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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雨化千秋◇【同人】西厂前传——无毒不丈夫(正剧,西厂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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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ntalul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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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2 18: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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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ntalul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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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73
随着两个策马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天际,断断续续在大漠里屹立三朝的龙门客栈再度被一场大火烧毁,从此湮没于沙海,但关于它的江湖传说非但没有终止,反而因为一个无名高手以及他那柄声如龙吟的宝剑而更添了几分令人向往的神秘。可惜之后再没有人见过那人那剑,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时间一久,人们便不再执着于探究真相,而更热衷于添油加醋、以讹传讹。
“你们猜是啷个回事?原来啊,那柄宝剑竟然化成一条白龙,直冲云霄,那个蒙面高人就乘着白龙逍遥远去了……”
叙州府的庆祥茶楼总是宾客满座,然而对说书人这番过分虚假的讲演,看客们显然都不当真,只报以调侃和大笑。这其中也包括鹰帮帮主的幼子顾铭元,比起他从蒋老四那儿听来的故事,江湖中流传的众多版本虽然有趣,却无法打动他分毫。三年过去了,如今他已不是那个喜欢跟着姐姐到处撒欢惹祸的孩童,在他尚且稚嫩的心里,埋藏着一个不能轻易对人言的宏图大愿,可他又怕憋得太久自己会憋出毛病,所以下了私塾来到这庆祥茶楼就成了他的一大嗜好。
“说书的,你少扯谎,那人分明是骑马出关了!”顾铭元手捧一把瓜子,边磕边道,大有他爹年轻时的风范。
说书人正说到兴头上却被一个十岁上下的孩童打断,便有点生气:“嘿,小娃儿莫打岔,你晓得个屁!”
谁知小娃儿更加理直气壮:“他就是从我家龙门客栈走出去的,我不晓得难道你晓得啊?”
“你家龙门客栈?你是鹰帮的公子?”
鹰帮的名号在叙州比官府还响亮,这时候茶楼里的江湖客都纷纷侧目看着那个正在吐瓜子壳的小后生,只见他突然站起来跳上说书的舞台,不客气的夺过“止语”(即醒木),笑出一脸痞气:“小爷还晓得那高手是哪个,你们想不想听?”
下面的人都露出静候趣闻的表情,顾铭元心里不禁有些得意,张口便道:“他啊,就是小爷我的师傅——独孤求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庆祥茶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哄堂大笑,连街面上的行人都忍不住引颈探究,在一片笑声中顾铭元那张厚如城墙的脸皮终于也有点挂不住了,猛拍“止语”喝道:“你们笑个屁!”
这时候说书的倒热心过去提醒他:“小公子,你吹牛的本事真给你爹‘通天博学士’风里刀脏班子(丢脸),剑魔独孤求败是几百年前的人物,他老人家要是还健在,早都成神仙了!你是在梦里面拜的师吗?”
经他这顿调侃,下面的人笑得更大声,顾铭元却不以为然,索性坐到桌子上对下面一众看客继续解释:“你们这些人真没见识,我爹的师傅是‘诸葛卧龙’,难道他就是三国时的蜀相吗?独孤求败和诸葛卧龙一样,不过是个称号,当今世上,我师傅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众人听完他这番话,都渐渐敛起了笑意,那传说中能以内力轻松将刀剑拧成麻花,且一剑将人劈成两段而滴血不染的高手,确实是个强大到可怕的存在,但若论排名,他未必就胜过江湖各派名宿,眼前自称其徒的鹰帮公子竟放出这般狂言,不禁引起一些江湖人士的不满。
“哟,小娃儿,小小年纪口气倒大,你师傅要是真像你说的这么厉害,怎么杀了个狗官就逃到关外躲起来了?他想称独孤求败,先出来跟咱们分个高下再说!”
顾铭元见一个扛大刀的大个子男人竟敢向他恩师挑衅,当即就瘪起嘴道:“你是哪个啊?给我师傅提鞋都不配!”
“臭小子!敢对爷爷出言不逊,老子先替你爹娘好好教训你!”
那汉子说完作势冲上去揪顾铭元的衣襟,四周看热闹的人虽都觉得鹰帮公子年少轻狂,但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欺负小孩儿也不光彩,再说在叙州地界上得罪鹰帮绝非明智之举,有人便拉住汉子劝他息事宁人,却没留意那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小后生正暗中摩拳擦掌。
大堂中沸沸扬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顾铭元!”
这熟悉的声音吓得鹰帮小公子差点从桌上摔下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鹰帮帮主的身影已出现在大门口,并迈出几步飞身跃上舞台,一把拧住儿子的耳朵,厉声教训道:“下了私塾不乖乖回家跑到这儿来胡说八道,我看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顾铭元从小就在他娘的管教下练出一副识时务的秉性,当下就老练的跪在地上讨饶:“娘,娘,我错了,哎呦哎呦,您下手轻点儿,我是您亲儿子!”
知子莫若母,顾少棠知道他一贯认错时爽快,犯错时毫不犹豫,手上力度又加重几分,拧起儿子就往门外走:“少废话,回去我再收拾你!”
“诶,诶,娘,我耳朵快掉了!”
顾铭元抓住他亲娘的手不得已一路小跑着出了茶楼大门,临走还对着满堂看笑话的茶客做了个鬼脸,众人哄笑的同时,都谓将来鹰帮英名迟早要毁在这混世魔王的手里。
PS:这里要说明一下,关于独孤求败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称号的想法其实不是本人独有,早在N年前就有不止一个金庸迷提出过这样的怀疑,因为在《笑傲江湖》和《神雕侠侣》中对独孤求败的武功路数描述截然不同。加上老爷已经宣布要拍《神雕侠侣》三部曲,所以本人决定采取有两个独孤求败的设定,前者存在于宋朝,而后者则是存在于明朝的一个境界已达到“独孤求败”的人,这样就把老爷的武侠片都串联起来了(按老爷的路子,天马行空嘛)。另外,也因为督主是武侠片中唯一能与东方不败相媲美的角色,而东方不败和独孤求败这两个名字也是很有意思的,既然雨化田这个身份已经被打上了阉党的烙印,所以我就把督主的名号给改了,让他可以流芳百世,算是顾铭元作为他徒弟对师傅的孝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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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74
回到鹰帮总舵大宅,顾少棠果断命人去取家法,顾铭元则乖乖跪在祖宗牌位前假作痛改前非状,卜仓舟见这对母子的架势,就知道老戏又要上演了。
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自从当年这个幺儿失而复得之后,鹰帮帮主夫妇对他就格外疼爱,连卜铭芯都忍不住抱怨爹娘偏心。但顾铭元打福州回来就跟脱胎换骨一般,不仅乖乖读书识字,还主动跟着帮里的前辈们习武练功,三年来从未间断或偷懒。起初顾少棠和卜仓舟为此还有几分感念那位“故人”对幼子的点拨,直到两年前叙州府衙外张贴出兵部颁布的《武举条格》,上写“每遇文举乡试之年,各省有究极韬略、精通武艺且身家无碍者,可赴所在官司报名参加武举,于次年开科,初试骑射,二试步射,三试策论,经乡试、会试,择弓马、策论兼优者录取。”那天,顾铭元看完布告回家,忽如疯了一般对爹娘宣布:“我要做官,做一个位高权重的官!”从此,鹰帮帮主夫妇便后悔当年替马进良去那人坟前上香,以致遗祸无穷。
眼下顾少棠拿着家法对这个无法无天的幺儿怒道:“口口声声认错,说!你错在哪儿?”
顾铭元委屈的瘪瘪嘴,小声回答:“错在不该惹是生非……”
见他一针见血,顾少棠忍不住用力拍了下桌子:“跟你说过多少次,行走江湖最忌讳‘狂’字,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拜了那死太监为师就狂得没边儿了,还想当官?当个狗屁的官!”话音刚落,藤条就落到了顾铭元的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铭元听亲娘管自己师傅叫“死太监”心里不免腹诽,忍着背上的抽痛小声咕隆一句:“我师傅才不是!”
