从家，家里来？”
“嗯，我先回了家，收拾一下就过来了。”
两人说着话往前走，刚走到楼梯口，杨卫东就拽着陈豫戎往旁边阴影里躲，然后，一个成年男人的吻迎接了陈豫戎紧张又有点期待的眼神。
这个如期而至的吻很刺激，但也很陌生。杨卫东来之前肯定先收拾了一番，清洁光滑的面颊没有胡茬儿、满嘴的薄荷香气中只有一丝丝可以忽略不计的烟味儿。虽然两人在自首前一起渡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虽然因为陈豫戎弃而不舍的探监使得这几年两人时常见面，甚至在监狱的“温暖日”里陈豫戎还和表现良好的杨卫东一起吃过饭，杨卫东也偷偷的摸过他、吻过他，但占满陈豫戎记忆、让他深感熟悉且安心的还是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而不是眼前这个已经完全是成年人的男人。

杨卫东高大健壮依旧，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加高大健壮，少年的粗豪积累成男人的强悍、阳光活力发展到可靠成熟、聪明升级为睿智、勇敢淬炼至冷血……这个看起来越来越像电影里黑社会分子的男人与记忆里的儿时好友之间，不知不觉的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距离，变得陌生、甚至让人不敢过分接近。
不过，长时间的被迫分离和与生俱来的孤独感让陈豫戎想这个男人想得太狠了，他已经顾不得其他，只用双臂回抱着杨卫东，把自己五年来一直封缄的嘴唇奉献过去。在吻得天翻地覆爱得意乱情迷之际，陈豫戎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一刻证明两人当初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五年的等待换来自己终偿所愿，幸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离自己如此之近——只要姥姥痊愈后，一切都会变得无比完美。
№3908 ☆☆☆红泡泡纱于2012-10-08 23:04:47留言

两人缠缠绵绵的吻了半日，陈豫戎还记挂着要早回来看姥姥，总算制止了杨卫东的动手动脚，拉着他一起到医院附近的快餐店吃牛肉面。在面店里陈豫戎详详细细地询问了杨卫东这多半个月的生活，然后又扭扭捏捏地告诉他自己面试的经历。他也有理由得意，没有经验没有门路，在大集团到校集体面试后第二天就被单独录取，这在打破头的毕业生就业市场算是很少见的情形了。
“你不念研究生了？”杨卫东盯着他看了一眼，“你该继续念书的。”
“不了，我姥姥养，养我这么久，该让她享享清福了。我明年七月就可，可以拿工资了，你要，要不要——”

陈豫戎把大块的牛肉都夹到杨卫东碗里，斟酌着字句，他很想说——你去读完高中和大学课程，我来负责供你读下去，但他在犹豫，琢磨着用什么样的方式和口气说出来更能达到目的、而不会让对方觉得不舒服。但杨卫东并没有接这个茬儿，他一手紧攥着陈豫戎放在桌子下面的手，一手挥舞筷子吐噜吐噜地吃面。
“这味道还和小时候一样，你记得那年也是姥姥病了，咱俩晚上就在这儿吃的面。”
“今天只能这，这样，等我姥姥好了，我再请你吃，吃顿好的。”
“请吃饭馆不算，我只想吃你给我做的饭，吃什么都行，你喂我砒霜都行。”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但听得出是个男人的声音。
“你先和他说定了，说我要去了就容不得他反悔了。”
“……”
“嗯，带上栓子。”
杨卫东又吩咐了几句就结束了通话，把手机收起来后冲陈豫戎笑笑：“太可惜了，我本想和毛毛好好畅叙一下‘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的，那我明天上午过来陪你吧。”
“……你还有，有事？”陈豫戎听他打电话的口气，显然是今晚安排了什么事情，那会是什么事情呢？
“今晚要是和毛毛一块儿，就啥事儿都没有了，问题是你不带我玩儿，我只好先回去了。”
杨卫东翘起嘴角笑着靠近，越来越近，近到陈豫戎有种错觉，好像他会不顾周围的人，下一刻就要亲上来了。所以陈豫戎慌忙直起身体，改为正襟危坐，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自己呆头呆脑地盯着他吃面，离得又那么近，看起来一定十分不雅，立刻暗暗告诫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以后在公共场所万不能像以前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
№3974 ☆☆☆红泡泡纱于2012-10-11 23:14:02留言

