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豫戎回家后给杨卫东发了条短信：“我舅舅想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不到一分钟杨卫东的短信就回过来了，两个字：“随时”。
陈豫戎盯着看了半天，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发短信：“那我问了舅舅，安排好时间，他们要上门去谢你。”
又是不到一分钟——“让舅舅舅妈来家里不合适吧，又没人做饭。”
陈豫戎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短信里不可能得体的表达出面对面时才能够表达的不关己事的淡定和纯礼节性的沉默，正犹豫着，第二条短信过来了：“他们估计还要办骐骐的事，怪忙的，干脆等过年去舅舅家吧，顺便拜年。”
陈豫戎松了口气，赶忙发送了一条自己早编辑好的内容：“好的，另外有时间去办下房子转户吧。”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一小时……再也没有任何回复。
第二天，陈豫戎去接杨焱放学。在北京时他寄了一些零食和课外书到杨焱的学校，并允诺回家后就帮他复习功课，但一直没有兑现。本来担心杨焱会闹脾气，结果小家伙见了他十分高兴，预计的复习变成了在麦当劳和哈根达斯的大吃大喝。在被缠着答应第二天还要接、第三天也得接的苛刻条件后，陈豫戎总算把他送到了杨卫平手里。


其实这个时间点也恰好是期末考试

我最近不空，谢谢帮更的亲

也许只有两、三秒钟，甚至可能还不到一秒钟，但陈豫戎感觉好像持续了一辈子那么长，只不过在这一辈子里，除了山中无甲子的时间错觉外，头脑中全是类似浅眠状态的混沌缭乱，直到这辈子过去了才发现：原来不是在梦里！原来自己在大街上！
于是，就好像要考试没复习、上厕所没带纸、背后有猛兽追……这些永恒的噩梦变成了现实，史无前例的绝望和无措让陈豫戎失去了语言和行动能力，完全傻掉了，如果没人扶着，他就会立刻一头栽倒在地，幸好有人扶着，不仅扶着，还搂得紧紧的，好像这里不是熙齤来攘往的公共场合，而是拉上窗帘的私密空间。
“如果死了就好了……如果他不在就好了……”这是他惊骇欲绝地瞪着公然在大街上搂抱着自己的罪魁祸首时，几乎宕机的大脑唯一能想出的解决方案。
罪魁祸首还在，而且已经迅速行动。杨卫东拉扯了一下陈豫戎的围巾，足够遮住他的下半边脸，然后抱着他一转身，开了车门就把人推到副驾驶座位上，接着从另一边车门上了车，立刻发动起车子绝尘而去。
要是在外国电影里，这种当街拥吻的场景肯定要赢得无数路人的掌声、青年的眼泪、老人的鼓励以及朋友的祝福。但中国人显然更含蓄且脚踏实地，现场除了少量窃窃私语、装无视却频频瞟过来的眼风外，周围的人们拍照片的拍照片，录视频的录视频，发微薄的发微薄。不过事件发生得太突然太短促了，最手疾眼快的也只来得及拍到车子的一个背影。
“别抖了，你整个脑袋都缩在毛帽子里，还有我挡着，谁能看见你的脸啊。你该万幸这不是夏天——”杨卫东开着车，扭回头看陈豫戎，笑着伸长手臂去捏了捏他冰冻兼激动而红扑扑的脸蛋，“看下回你还敢乱跑不了？”
陈豫戎甩头躲开，运了半天气，才能发出声音：“停车。”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你停车，我要下车。”他稍微提高了音量，但还是发不出更大的声音。刚才他的手脚一直抖得停不下来，现在才稍微好了点儿。
“你下车干吗？去向人们解释——刚才那家伙是个神经病，认错人了，请大家千万不要误会啊？”杨卫东学着陈豫戎的腔调，使劲加大了油门，“我不停，我要早点儿回家。”