然而这小小的抗议并未躲过顾帮主的耳朵,严母再次举起藤条斥责:“你还敢顶嘴?死不悔改,我今天不让你长个记性,你早晚要闯大祸!”说完又狠狠一记打在儿子屁股上,这下顾铭元非常坦率的大叫起来:“哎呦我的妈呀!”
鹰帮帮主教训子女的时候,旁人是不敢轻意插嘴的,但是看见幺儿疼得捂着屁股原地蹦跶,卜沧舟还是忍不住冲过去拦住孩儿他娘道:“你教训归教训,手上也要留神轻重吧,万一真打坏了怎么办?”
顾少棠本在气头上,此时看到顾铭元那个样子也有点心软,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她平生的冤家就撞了上来,一肚子怒气当即分流:“还不都怪你,当年贪图权势跑去京城当什么狗官,现在连小的也有样学样,父子俩一个德行!哼!”提及多年前的旧事,鹰帮帮主的火气更大,索性将藤条一扔,自己转身走了。
“诶,这,这怎么是我的错呢?明明是那个姓雨的……唉,算了!”
卜沧舟自知跟他当家的辩不清道理,也懒得浪费唇舌,转身看着因爹娘不欢而散而真心有些愧疚的顾铭元,走过去查看他后背和屁股的伤势,只见少年结实的皮肉上突起两条肉虫一般的红痕,当爹的立马皱着眉把儿子领回房里,找出药膏给他涂上,然后揉着儿子的头发道:“兄弟姊妹中你是最聪明的,应该明白你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谁,以后少让她操点心吧!”
顾铭元这时候已经暗自反省过,觉得他师傅若是知道他在外面四处招摇,恐怕也饶不了他,便诚心点点头表示绝不再犯,但刚才他爹娘无意间提到的另一件事却勾起了他的好奇:“爹,你什么时候做过官啊?”
卜沧舟心里咯噔一下,皱着眉看看顾铭元那双透着机灵劲儿的眼睛,估摸着就算自己不告诉他,他也会想方设法从别的地方打听出来,索性坦率的回答:“好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也不是做官,只是……冒名顶替一阵子而已,你别问了!”
然而顾铭元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那你顶替的是什么人啊?他官儿大吗?”
卜沧舟忍不住捏了捏鼻梁骨,不耐烦的说:“算,很大吧……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屁股不痛了是不是?”
“诶爹,当官是不是很威风啊?有那么多人听你使唤,一定很过瘾吧?”
威风?过瘾?卜沧舟不禁回忆起自己在紫禁城里那段短暂的经历,又想起雨化田在西夏皇宫中捋着青丝的落寞神色,突然一反常态的严肃:“做官就像踩着刀刃行走,每一步都是在赌命,所以我和你娘都不希望你做官。咱们鹰帮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但在蜀南也算独霸一方,你就别惦记朝廷了,在江湖上逍遥自在不好吗?”
顾铭元听完这番话就抬头望着天若有所思,他虽然不知道自己亲爹到底冒充过多大的官,却从三年前在西厂兵船上听到的谈话和后来四处搜罗到的坊间传闻中得以想见他师傅曾经有过怎样辉煌的过去。这三年来,每次翻阅那卷由对方亲手所书的兵法手札,顾铭元总是热血沸腾,似乎感觉到那只大手又抚上他的头顶,用低沉悦耳的声音说:“欲至于远大,目有所及,心有所往。”
卜沧舟见儿子沉默不语,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想起顾少棠还在生气,便又揉揉儿子的头发起身去寻他家顾帮主去了。此时顾铭元也独自走到后院,仍旧照每日的惯例,在树上挂了个自己扎的草靶子,走出五十步之外,手持弓箭一边练习射靶一边背诵白天先生教的《春秋》。
PS:明朝武举创制甚早,但制度一直没有确定下来。直到宪宗即位之后在天顺八年同意颁布第一部《武举法》,所以天顺八年是武举起始年,但是当年似乎没有人应试。《明实录》记载“成化六年(1470年)五月辛丑,会昌侯孙继宗、兵部尚书白圭等言‘会试(一作议)武举,正千户刘良,指挥佥事鲁广骑射、步射具中原拟之数,而二策智识优长,文理通畅,例加署职二级。良署指挥同知,广署指挥使,月支米三石,上从之。”那么也就是说在成化六年举行过武举,并且刘良和鲁广算有史可证的武举第一人。到了正德三年,兵部出台了《武举条格》,进一步完善了《武举法》,仍然是“以策论定去取,以弓马定高下”。但是明代武职多半由世荫承袭,加上由行伍起家者,武举只是个补充形式,录取人数有限,两京卫所、南北直隶卫所,各都司、行都司以及各布政司等区域范围均有相应的分配解额。此外,按《罪惟录》卷十八《科举志》上的说法,由于明代士兵的户籍为军籍,和普通民籍有别,且犯罪的人就被罚去当兵,这使得军职人员社会地位低下,很多世家大姓不以子孙中武举为荣,反以为耻,认为这是自轻自贱,污损先祖这做法,从而影响到了武举发展。成化年间的武举录取名额,不过二名到七名左右;弘治年间的武举录取名额,不过十五名到三十名左右。所以,明代武举出人不多,很多人即使中了武举也得不到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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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75
天象莫测,云诡波谲。身处皇城中的谈悦望着晦暗不明的苍穹,脸上尽是让身边一干下属捉摸不透的神色。今年,就是那人与他约定的最后期限了,然而武宗不理朝政,冯寄远几乎独揽大权,三年来其势力丝毫未有衰减的迹象,谈悦不禁有些怀疑,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雨公公,是否也有失策的一天?
就在西厂厂公对他的前任略感失望之际,一封来自宁夏的加急军报却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几天前,庆府安化王与戍边将领秘密歃血结盟,杀害宁夏总兵、镇守太监及巡抚等人,占领镇城,大肆勒索庆府诸王,掠夺金银充作军资,并对外发布檄文,罗列冯寄远的十七条罪状,以“清君侧”的名义起事谋反了。
消息一出,举朝震惊,武宗当即下旨,命泾阳伯景贤任总兵,太监谈悦总督军务,并起用已经致仕的前右都御史、陕西三边总督杨石淙率数十万兵马征讨叛军。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讨逆大军还没有抵达安化,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宁夏游击将军给平息了,此时距安化王起事不过十八天而已。于是景贤率先领兵还京,杨石淙与谈悦则暂留宁夏处理善后事宜。
自景泰以后,北方蒙元兵锋南下,西北战事频发,宁夏亦不得安定。历年来,庆王、安塞王、真宁王、安化王等都曾先后向朝廷上书乞将封地迁徙至内地,但朝廷皆不准许,这无疑导致藩王们心存不满。安化王朱寘鐇性情狂妄、头脑简单,易受旁人挑唆,据说他之所以仓促起事,便是被一个来自瓦剌的萨满教巫师蛊惑,但叛乱平息后,这巫师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此次平叛有功的宁夏游击将军曾是杨石淙的旧部,据他所知,此人并无卓越的军事才华,偏偏这一回却能以诈降骗取安化王信任,然后釜底抽薪、里应外合,轻轻松松就将朱寘鐇擒下,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了解完安化王起事的详细经过之后,杨石淙和谈悦二人心里都察觉到事情背后的蹊跷,并且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人。
杨石淙为成化八年进士,年少便有“神童”之称,早年曾于内阁中书科任中书舍人,与那些“清流”不同的是,他虽因不肯依附冯寄远而被弹劾致仕,却并非对所有中官都避而远之。待只有他和谈悦二人独处的时机,杨石淙便直言道:“谈公公以为,朱寘鐇作乱,是遭何人利用啊?”