“姥姥，我妈妈是爱我的！她爱我的，我也爱她！”
陈豫戎哭着大声说，他还想说他感到很幸福，有姥姥和舅舅在身边感到很幸福，但他的嗓子已经哽噎住了，发不出声音来。不过他的哭喊让姥姥从幻觉中回过神来，再次睁大昏花的双眼，试图看清楚他。
“毛毛最乖，姥姥爱你，妈妈也爱你……”姥姥轻声安慰着，然后缓慢地转动眼珠望向两个儿子，“我给你们都留了些东西，不多，是我的心意……给你大舅舅我的首饰、还有你太姥姥留给我的东西，将来都给丫丫她们……本来是要传给女儿的……给你二舅舅，还有骐骐，老家的房子……骐骐当然要继承陈家祖上的东西……而我在永宁路的这套小房子是咱俩一起住的地方，留给毛毛你……你舅舅他们都同意——”
“我不！不行！姥姥我们还一起住吧，您出院了我们就能再一起住了！”陈豫戎出乎意料地执拗起来，摇着姥姥的胳膊大声哭闹着，头一回用被宠坏了的小孩子的口气向姥姥撒娇。


陈家人虽然儿孙俱在，但大儿子因为母亲的离世悲恸至极晕厥过去，在医院紧急抢救，还要留人照顾，二儿子在如何办理丧事方面并无经验，老人去世又比较突然，他只能手忙脚乱的开始联系殡仪事宜，面对乱哄哄的争相提供“白事一条龙服务”的发死人财的大了们一筹莫展。幸好寿衣是她老人家自己早预备下的，媳妇们忙着给老人穿戴整齐，急切间又找不到停灵的场所，只得先送回家里。
陈豫戎整天水米未进的在姥姥的灵前哭泣，杨卫东陪了他半天，就让陈奕骐留下陪着表哥，自己去找二舅舅，主动提出要帮着操办。虽然这种事麻烦外人不大合适，但对于又要照顾大哥又要准备葬礼、已忙得焦头烂额的二舅舅来说，当然希望有人能来帮忙指点。于是，杨卫东出面，先请了一位街坊上德高望重的办白事的大了，由他统筹料理。接着，如同神兵天将，呼啦啦的出现了一大帮自称杨卫东的兄弟的人，他们虽然看起来都像盲流儿和混混儿，但做事十分靠谱，分别被安排着去报丧、扎棚、彩作、布置，找全和人、设账房、迎送吊唁、准备白包……各项执事都有条不紊的张罗起来。当下又请大了教孝子贤孙摔丧驾灵的礼仪，还找了风水上佳的墓园位置，杨卫东亲自带着大舅妈、二舅舅和陈豫戎前往踏看定下。除了照顾大舅舅，二舅舅夫妇和儿子只管灵前陪着客人和亲戚，其他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连托关系、出钱请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焚化后帮忙拣出完整头盖骨这些事杨卫东都想到了。
陈豫戎虽然悲痛欲绝，却也努力跟着杨卫东一起出入办事。杨卫东不知道从哪里弄了辆捷达，来回开着方便。陈豫戎心细如发，自然也想过——这刚刚出狱的人怎么会左右逢源的这么有门路；也想过杨家只剩这一根独苗，一家子百废待兴、都指着他呢，所以还是应该先劝他多点时间照顾家里。但陈豫戎承认此时的自己实在有些自私，他希望这位成熟勇敢有担当的好朋友能够留在自己身边久一点，更久一点，帮他抵挡住彻底失去姥姥后的刺骨严寒。
整个丧事大操大办的体体面面，风风光光。从那时开始，陈豫戎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人。
№4078 ☆☆☆红泡泡纱于2012-10-18 23:33:46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