杨卫东边说边把嘴唇探到陈豫戎耳后、靠近下颌骨的地方，使劲叮了一口。
“唉——放开！”
杨卫东恍若未闻，抱着他的头顺着耳后、耳廓、腮边、脖子一溜儿，亲完就舔，舔完再亲，弄出一串湿漉漉的红印子。
“我说放开！”
陈豫戎的喊声都变了调，想也没想拳头就出去了，连续几拳砸在杨卫东的腰眼上，把自己的手也弄得生疼。不过杨卫东夸张地大声叫疼吓了他一跳，忙撤回手不敢再打，推开束缚自己的拥抱又往后退了两步，顶着墙喘粗气。
杨卫东伸手揉着伤处：“哎呀妈呀，毛毛你还会偷袭啊，下手真狠。”
“你自找的！你太过分了！”陈豫戎气吼吼地喊，为自己壮胆，又喘了几口气，忍不住补上一句，“什么偷袭，叫你放手你没听见啊！”
“我怎么过分了？毛毛这么香喷喷的，不让我亲岂不是太浪费了。”杨卫东呲牙咧嘴地揉着腰，一边揉一边继续他厚颜无耻的论调。
“我浪费我的，你管得着吗！”陈豫戎气得口不择言，“刚才大街上发疯我就没理你了，现在又来！还拿我做的饭贿赂我的狗！”陈豫戎越说越气，今晚的新仇旧恨都勾起来了，“还当着舅舅舅妈的面使劲卖弄，根本不顾别人的感受——”
陈豫戎忙闭住嘴，定一定神，懊恼地发现自己失言了。他一直厌恶自己想不开放不下的性格，除了徒然折磨自己没有其他用处。但是他又改不了，而且自从和杨卫东分手后，自己的情绪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只要平静一段时间后就会有一个波动期，无论是偶尔看到什么场景、还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立刻忍不住触景生情，前情往事兜头盖脸地压过来，瞬间淹没了自己，被迫陷入循环往复的思前想后、辗转反侧之中，一直要折腾好多日子才能慢慢平复。更悲哀的是，这个男人不在的时候自己还能咬紧牙关强忍着；但他一旦出现在眼前，自己的处境和心态对方必是一清二楚，想到此就很难忍得住，而一旦忍不住，比如现在，那些语无伦次的指责和控诉一定显得可怜又可笑。面对可怜又可笑的自己，这个男人当然不屑一顾，也许心里还有些得意，甚至想开开玩笑取个乐子，越发用以往嬉皮笑脸的态度来逗趣，比如现在……
胡思乱想之下，陈豫戎更觉得又委屈又伤心，咬着牙堵着气恶狠狠地硬装坚强：“骐骐的事，我说过会谢你的，我说话算数！只是从此你过你的好日子去，别再来打扰我！”
“没有你，我能过什么好日子？”
“……”


“我觉得跟舅舅舅妈说的那些话挺顺溜儿的，他们那么多阅历，想必也听得懂。”杨卫东伸手拉住他，圈在怀里，“而且我想表达的，你是能理解的，即使现在也许不太情愿，但心里也是知道的，对吧？”
“……你放开！”
一瞬间，陈豫戎只觉得一股烈火以长征三号发射的速度从心头直冲上来，快要把身体烧焦了。他狠命地推杨卫东，心里还在责备自己刚才心软、没有再狠狠地揍他几下，“你少来这套！快走快走！”
杨卫东脸色也不太好看了，他松开手，站在一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要是就不走呢？”
他的口气听起来特别平淡，这正像他要发火前的样子。
“……”陈豫戎心脏还在砰砰地跳，他想今晚不会有好收场了。
“明儿你就去北京过年了，今晚我想呆在这儿。”
“……”
“我想再睡一次你的小床。”
……
“杨卫东！！！”
陈豫戎眼睛都红了，两颊更像火烧一样。他发了疯一般的冲上去猛推杨卫东，但两个胳膊瘫软无力，浑身更哆嗦得几乎站立不稳。
“你不要欺人太甚……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这样耍我很好玩吗！”
陈豫戎说着说着，视线越来越模糊，胸口也憋闷得喘不上气来。他抹一把脸，转身冲到门厅，“嚯”的一声打开房门，指着外面嘶声吼道：“给我滚，滚到你又种树又装修的婚房里去！那肯定有人欣赏你这套令人恶心的把戏！”仿佛还不解恨，他又抓起手机飞快地按了三个数字，“我数三下，你再不滚我就报警了！”
№3206 ☆☆☆红泡泡纱于2012-09-12 22:33:33留言☆☆☆