谈悦听他突然做此一问,正欲饮茶的动作不禁稍滞,随后才笑着回应:“咱家愚钝,愿闻总督大人高见!”
杨石淙知道他素来行事谨慎,也不跟他绕弯子:“以杨某愚见,这幕后之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借刀杀人。”
“哦?”谈悦此刻也目露精光:“那么,不知此人想借谁的刀,想杀的又是何人啊?”
杨石淙看他继续装傻,便笑了笑,从书桌上取过笔墨,在自己左手掌心中写了一个“冯”字,举到谈悦眼前。顿时,督军太监便明白眼前的三边总督与他原是同一阵营,两人终可坦诚以对。
“总督大人既能参透此中玄机,想必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此番能否除贼,就看你我二人了。”说完,谈悦起身对杨石淙郑重一拜。
杨石淙赶紧扶起监军太监,谦恭回应:“公公放心,此事杨某定当倾力相助,只要能让皇上相信朱寘鐇作乱乃是与冯寄远勾结,意图里应外合、易主篡位,除贼之计便可成事。不过,在这件事上,杨某只是顺水推舟,真正谋划之人是谁,想来公公心里有数吧?”
听对方点到要害,谈悦便又开始打哈哈:“总督大人真是高估咱家了,若朱寘鐇只是枚棋子,那这下棋的人实在高深莫测,就连你我恐怕也在他的算计之中,咱家还想知道何方神圣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呢!”
“是啊,”杨石淙不无感慨的叹了口气,“此人欲借皇上之手除去冯寄远,以朱寘鐇作‘饵’,而杨某与公公不过是‘刀’而已。但是,真正令杨某叹服的,是其心机之幽微。叛乱十八天便得平息,既能引起朝廷重视,又让早有异心的庆府诸王遭受重创,却未祸及百姓,当真用心良苦。”
对于杨石淙这番言辞,谈悦深表赞同,在心底他承认前任西厂督主比自己高明百倍,但表面上却不得不装作毫不知情,对幕后高人的身份缄口不提。
三个月后,大明疆域以外的辽阔草原上终于传来了权阉冯寄远因谋逆罪被凌迟处死的消息。曾经常出入宁夏安化王府的萨满教巫师如今正半跪在宽敞而华丽的毡帐中,向一个身着白色窄袖长袍,系银质雕花扣皮腰带,长发及腰青丝半扎的青年男子汇报自己近来从各方打探到的最新军报。
“禀告太师,亦不剌的残军目前已经驻扎在甘州和凉州边外。”
“看来,亦不剌是有意西迁了。”说话的男人有着一张不同于蒙古人的俊美容颜,虽看似三十岁上下,但气质神态却始终透着超越年龄的沉静深邃,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做萨满巫师打扮的瓦剌女子抬头注视着眼前之人,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三年前,这位来自大明的神秘人物到瓦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设计挑唆也先(没错,就是土木堡之战的那个也先太师)之孙,当时任鞑靼永谢布部领主的亦不剌太师,联合鄂尔多斯部领主满都赉刺杀了达延汗(就是巴图孟克)的次子乌鲁斯博罗特济农,挑起了鞑靼内部的争斗。此后,达延汗亲自率兵讨伐叛军,先是在秃儿根河一战中了亦不剌的计谋差点丧命,次年终于重振旗鼓在达兰特哩衮击溃亦不剌和满都赉,平定了内乱。而这期间,瓦剌则得以全力对抗西边日益强大的吐鲁番。
“诺敏,亦不剌对我们已无利用价值,今后需更加留意达延汗的动向,以你萨满巫王的身份多与各部领主保持联络,适时推波助澜,让鞑靼没有余力找瓦剌的麻烦。”
听到对方的指示,名叫诺敏的瓦剌女子便答应着退出了太师毡帐。同时,另一个形貌有别于蒙古人的高大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将刚刚煮好的奶茶倒进杯中递到白衣男子面前:“先生,鞑靼平息了叛乱,达延汗的势力更加巩固,这样是不是会对大明不利啊?”
此时看似年轻很多的美貌青年只是淡然笑道:“我本就不指望亦不剌和满都赉能铲除巴图孟克。当初我决意来瓦剌的目的,是想同时牵制鞑靼和吐鲁番,只要任何一方不能独大,就无法对大明造成致命威胁。如今瓦剌对我仍未尽信,凡事欲速则不达。”
“是,进良明白了。”
天生双目异色的中年男人在回答时多少有些许愧疚,当初他对眼前之人的决定也曾抱以不解和怀疑,毕竟明廷亏欠此人实在太多,而荣华富贵并非只在大明可获。所以三年前,雨化田着一身蒙古长袍面对辽阔草原问他:“孙子兵法云‘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进良认为当今世上,何人堪当上智之间?”时,马进良突觉如鲠在喉,只记得那人回首时的模样,被斜阳勾勒得格外耀眼夺目。
PS:正德三年,达延汗派遣自己的次子乌鲁斯博罗特前往右翼蒙古担任济农,并在鄂尔多斯八白宫前即了济农之位。但是右翼永谢布部的亦不刺太师、鄂尔多斯部领主满都赉等为首的大封建主看到达延汗的统一事业,妨碍了他们手中的权力,右翼三万户起事叛乱。达延汗亲自率兵讨伐右翼,经过“秃儿根河战役”和“达兰特哩衮战役”,平定了以右翼永谢布领主亦不剌为首的叛乱。另外,亦不剌确实是也先之孙,并不是本人瞎编的。
再PS:瓦剌是明朝对西部蒙古的称呼,蒙古人称其为斡亦剌,又作卫拉特或卫喇特,但是为了方便大家阅读,本人还是统一采用瓦剌的称呼。在也先被杀死后,瓦剌部逐渐被鞑靼部驱逐西迁。也先与其弟死后,瓦剌部落分散,逐渐衰落,内部事态鲜为人所知。瓦剌分为四大部:杜尔伯特(绰罗斯氏)、准噶尔(绰罗斯氏)、和硕特、土尔扈特。另有辉特等小部。
鞑靼是明朝对东部蒙古的称呼,鞑靼人自称蒙古,瓦剌人称其为达延(意为“大元”)。同样为了方便大家阅读,本文还是统一采用鞑靼的称呼。达延汗统一东部蒙古后,将瓦剌部驱逐,彻底与瓦剌部分裂。鞑靼分为察哈尔、土默特、科尔沁、鄂尔多斯、阿速(奥塞梯人)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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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76
正如马进良所言,击败叛军收复右翼三万户部众[23]后,巴图孟克彻底统一了鞑靼各部。此时协助平叛有功的科尔沁部领主鄂尔多固海提出由各部共同瓜分右翼三万户的建议,却遭到否决。巴图孟克坚持分封诸子,任命自己的第三子巴尔斯博罗特济农坐镇右翼三万户,对此鄂尔多固海愤言:“可汗此举必令后世子孙受苦!”说完便狠狠抽打马头,扬鞭而去。
就在鞑靼人以欢歌热舞赞美他们中兴之主的伟大功绩时,远在漠西的瓦剌太师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嘲讽笑意,或许巴图孟克能够结束鞑靼多年来的权臣专政局面,重新将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却永远无法真正统一各部的人心。
不久之后,达延汗任命的鄂尔多斯部新任领主台拉塔尔因不满鄂尔多固海对可汗公然无礼,拒绝让他在本部留宿,而一贯暴躁易怒的鄂尔多固海竟直接将对方砍杀于刀下,从此科尔沁部与鄂尔多斯部之间便势如水火,同时也为鄂尔多斯部和鞑靼汗廷的关系埋下了巨大隐患。然而没有人留意到,在这场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灾祸背后,暗藏着一位萨满巫王的身影。
听完诺敏对鄂尔多斯部与科尔沁部近况的汇报,雨化田展露出满意的神情。鄂尔多固海是成吉思汗二弟哈撒儿的后裔,而科尔沁部拥有二十万众,实力雄厚,因此巴图孟克亲政之初便对其礼遇有加,并保证绝不拆分科尔沁部,也不派汗廷官员管辖,只需他们效忠即可。所以对雨化田而言,要让达延汗因时刻忧心自己身后的威胁而不敢南侵,没有比鄂尔多固海更合适充当“棋子”的人选。
每次成功挑起鞑靼人内部的纷争之后,诺敏都深感这位来自大明的太师既可敬又可怕,历年来从大明出逃至瓦剌和鞑靼的汉人不在少数,唯独此人格外难以捉摸,瓦剌人只知道他因杀了甘肃游击将军而被朝廷通缉,其他底细却一概无法查实,这也是瓦剌可汗始终不敢对其交付兵权的原因。但经过这几年并不算深入的接触,至少有一点诺敏可以肯定,那就是太师大人与瓦剌有着共同的目的——除去达延汗,而仅凭这个理由已足够令她效忠。
东有科尔沁部居心叵测,西有瓦剌伺机而动,鞑靼虽时常派人到大明边境骚扰劫掠,却并未大规模入侵,这正是雨化田想要的结果。数载之后,达延汗再度亲率大军西征瓦剌,尽管占据压倒性的优势,鞑靼却并没有捞到多少好处,倒是达延汗好几次险些丧命于瓦剌的诱敌之计下。屡次交锋都让巴图孟克隐约觉得,在漠西草原的深处有一个人,虽看不见摸不着,却令他生出似曾相识的恐惧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他终生难忘的在沙漠中仓皇奔逃的夜晚。有了这个念头,巴图孟克便开始警惕起来,他突然变得很多疑,不但对身边仆从越来越严苛,也对任何可能出现意外的场合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连亲征也日益减少。
然而达延汗并不知道,其时瓦剌太师已不在漠西草原上。事情源于正德八年秋天,信奉伊斯兰教的哈密“忠顺王”拜牙因受人蛊惑,终于弃城叛入吐鲁番。吐鲁番速檀(即苏丹)满速儿立即派火者[24]他吉丁占据哈密,并派火者马黑木到甘肃上书,称拜牙无力对抗瓦剌入侵,吐鲁番愿意派遣将领代为看守哈密之地,请明廷予以犒赏。此事传到朝廷,武宗任命都御史彭泽为总督经略甘肃,可是彭泽还未到达,满速儿就已分兵抢掠了苦峪和沙州,并亲率万余骑兵进犯嘉峪关。
看完海东青带回的消息,雨化田便吩咐马进良收拾行囊,随一支西域商队前往千里之外的可不里(即今阿富汗喀布尔)。此刻的雨化田并不关心明廷会如何处理哈密之事,他只关心满速儿那个流亡在外的三弟赛义德,如今是否还有与其长兄一争高下的野心。
[23]达延汗统一蒙古后依照成吉思汗的旧制建立了六个万户,即左翼三万户和右翼三万户。左翼三万户为察哈尔万户、兀良哈万户、和喀尔喀万户;右翼三万户为鄂尔多斯万户、土默特万户和永谢布万户。其中大汗直接统辖左翼三万户,驻帐于察哈尔万户。自此六个万户之首的察哈尔万户一直以大汗驻帐的宗主部地位成为蒙古汗国的统治中心。
[24]“火者”是波斯文Khwaja的音译,又译作“和卓”、“和加”、“霍札”等,意为“显贵”或“富有者”,是伊斯兰教中对“圣裔”和学者的尊称。亦为新疆和中亚地区伊斯兰教上层贵族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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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77
循着古丝绸之路的轨迹,经历漫长的旅途,雨化田和马进良终于抵达了可不里。该地名在波斯语中意为“货栈”,因此雨化田一入城,所睹便是商贾如鲫、百货交汇的情景,而这个脱胎于已经灭亡的帖木儿帝国的独立小国,如今正处于萨义德的表兄巴布尔速檀统治之下。
四年前满速儿即位为吐鲁番速檀后,便与他的两个弟弟萨义德和哈里勒展开了激战,最终满速儿获胜,而萨义德则向西逃亡到可不里投奔了他的表兄。雨化田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见见这位吐鲁番的三王子,并为他重返故里助上一臂之力。
但此刻,雨化田和马进良并不心急,虽然如今雨化田已能说一口流利的蒙古语,可是在使用波斯语的可不里,这仍然毫无帮助。他们是随一支撒马儿罕(即帖木儿帝国的首都)商队到来的,而想要面见巴布尔速檀,必须依靠商队头领的引荐。
雨化田和马进良与商队一行人下榻在可不里最大的客栈里,从走进大门的那一刻起,两人就被头顶波斯风格的穹顶深深吸引住了,那截然不同于大明的绚烂华丽,如鱼鳞般精密严谨的图案,还有利用采光营造幻彩的奇思妙想,都令雨化田为之叹服。
“想不到外表看似平淡无奇,内里却如此光鲜夺目,进良,咱们这一趟着实不虚此行。”
雨化田难得心情大好,在推开雕花琉璃窗将整个可不里街景尽收眼底的时候,不禁忆起了多年前埋葬于黄沙之下的那些白上国典籍,或许,那里面关于古代西域诸国的记录中,也有不少令人叹为观止的技艺,只可惜再辉煌的文明都经不起战火摧毁。
马进良收拾好行李回头看到雨化田正倚在窗边看风景,便想到那些撒马儿罕商人提及的巴扎(集市),索性提议:“先生,现在天色尚早,与其在屋里发呆,不如咱们也出去逛逛?”
雨化田显然正有此意,转身应了声“嗯”便率先走了出去,马进良拿上用布巾包裹的兵器也紧随其后。
土木堡之变以后,因别失八里(东察合台汗国)、瓦剌等屡屡劫掠,明朝与西域诸国之间的陆上往来日益受阻,以致成化、弘治两朝的西域使节不得不改走海路向大明入贡,而明朝则不再派人出使,而今如雨化田和马进良这样的中土人士出现在可不里街头是十分罕有的,他们也因此吸引了众多路人的目光。
两人走在当地最热闹繁华的巴扎中,时不时驻足观看路边陈列的各色货物,雨化田感兴趣的多是刀具、织毯、琉璃器皿和珠宝金饰等,而马进良则在摆满各种果干、糖果和糕点的摊位前刹住了脚,只见货架中层放着一种以层层酥皮制成,内馅为碎坚果仁,表面淋了蜂蜜的方饼,显得格外诱人,于是语言不通的马进良直接掏出一枚银币交给摊主,拿走了用油纸包裹起来的几块果仁蜜饼,赶上雨化田的步伐将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此时正关注着一柄波斯弯刀的雨化田面对沉默不语的马进良有瞬间疑惑,就在他试图伸手拨开油纸的时候,突然眼波一转,眉头微皱,迅速以内力将已逼近自己身边的陌生人影震退,而马进良也机警的跨出一步抓住不速之客的手臂反剪到了背后,与此同时,被擒之人忍不住发出了“啊啊”的呼痛声。
听到这略带稚气的声音,马进良用力扯下对方蒙面的头巾,回头对雨化田道:“先生,是个孩子。”
雨化田走过去捏着对方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注视自己,见眼前的少年人浓眉大眼,高鼻深目,明显有着波斯血统,看起来至多十二岁上下,此刻正一脸倔强的回视着他。
雨化田瞥到少年露出的后颈上有块皮肤颜色极深,像是刺青图案,遂抬手欲撩开他的衣襟查看,谁知这少年身上杀气骤起,仗着自己体形瘦小灵活,在马进良手下翻了个身,就摆脱他的掌控,从旁边的摊位上顺手操起一把弯刀再次袭向雨化田。这少年虽武艺不精,招式却十分诡异,这出其不意的一刀险些划破雨化田的外袍,可惜他的对手并非平常角色,雨化田移动半步避开他的攻击,只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背,就将他的手腕震得发麻,弯刀也掉落在地,少年不甘心的转身以拳头攻向马进良,同样被轻松躲过,就在他准备逃走的时候,雨化田踢起一颗石子打中他的膝窝,少年便单腿跪在了地上。
马进良不客气的上去一脚踩住他的小腿,这时少年竟以并不正宗的汉语大声喊到:“啊,好痛,你把脚拿开!”