……
陈豫戎歇斯底里的狂怒得到的反馈是一片安静，对面的杨卫东对他的怒骂和威胁似乎无动于衷。他脸色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歪着头看他手上的手机，看得出了神，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小狗享用完丰盛的晚餐，终于发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劲，忙跑来查看情况。杨卫东冲它挤眉弄眼，甚至蹲下来逗弄它、抚摸它的脑袋。小狗诚惶诚恐地对高大生物表示感谢，不过还是更担心自己的主人，一溜烟儿跑到陈豫戎脚边，抬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向他摇尾巴。
陈豫戎听到其他住户房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想必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制造的喧哗。他一咬牙，大声地喊了出来。
“一！”
听到他的报数杨卫东站起来，胳膊交叉抱在前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二！”
“二点五！”杨卫东怪声怪气地跟着报数，一边报一边笑。
“……”
陈豫戎气急败坏，干脆直接按住手机接通键，刚响了一声，就感觉杨卫东动了一下，正要躲避——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眨眼间手机就不在自己手上了。杨卫东两手抱住他，同时一脚踹过去把门带上。
“叫来的**都是小辈儿，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解释，说我在外面能耐梗在家里气管炎？”杨卫东轻声细语地给陈豫戎讲道理，“不好看啊对不对？家丑不可外扬嘛……行了行了别生气了，气着个好歹的多不值当的……要不你再打几下出气？”
“……你放开……你混蛋！”陈豫戎使劲推他、打他、踢他、捶他的背、踩他的脚、还试图咬他。
“我混蛋我混蛋，我罪该万死，我十恶不赦……犯下如此罪行，我追悔莫及……不过大过年的，你让人**察歇歇，再说人家也不管两口子打架……唉呦，疼死我了……”
“……”
“出气了吧，继续打，给我狠狠的打！大过年的不兴哭哦，好运气会哭没了。”
“你快滚，你滚！”
“行行，我滚，我立刻就滚……来，擦擦脸，咱们出去冷静冷静，开车遛遛狗、兜兜风、谈谈心……”
“谁跟你谈心……我很冷静！你自己去冷静！”

“你说得很对，我是该去冷静冷静，毛毛你真行啊，一眼就看出来了……等会儿等会儿，别推我……先听我说！”杨卫东继续死抱着陈豫戎，在他耳边小声说，“不让我陪着你，你肯定也睡不着觉，对吧？明天红眼绿鼻子的，我之前跟舅舅说来向你赔罪的，到时候他们看到你怎么说？那我的形象不就毁了？”
“我才不去……你早没形象了！”
“我是没形象了，但毛毛的形象很光辉啊，要维护啊，对不对？不能让别人在背后议论咱们，对不对？”
陈豫戎挣扎着踢打着，不过气势比刚才小了好多。从始至终杨卫东皮糙肉厚毫不在乎，哄着劝着给他系好衣服，戴好帽子，强行拉他出门。
情绪大起大落后身心疲惫，头脑也变得迟钝。但陈豫戎也明白，即使杨卫东现在能乖乖走人，自己也没法睡觉了，设想一下一夜无眠痛累交加的煎熬，实在令人不寒而栗，倒不如像他说的出去冷静冷静，也好一次性和他说清楚、把所有事情也切割清楚。所以后来他就不再挣扎，老老实实跟杨卫东出门。杨卫东出门后又回头招呼拼命想跟着走的小狗：
“二毛，走，咱下楼去上个厕所。”
“你说什么？”