见对方会说汉话,雨化田和马进良都有些意外,趁少年不能动弹,雨化田过去直接拉开他的后襟,见其颈部下方果然刺着一个火焰形图案,顿时,雨化田便皱起眉头,双目暗蓄寒光,向少年逼问道:“你是何人?与波斯明教有何关系?”
马进良听见雨化田提到波斯明教,不由吃了一惊,对于成化年间那场瑶乱跟明教的关系,他从前只是略有耳闻,而雨化田向来对明教讳莫如深,如今他们竟在远离大明的异域碰到与明教有关之人,令马进良对眼前这个神秘少年更加好奇。
波斯少年此刻正奋力挣扎,也不回答雨化田的问话,只是胡乱喊道:“放开,放开我!”有了前车之鉴,马进良防范甚严,少年使出浑身解数终是徒劳,但他的高声叫嚷引来不少路人围观,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雨化田索性在他睡穴上一点,少年当即便安静的倒在马进良怀里,由他扛在肩上带回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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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78
对于这招式怪异且会说汉语的波斯少年,雨化田和马进良心中都颇多疑问,马进良好奇的是波斯明教和中土明教的关系,而雨化田则更关心这少年的功夫出自何处。
据雨化田所知,明教源于波斯,本名摩尼教,于唐朝时传入中土并开枝散叶,但数百年来,波斯明教与中土明教往来甚少。直至元朝末年,身为波斯明教三圣女之一的黛绮丝来到中土,成为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首,后来其女韩昭又随波斯明教的三位使者返回总教接任教主之位,从此双方便再无任何交集。朱元璋称帝之后,中土明教遭朝廷剿灭,而波斯亦为帖木儿帝国占领,改以伊斯兰教为国教,从此波斯明教日渐式微,教徒也遭受大肆屠杀,即使有幸存下来的也不得不逃亡他乡。若眼前这神秘少年确是波斯明教中人,那他必然是仅存的少数漏网之鱼。
回到客栈房内,马进良便将少年的穴道解开,雨化田面向他而坐,习惯性用白帕擦着手道:“说吧,你为何偷袭我们?”
波斯少年刚刚醒来,揉着脑袋一脸戒备的看着面前两人,他自知武功不敌,便乖乖回答:“我本来只想试试,你们是不是从中土来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经过之前的试探,少年已可以肯定对方是来自大明的武林高手,索性将自己的初衷和盘托出:“既然是,我想跟你们一起回中土!”
这答案倒让马进良大感意外,忍不住追问:“你去中土做什么?”
此时少年又住了口,犹豫着迟迟不予回应。然而雨化田已经猜到他的意图,遂淡然道:“想去中土并非难事,可不里每天有那么多商队进出,为何寻上我们?”
“我以为,你们是大明的使节。”说到这儿,少年又补充一句:“若是跟商队走,最后只会被卖到不知名的地方去做奴隶。”
想想那些撒马儿罕商人的秉性,这无疑是个合理的解释。雨化田相信少年所说的并非谎言,但他此刻并不想给对方任何希望:“中土明教早已覆灭多年,就算你去了,也只会失望而已。”
少年闻言不禁有些激动:“怎么会?!我娘说过,明教在中土教众甚广,就连你们的国号也是因明教而来!”话说到一半,他才突然想到什么,面带怀疑的看着雨化田问:“你对明教这么了解,你又是什么人?难道,你也跟我们一样……”
看到少年眼中闪现出的光芒,雨化田立即打断他道:“你猜错了,我并非明教中人,只是曾经读过一本关于明教的书而已。你娘大概不知道,大明自开国起就将明教列为魔教大肆清剿,如今中土已寻不到任何明教的踪迹。”
听完他这番话,少年难以置信的将目光转向旁边的中年男人,见对方也点点头表示肯定,顿时便脸色骤变,眼中原有的光彩也渐渐黯淡下去,颓然的退后几步,喃喃自语:“那岂不是,连最后的希望也……”
见波斯少年这般失魂落魄,雨化田眼中竟难得的有了些波动,数十年前瑶山的浮光掠影又在脑海中闪现,令他对眼前的少年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但最终,他依然决定无情的掐灭对方心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火光:“还有,我们虽是明人,却来自瓦剌,所以根本不会去中土。”随后,略带几分命令的口吻下了逐客令:“现在,你可以走了。”
显然刚刚的信息对这个半大孩子来说过于残酷,他话音刚落,少年便马上转身夺门而去,似乎在这房间里多呆片刻都是煎熬。
马进良并不清楚明教的内幕,也无意干涉雨化田的决定,只是走过去坦率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先生,你为何不问清那孩子的底细,说不定他还有同党?”
雨化田平静的走向窗边,依旧看着外面熙来攘往貌似繁荣兴旺的街景道:“明教第三十五代教主杨逍所著的《明教流传中土记》中记载,波斯明教历代教主必须由处女担任,因接连出了几代资质平庸的女教主,以致护教神功乾坤大挪移心法未能尽数传承,后来波斯明教教众修习‘山中老人’霍山[25]所创的圣火令武功,其要旨实为入魔,若心中澄明则无法施展。”说到这里,雨化田停顿了片刻,复又回头看着马进良继续道:“那少年所用的招式阴狠奇诡,若他仍有同党,我倒很想会一会。”
自此,马进良终于明白了雨化田的用意。对于波斯“山中老人”的大名,他也曾略有耳闻,数百年前这个称号曾让四海内外闻风丧胆,直至蒙古人的铁蹄将其缔造的刺客王国摧毁,才结束了人人自危的噩梦。思及刚才波斯少年离开时那不甘而怨愤的神色,马进良预感他们未来在可不里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
[25]《倚天屠龙记》提到明教的圣火令武功为“山中老人”霍山所制,这个人是历史真实存在的,但跟波斯明教(即摩尼教)并没有关系,他本名哈桑·本·萨巴(?-公元1124),是波斯籍的突厥人,“霍山”其实是哈桑的异译。霍山可以说是十一世纪的本·拉登,他开创了著名的阿萨辛派,以严密的恐怖活动对付政敌,以至于今天的英文单词“暗杀(assassin)”的词根就来自山中老人这一教派的名字“阿萨辛派(Hashashin)”。阿萨辛派每一次出手都惊天动地,而且都是选择王公大臣这样的重要人物作为目标,其中一次刺杀行动直接导致了塞尔柱王国四分五裂,当时中东的国王们人人自危。后来蒙元的铁蹄踏向欧亚,霍山建立的阿拉穆特要塞被成吉思汗的孙子,也就是和郭靖结拜安答的拖雷之子旭烈兀率军攻陷,才将这个早期的暗杀组织灭掉。


2026-08-12 18:2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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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79
另一方面,撒马儿罕商队请求觐见巴布尔速檀之事进展得并不顺利。商队头领从熟识的官员那里得到消息,数月之前巴布尔速檀亲征布哈拉,没料到遭遇顽强抵抗,不得不向波斯王求援。然而波斯大将纳吉姆·萨尼刚愎自用且暴虐成性,在夺取卡尔施城后,不顾巴布尔速檀反对,将城中一万五千人全部屠杀,激起了众怒。最终波斯军在伽吉达坂战役中惨败,纳吉姆·萨尼本人也被杀,巴布尔速檀只能无功而返,眼下他正在返回可不里的途中。
如此一来,雨化田和马进良在可不里停留的时间便只能延长。在等待期间,两个人倒也没有闲着,时常游走于大街小巷,一边游览当地名胜古迹,一边打探市井民情。
可不里城内杂居着众多民族,矛盾也如暗流潜伏于繁荣之下,其中尤以察合台人和蒙兀儿人[26]积怨最深。两族虽系出同源,但彼此敌视,蒙兀儿人称察合台人为“**”,而察合台人则称蒙兀儿人为“强盗”。身为察合台人的帖木儿帝国后裔,多年来一直与蒙兀儿皇族通婚,巴布尔速檀的母亲便是蒙兀儿人,因此他的手下中不乏来自蒙兀儿斯坦(即东察合台汗国)的属民,然而这并不足以化解早已根深蒂固的嫌隙。
如今雨化田和马进良坐在一间食肆里,正大光明偷听着邻桌几个蒙兀儿汉子用蒙古语谈论他们的阴谋,不禁感到自己这看似中土客商实为瓦剌太师的身份倒颇有妙用。
原来这群蒙兀儿人曾因胡作非为遭到巴布尔速檀的严厉谴责,从此对他暗暗怀恨在心,得知巴布尔速檀战败后退回到喜萨尔(今塔吉克斯坦的首都杜尚别),便决定趁机偷袭杀了他,然后拥立赛义德为蒙兀儿人之主。
听到这里,雨化田微微皱了皱眉,若是让这帮人顺利得手,不但会令可不里局势动荡不安,只怕赛义德也不会再回吐鲁番。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连马进良都能轻松领会,遂靠过去小声询问:“先生,要不要解决他们?”
雨化田抬手打断他,不动声色的继续喝着茶,压低声音道:“不急,这件事若善加利用,倒对我们有利。”
马进良知道他这是已经有了打算,便老老实实坐回去不再多言。而那些自以为计划周密的蒙兀儿人对近在咫尺的两个异族毫无防备,商量好行动步骤之后就匆匆离开食肆,策马出城而去。
当时巴布尔速檀的营帐仍驻扎在喜萨尔城外,对于这次并不成功的亲征,他心中既不甘又不舍。三十一岁的青年君主正值野心勃勃、精力旺盛的年纪,从孩提时代起他的梦想就是像自己的祖先一样南征北战,让四分五裂的帖木儿帝国重归统一,而波斯王廷却将战败和纳吉姆·萨尼的死都归咎于他的不作为,以致他与波斯王的合作也就此中止。挫败的滋味无疑是难受的,就像黑暗而压抑的长夜,不知道何时才能看到曙光。巴布尔决定先休息,或许等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他的眼前就会出现一条新的道路。如是想着,青年君主终于躺下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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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还没有睡得太沉,守护在帐外的亲卫军抵抗突袭的喧闹声就将他惊醒。巴布尔握紧了枕边的弯刀,起身披上外衣撩开布帘走出去,只见外面乱哄哄一片,数千名骑马的蒙兀儿人正与他的军队展开厮杀。眼前的景象让巴布尔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场叛乱,于是青年君主对这帮本就不听话的属民更加厌恶了几分:“该死的蒙兀儿人!”但他没有时间愤怒,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无论人数还是装备都胜过他身边的亲卫军,这时候赶紧逃命才是明智之举。
“巴布尔在这儿!快杀了他,拥立赛义德做我们的汗王!”
不知谁高喊了一句,巴布尔瞬间成为了所有人关注的对象,顿时几个蒙兀儿人就挥舞着马刀朝他奔过来。他的亲卫军也纷纷赶来护驾,可惜很快就被其他方向袭来的蒙兀儿人削掉了脑袋。巴布尔只好一边拼命杀敌一边艰难的向城内突围。
此时,夜色中另有两个骑马的身影正立于附近的山坡上注视着山下发生的一切,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侧身注视着身旁的俊美青年,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直到对方终于率先策马朝山下疾驰,他才赶紧扬鞭奋蹄追随其后。
于是,当几个蒙兀儿人终于冲到巴布尔跟前,高举马刀准备砍下青年君主的头颅时,众人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袭白衣,紧接着,一道银光闪过,他们只听见耳边传来兵器的嗡鸣声,便发现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并发出惊恐而凄厉的惨叫声。
后一步赶到的马进良伸手将巴布尔拉上了马背,随后三人两骑朝着喜萨尔城堡奔去,守城士兵认出巴布尔速檀后也很快接应,虽然城内驻军不多,但笨重坚实的城门足以暂时隔绝蒙兀儿人的追兵。
待到惊魂稍定,巴布尔速檀才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表示感激,并对眼前两个中土人士的身份和来意产生了好奇。雨化田并不打算隐瞒,以蒙古语坦率做完自我介绍后,便开门见山道:“陛下,蒙兀儿人之所以敢胡作非为甚至公然叛乱,就是因为没有一个能震慑他们的主人严加约束。你我都很清楚,即使他们表面上臣服于你,内心也不会认同一个察合台人做他们的君主。既然蒙兀儿人意欲拥立赛义德殿下为汗王,您何不加以成全,让他率领蒙兀儿人重返蒙兀儿斯坦,不仅可解除身边的威胁,也可巩固你们表兄弟间的情谊。”
巴布尔听完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比起浪费兵力镇压蒙兀儿人换来更加分裂的局面,这样做的结果无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虽然巴布尔明白,瓦剌太师的建言实际上是利用他给吐鲁番送去一个更具实力的敌人,但他还是决定采纳对方的意见,因为聪明人的提议,总是令人无法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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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80
其时蒙兀儿人因担心巴布尔速檀的援军到来,在大肆劫掠一番之后已撤至喀尔提锦(喜萨尔的东布哈拉省)。但这次叛乱令巴布尔的兵力损失惨重,青年君主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已无力再收复失地,遂决定带着幸存的亲军前往昆都士(阿富汗北部城市),只留下极少兵力驻守城堡,这无异于将他辛苦打下的城池拱手让人,可他别无选择。
离城之日,天空飘起了细雪,巴布尔骑在马背上惆怅的回望一眼身后渐渐关闭的城门,突然用波斯语吟诵起一首诗歌。在可不里的时候,雨化田就听说巴布尔速檀不仅具有军事才能,也是个优秀的诗人,虽然雨化田和马进良并不懂波斯语,却也猜得出他此刻的心境。
巴布尔出征时正值盛夏,大军气势如焰,如今返程已是冬日,沿途景色萧索,士气低落,行进速度也缓慢了很多。雨化田对巴布尔有救命之恩,所以一路上颇受礼遇,加之两人都热衷军事,便不时探讨兵法及军器等话题,这让失意中的巴布尔得到很大安慰,他发现瓦剌太师的想法常与自己不谋而合,有时候对方展现出的才智甚至连他也望尘莫及。期间,雨化田对可不里局势和巴布尔目前处境的分析切中要害,并建议他放弃征服撒马儿罕和布哈拉的打算,将目光投向早已人心涣散的德里苏丹国(即当时的印度),令他茅塞顿开,连多天来积在心中的阴郁也一扫而空。等他们抵达昆都士城的时候,巴布尔甚至产生了留下这位瓦剌太师为自己效力的念头,然而雨化田对他的盛情却报以委婉拒绝。对此巴布尔倒也并不急于一时,毕竟眼下解决蒙兀儿人的问题才是他的当务之急。
稍作休整之后,巴布尔速檀便于王家花园中召见了正在昆都士的赛义德,并故意向他讲述自己在喜萨尔遭遇的叛乱经过。
四年前,吐鲁番三王子作为一无所有的亡命者来到可不里城,而巴布尔速檀给予了他最好的关怀和照拂,让他得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赛义德并非忘恩负义之辈,所以当他听说蒙兀儿人意图杀掉巴布尔拥立自己为汗王时,瞬间皱起了眉头,用手摸着胸口向胡大起誓,他从来没有过取代巴布尔的念头,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这样做。
巴布尔速檀对自家表弟的反应甚是满意,他相信赛义德确实没有参与蒙兀儿人的阴谋,遂笑着继续说:“我不是在怀疑你,相反,我倒认为把蒙兀儿人交给你统领,会比在我麾下更合适。”
对方如此慷慨大度显然让赛义德深感意外,对是否要接受他的好意也颇为犹豫,但巴布尔仍坚持:“现在,昆都士城外正驻扎着一支蒙兀儿人,他们都是从蒙兀儿斯坦逃亡来的,这些人群龙无首,如果放任不管,说不定会给昆都士带来大麻烦,而我又很难确保他们真心效忠。所以,我亲爱的表弟,如果你成为他们的汗王,然后带他们一起回到蒙兀儿斯坦去,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是件好事。”
至此,赛义德终于明白了巴布尔的意思。对流亡数年的他而言,这支蒙兀儿人的确带来了重返故园的希望,只要有军队,他就可以打回去,继承本属于他父亲的领地,而一旦蒙兀儿人追随他离开,巴布尔也就不必担心有类似在喜萨尔发生的叛乱重演。如此皆大欢喜的安排,赛义德自然欣然接受。于是几天后,吐鲁番三王子就在蒙兀儿人的拥立下成为了赛义德汗,并立即开始筹划重返蒙兀儿斯坦的事宜。
瓦剌太师对自己一手促成的结果十分满意,此时他也乐得在昆都士的王家花园里享受片刻安逸。波斯风格的花园以花草树木、喷泉流水和极尽华丽的建筑著称于世,雨化田站在有着精美穹顶的亭子中,注视着外间由三条浅渠汇聚而成的清池,想象着夏季这里绿树掩映、水天一色的风貌,心情也格外舒畅。巴布尔速檀对花园的喜好亦是众所周知,因此经常将会客议事的地点选在花园里,见自己今天的贵客似乎很喜欢他的安排,青年君主遂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故作随意的问:“太师,我上次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呢?”