陈豫戎抱着狗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去北，北京工作了。”
“哦，你决定了？”
“……”陈豫戎咬着嘴唇，停了一下才继续，“我大舅舅让我过去，而且北京对我的专，专业来说，机会也多一些。”
“哦，这我不懂，你自己拿好主意。”
“……”
陈豫戎的心口猛然揪紧了，一阵令人窒息的绞痛让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憋气得难受，他忍不住摇下车窗，让寒冷的空气吹进来。窗外是雪后的深夜，窗内是相对无言的两人。又过了几分钟——
“那春节后，我们尽快去把房子户头转了吧。”陈豫戎庆幸自己终于当着杨卫东的面再次把这话说出来了，尽管代价是又一波短暂而剧烈的心绞痛。
“到了。”
“什么？”陈豫戎茫然地看着杨卫东。
“我们到了。”

陈豫戎看向窗户外，他们的车子正对着两扇看不清铁艺还是铜艺的雕花大门，看起来像一个高档小区的侧门。
“这是哪里？”
“东八区。”杨卫东一边从怀里掏出张磁卡交给保安一边说。
东八区是永宁路周边最高档的别墅小区，隶属于永宁路改造区划的第八区，并以此来命名。因为是城西中心区，这里的地皮堪称地王，所以这里的房产价格十分昂贵。陈豫戎只是听说过，从来不曾想到有一天会来参观这里。莫非——
“您的卡。”保安恭敬地把磁卡还给杨卫东，大门也缓缓打开。
“现在用这种磁卡，大部分户主搬进来后，门口就改成类似高速路自动通道那种设施了。”杨卫东说着，把车开了进去。
陈豫戎不禁心跳加速，他知道这是哪里了：在景福花园附近、新房、周围可以种树……全都对上了，这就是杨卫平口中的婚房！
但是，他不知道杨卫东为什么要带他过来。警告？示威？显摆？气人？似乎都没有必要。他傻愣愣地眼睛朝前，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直到怀里的小狗叫了起来，他才从懵懂中清醒。
“来吧。”
身边的车门打开来，杨卫东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车上拽下来。他的脚下发软，没有一点力气，下车后踉跄了一下，幸亏有杨卫东扶着他。

“这边还没完工，有大堆的石头沙子，不大好走。”杨卫东说着，一蹲身把他抱了起来。
“哎——放开。”陈豫戎忙挣扎着要下来。
“别动，滑着呢。”
杨卫东抱着他穿过已经铺满白雪的小路，上了台阶才把他放下来。小狗也蹦跳着跑到台阶上，四处闻来闻去，并翘起后脚撒尿，迅速标记着自己的领地。
杨卫东走到门前，不知道触碰了墙壁上的什么地方，楼前的灯全都亮起来，照射得门前如同白昼，最显眼的是门上方正中的石头外墙上雕刻的英文花体字母“D&M”——陈豫戎后来发现巨大的铜门里面、墙体的某些位置、室内的装饰、还有房子周边的铁艺栏杆……很多地方都有这些字母文饰。
“这就是我想用做‘婚房’的房子。”杨卫东从身后搂住陈豫戎，指给他看那个显眼的文饰，“看到吗？D和M，东子和毛毛。”
№3309 ☆☆☆红泡泡纱于2012-09-16 22:25:21留言☆☆☆

＊＊是jing 察

= =你们自己看内容啊，没有被吞楼

“喝了这个就不冷了。”杨卫东把车停在离家不远的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旁，给陈豫戎买了杯热牛奶。
陈豫戎的眼泪刚慢慢的止住，还有些抽抽搭搭的，他从后座的纸巾盒里抽了大把的纸巾擦脸，擤鼻子，用完就团成一团扔出窗外，然后也不管牛奶滚烫，揭了盖子吱溜吱溜地喝，喝完又把杯子杯盖塑料袋一股脑扔到车外去。
“好点儿了吗？”陈豫戎大异于往日的丝毫不顾个人形象的粗俗举止看得杨卫东怪新鲜的。
“……”
“嗯？”杨卫东放了手刹，慢慢启动车子。
“杨卫东，你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