雨化田略微侧头,语气平静而理所当然:“我不是早已回答过陛下了吗?”
巴布尔锲而不舍的劝说:“太师,我们是同一类人,我明白你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你肯留下辅佐我,你我必定能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王朝。实不相瞒,我已决定从土耳其购买了一批火绳枪和火炮,只需要几年时间,我的大军就会比现在强大数倍,届时,我有信心能够征服德里苏丹国!”
“火绳枪和火炮?”雨化田闻言转过身正视眼前的青年君主:“陛下的意思,是要打造一支火枪队和火炮兵?”
巴布尔见他对火器兴趣浓厚,暗想这或许是说服他留下的好时机,便趁热打铁道:“没错,土耳其已经派人送来了样品,我相信你目睹它的威力之后,一定会改变主意的!”说完,巴布尔速檀便马上传召土耳其使者,并让他把火绳枪带过来向自己展示一番。
当雨化田亲眼看到那个土耳其人从木匣里取出一把与大明神机营所用的火铳截然不同的火绳枪时,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当时明军配备的火铳都为手持点火发射,在战场上使用起来非常不便。而他眼前的火绳枪在枪托上安装了扳机,并有夹子夹住用火硝浸泡过的火绳,枪管后端则为火药盘,在发射时,只需扣动扳机,机头便会下压使燃烧的火绳点燃火药,操作便捷的同时也大大节省了时间。不仅如此,火绳枪的枪托还加装了护木,可以抵肩射击,这样便增强了稳定性,命中率也更高。
光是察言观色,巴布尔就知道雨化田被火绳枪吸引住了,但这还不够,他又叫侍者在距离自己百米左右的地方设置一个人形草靶,并给其套上厚重的胸甲,然后持火绳枪向草靶射击,待侍者将草靶上的胸甲取回向众人展示时,雨化田看到上面已有被击穿的弹孔。
“如何?太师,你现在应该愿意留下来了吧?”
巴布尔的语气显得很自信,但雨化田并没有回答,而是走过去伸手示意他将火绳枪交给自己仔细看看,巴布尔速檀倒也大方的准备应允,偏偏这时候四周突然涌起杀气,雨化田顿时眉头微蹙,转身以内力将刚刚设置草靶的那名侍者震得飞出去数米,将巴布尔护在身后。接着,其余十几个侍者就从衣袍中抽出短刀,以诡异而狠辣的招式袭向雨化田和巴布尔。作为外人,雨化田进入王家花园不能携带武器,此时便只能先随手解决一个冲到自己面前的刺客,然后夺取对方的短刀,以强大的内力震碎之后击向其余人的头部,瞬间就又除掉了几个,而巴布尔仗着手里的火绳枪也得以安然无恙。
这些人虽是亡命之徒,功夫却并远不如雨化田,没过多久就被收拾得七七八八,直到最后一个被火绳枪击穿大腿的活口倒地,巴布尔走过去捏着他的下颌防止他自尽,愤怒的逼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行刺我?说!”
那人只是面露邪笑,不发一言,而雨化田则看着他额上的刺青沉吟:“明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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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81
王家花园中竟然出现刺客,巴布尔速檀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依据火焰刺青这条线索,杀手的身份也并不难查明,所以被留作活口的明教中人未经多少折磨就供出了他们的目的:“我们探听到,蒙兀儿人有意让赛义德取代你的位置,可惜在喜萨尔没有得手,如果现在杀了你,察合台人唯有扶持你五岁的儿子继位,而蒙兀儿人必定怂恿赛义德夺权,等你们两败俱伤,我们就可以趁乱占据可不里,让明尊圣火重新点燃!”
巴布尔听完,将枪口对准刺客的额头,切齿道:“邪教异端,留在世上果然是祸患,不过没关系,这次我一定让你们彻底灰飞烟灭!”
火绳枪再次发出“砰”的巨响,雨化田不禁为血染的花园感到几分惋惜。随后巴布尔立即下令全境清剿波斯明教余孽,并决定三日内启程返回可不里,以免再节外生枝。
雨化田本来的打算,是就此与巴布尔速檀道别,然后随赛义德和蒙兀儿人一起前往安集延(明朝时,安集延是从撒马尔罕通往新疆的门户),但现在他不得不改变计划。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是马进良知道,他对波斯明教和那个曾经偷袭他们的少年并非全然不在意。
三天后,巴布尔速檀一行人终于离开昆都士,继续向可不里行进,雨化田和马进良也在队伍中间。同一天,赛义德亦出发去了安集延,此时他的蒙兀儿人军队仅有不到五千人马,还不足以挑战拥有数万大军的蒙兀儿斯坦各部,只能先暂时在安集延养精蓄锐等待合适的时机。
冬季,结冰后的道路并不好走,所幸途中没有发生大的意外,四天后巴布尔的队伍顺利踏入了可不里城门。当初怀着雄心壮志出征的青年君主如今重新回到自己出发之地,心情不免有些复杂,但他还来不及感慨,思绪就被街上一队吵吵嚷嚷的巡城士兵打断。
“怎么回事?去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巴布尔速檀在马背上吩咐身边的侍卫长。
对方得令后立即派人过去探查,没多久,派去的人就回来报告:“陛下,巡逻兵在前面街角的墙上发现了火焰图案,怀疑附近藏有明教的人,他们正在四处搜查,为了确保您的安全,还是请陛下尽快回宫吧。”
巴布尔听完忍不住怒道:“又是明教!那些异端就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恶心,务必要把他们清除干净,听明白了吗?一个余党都不许留!”
“是,陛下!”
得了御令,卑微的士兵们便更加卖力的展开全城搜捕,一时间整个可不里城都笼罩在不安之中。雨化田不肯接受巴布尔速檀邀请入住宏伟而华丽的王宫,坚持和马进良回到客栈,仍住在原来的房间。雨化田知道,波斯明教不会坐以待毙,巴布尔速檀的清剿力度越大,他们的报复就会越猛烈。而事实也确如他所料,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明教教众不断在可不里城中制造事端,先是故意留下火焰标记,将数十名巡城士兵引到一座废弃的民宅里,点燃火油将他们活活烧死,之后又在官员府邸的水井里投毒,但最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竟在大清真寺里纵火,烧死烧伤逾百名无辜的普通百姓。这等于告诉所有人,他们的目标已不仅仅是巴布尔速檀,而是每个与他们信仰为敌的人。
此后火焰图案就成了整个可不里的噩梦,人人担心自己成为下个牺牲品。巴布尔速檀也为此气急败坏,但明教余党藏匿得极为隐蔽,且并无固定活动地点,城中的巡逻兵们屡次得到消息进行搜捕,但落网的都是些小喽啰,只伤及皮毛,触不到根本。
事件跟着大火一起渐渐平息,但那天的种种惨状却成为很多可不里人永生难忘的恐怖记忆。雨化田站在大清真寺的废墟上,常年缠绕手腕的星月菩提又习惯性转动起来,马进良见他这副模样,便又想起多年前在兴教寺外的情景,只是现在的雨化田更像俯视尘俗的佛陀,悲喜不生,超然化外。
静默片刻之后,雨化田突然从废墟中拾起一段烧焦的木头,走到断墙前写下了“真实、不害、贞洁、净口、安贫”十个汉字。马进良走过去将白帕递给他,不解的问:“先生,你为何要在墙上写这些?”
雨化田擦着手回答:“这是明教的五净戒。那个波斯少年懂得汉语,只要他看见,就一定会来找我们。”
马进良恍然大悟道:“先生想从他口中探知波斯明教老巢的所在?但是,他似乎对明教甚是忠心,恐怕不会轻易透露……”
雨化田转身平静的注视马进良片刻,并没有说话,随后便径直离去,马进良只得默默跟上。
不出所料的是,雨化田和马进良在客栈并没有等太久,那个波斯少年果然自动登门造访。与上次不同,此时他眼中再度燃起希望,对雨化田说的第一句话也十分肯定:“你就是明教的人!骗子!”
雨化田亦从容应对:“我没有骗你,我的确不是明教中人。但……我的至亲曾是中土明教教主。”
这个答案不仅让波斯少年略感意外,也让马进良惊讶不已。自他们相识以来,雨化田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去,世人只道他是瑶乱时被俘的小奴,却不知他竟然是明教教主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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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好意思,楼主本周工作太忙,刚刚出差回来又累又困,这周的更新只好取消了,下周四晚上再更,请亲们谅解!


2026-08-12 18: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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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82
“原来你是中土明教教主之后,怪不得你那么了解明教的事……既然如此,你之前为何隐瞒?”波斯少年的声音透着些许激动。
雨化田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谈,旋即反问少年:“你怎么不问,我引你来有何目的?”
波斯少年冷静下来思索片刻,突然皱起眉头,一脸戒备的看着雨化田道:“那天我亲眼看见你跟那个巴布尔一起进城,他还对你很客气,你是不是已经被他收买了?”
对于少年的质疑雨化田不置可否,只是用眼角余光冷扫他一眼,继续说:“波斯明教的所作所为无异于自取灭亡,你若是继续跟他们在一起,只会落得个陪葬的下场。我引你来,是想知道你如今还想不想去中土。”
闻言,波斯少年虽有瞬间迟疑,但并未表现出欣喜,反而一口回绝:“不用你虚情假意!你不是说你并非明教中人吗?既然如此,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明教虽然式微,但也没那么容易被人灭掉!”
“哦?你倒是很自信,”雨化田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你真以为波斯明教有铜墙铁壁?就算有,也未必扛得住巴布尔速檀从土耳其购买的火炮和火绳枪。”
少年听到火炮二字便咬住下唇神情凝重,似乎有些动摇,却仍固执的开口:“他们根本找不到圣坛,又怎么可能攻得进去!再说,明教中人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会守护明尊圣火!”
此时雨化田目光如剑,语气冷冽,似乎能穿透人心:“既然你已经决定和波斯明教共存亡,我也不勉强,是去是留,随你便。”
波斯少年原本以为他会逼自己说出圣坛的位置,没想到对方根本只字未提此事,心中的敌意也消减了大半,此时试探性的往门口挪了几步,见眼前的两人果真没有阻止,遂最后对雨化田道了句:“我也劝你们早点离开可不里,否则将来想走都走不了!”说完便迅速出了门向街道深处跑去。
波斯少年走后,马进良看向雨化田不无担忧的说:“先生,听他的意思,明教似乎还会有更大的行动。”
对此雨化田并不意外,只是默默走到窗边注视着那个急匆匆在人群中穿梭的瘦小身影,平静的断言:“他们不会再有机会。”
波斯少年越过大半个可不里城,来到东部的一片荒凉废墟,这里在两百多年前曾经是人口密集的街道,后来却因战祸被毁,如今已变成人迹罕至的鬼域。少年在仍然矗立的几座古老建筑之间熟练穿行,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动静以防被人跟踪,然后突然间跳下一口枯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知道,这枯井实则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公共浴室的烟囱,在古波斯时期,公共浴室不仅仅做洗澡之用,也是人们会客、谈生意的场所,其内部空间宽敞,结构复杂,无疑是作为秘密要塞的绝佳地点,加之经历两百多年变迁,原本位于地面的建筑因地陷沉入地下,使得此处极为隐秘,而明教圣坛的入口就暗藏在枯井的井壁上。
穿过暗门,少年沿着狭窄而曲折的通道直达公共浴室的中央大厅,如今这里供奉着明教最重要的精神象征——明尊圣火。一个浑身捂得严严实实,脸上只露一双眼睛的女人,正跪在大厅中央带领数十名白衣教徒面向圣火做着日常祈祷。波斯少年见状便乖乖融入他们中间,同样虔诚的对火焰顶礼膜拜。待仪式结束,女人才站起来转身对少年道:“亚拉·哈米德·哈迈德,客栈里的那两个中土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名叫亚拉的少年便也起身走到女人面前,恭敬的回答:“禀告教主,属下已经查实,那两个人并非中土明教教徒,但是……其中年轻些的那个,自称是中土明教教主的后裔。”
听到这儿,女人眼中瞬间流露出惊讶和欣喜,语气也有了明显的起伏:“哦?如果真像他说的,他是中土明教教主的后人,那他说不定知道乾坤大挪移神功心法的下落。”然后女人便转过身,一边面向圣火行礼一边激动的说:“察宛(即明尊,是波斯明教对光明王国统治者的称呼)佑我教众,若能找到完整的乾坤大挪移神功心法,明教的复兴就指日可待了!”
受到这番话的激励,周围的教徒突然都跟着跪在圣火前膜拜起来,同时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察宛保佑他们寻回护教神功心法,将信仰伊斯兰教的蒙古人赶出这片土地,使明尊圣火重新燃遍整个大陆。
随后,波斯明教教主走到亚拉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琉璃小瓶放在他手心里,郑重吩咐:“亚拉·哈米德·哈迈德,去接近那个中土男人,给他喝下我们的圣水,再把他带到我面前来。”
亚拉低头看着瓶子里动荡的无色液体,流露出一丝为难和犹豫,但很快他的教主就拿回了小瓶,拧开瓶盖,从其中倒出一点点“圣水”涂抹在他的口鼻之间,并凑近他再次重申:“去,把中土明教教主的后裔带来见我。”
亚拉觉得自己的意识突然被抽离了身体,脑中只有来自察宛的神圣谕令,他必须回到客栈,让那个男人喝下圣水,然后带他到圣坛来,这是他不可抗拒和推卸的使命,于是波斯少年顺从的收起小瓶,对眼前的女人答道:“是,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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