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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雨化千秋◇【同人】西厂前传——无毒不丈夫(正剧,西厂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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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ntalulies
  • 西厂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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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更新了~依然是先更上部分,顺便预告,下次更新大概是下周二晚上~
Part 69 上
帅舱内发生的一切都被顾铭元听得清清楚楚,他原本是因为担心他爹的安危一路跟踪到这里,当窥见卜仓舟站在舱房内受到西厂督主的入京之请时,他焦急得差点就要冲进去阻止,所幸先生及时将他拎起丢进屋子,而卜仓舟在瞬间惊讶之后便机敏的接住儿子迅速躲进了舱房里最大的那只木箱里。经历剧烈的撞击和晃动后,顾铭元感觉到自己已经离开那艘大船落入了海里,整个过程中他死死抱住父亲的腰不敢放松,手心里全是汗水。等到四周稍微平静些,便有一人从水下游过来,伸手推动木箱底部快速向远处的海岸游去,此时兵船上的侍卫大多集中在帅舱外,无暇也无心对付海面上的异状,而甲板上弓箭手射出的箭矢都被木箱抵挡,因此藏于箱中和水下的三人得以顺利脱离这片海域,抵达岸边。
木箱最终从外面打开,瞬间放进大量新鲜空气,卜仓舟仍然谨慎的从指环中抽出金属丝戒备,直至看清开箱的是日月神教光明左使后,才迫不及待的起身跳到沙滩上,将顾铭元抱出箱子,同时终于有机会对儿子斥责道:“你怎么跑来了?你娘醒来看不到你一定会急疯的……唉!现在骂你也没用,咱们赶紧回黑木崖!”
若是以前,被父亲这样严厉的教训,顾铭元多数会识趣的乖乖认错低头,可此刻他的眼睛却只紧盯着远处的西厂大船,童稚的声音透出担忧和牵挂:“先生,先生还在船上……”
此时,破损的帅舱内盈满柔和晨光,在刚才混乱爆发的瞬间,谈悦不经意瞥见雨公公的侧脸,不同于之前那张已被岁月侵蚀的容颜,眼前恍然乍现记忆中犹如神坛尊者般出尘脱俗的无双绝色,可惜这景象只一闪而逝,等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的谈悦终于适应突然灌入的光线再度睁开双眼时,雨公公已重新戴上鬼脸面具,以致谈悦分不清自己刚刚所见的究竟是真是幻。
听到舱内发出巨响,门外的侍卫便破门而入,令尚算宽敞的帅舱骤然显得拥挤不堪,可惜他们很快发现冲开窗口的并非自己人,只能继续对房内两个挟持厂公大人的魔教乱党围而不攻。蒙面的苗族青年见状,再次将掐住谈悦脖颈的手收紧几分以示警告,而另一个被光芒笼罩的优雅身影则猛然抓起自己同伴的手臂,用力将他推出了木箱撞出的缺口。这一幕不仅让在场所有侍卫大感震惊,就连被挟持的谈公公也甚为诧异,当率先反应过来的侍卫准备拔刀砍向戴鬼脸面具的乱党时,谈悦却大声喝止了他们:“放肆!没有本座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妄动!”


  • antalulies
  • 西厂偏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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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更文了~~终于离开这条破船了,欧耶~~~顺便预告,下次周日晚上更~
Part 69 中
本想借机立功讨赏的侍卫们被厉声喝止,只好悻悻的退下按兵不动,而尚未离开兵船的最后一名魔教乱党则继续岿然立于舱中,丝毫没有要逃的意思。在场众人或许以为动动嘴就能使唤千军万马的谈公公已经施予对方好大恩惠,唯有谈悦心里清楚,他不过是不想白白浪费西厂兵力罢了,即使这些兵力在他看来蠢钝如猪。
“厂公大人,对我的提议考虑得如何?”背对朝阳的身影周身散发着淡金色光芒,丑陋的鬼脸面具下传出华丽清越的嗓音。
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这个人终究是不会被任何力量驯服的,对谈悦而言,对方此时的询问不过是丢给自己的台阶罢了,除了接受以外的其他答案都是在做无谓的意气之争,只会将他和这人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慵懒晨曦令帅舱中短暂的沉默显出漫长的假象,谈悦最终决定放下个人恩怨,以西厂督主的身份不答反问:“老树盘根,要连根拔起可不容易,你凭什么跟我保证?”语意已是不言自明。
对方得到了这不像答复的答复,竟也同样不作回答,只傲慢无礼的洒脱转身,朝着那被他硬生生打开的通往外界的光明出口从容走去,同时悠然而笃定的说:“不出三年,你自然会得到满意的结果。”说完便轻轻踏足而起,飞身跃出舱外。
在戴面具之人离去的那一刻,谈悦急切的冲到破洞前,身边的侍卫怕他不慎失足跌下去赶紧上前将他扶住,谈悦却狠狠将旁人推开,望着那飘逸的身影飞旋着如蜻蜓点水般踩上海面,身法轻盈而优雅,以极快的速度踏着水向岸边行去,仿若仙人在云间漫步。与此同时甲板上又射出无数箭矢,虽无一支击中目标,谈公公依然怒喝道:“是谁下令放箭的?都给我住手!”话音刚落,他追寻的背影已在百米之外了。
谈悦望向远处那一袭白衣,不禁有些怅然,身后有人冒出来请示:“督主,咱们还要进攻黑木崖吗?”仍未挪动视线的谈悦头也不回的沉吟:“督主……”忽又意识到这是下属对自己的称呼,这才收拾思绪转身思索片刻,下令道:“日月神教的事不必再理会,昨夜发生在这艘船上的一切,任何人都不得对外提及,若是让我知道谁说漏一个字,当心你们的脑袋!”说着,又回身看看背后那映入海岸的大洞,对底下人吩咐:“起锚,回福州。”
三年,这笔交易就被那人单方面敲定了,谈悦知道对方是不会再回黑木崖的,天下之大,此后他与那人不知何时还会重逢,也许这便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亦未可知。想起晨光透入刹那,那幻觉般的绝美侧脸,谈悦坐在自己的圈椅里闭目自语:“芳华绝代,一世孤独。”


2026-08-12 22:2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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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ntalulies
  • 西厂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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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啊亲们,周末我回父母家,已经写完的部分存在U盘里结果忘了带回来,昨晚打开包包的时候欲哭无泪,于是我悲催的重新写了一遍还没有写完,所以就推迟了,先放一点点吧,聊胜于无……下次争取周三晚上再更一点~
Part69 中
看到西厂兵船上又有新的黑影落入海中,先一步抵达海岸的任青并不理会身旁这对父子便转身施展轻功赶过去汇合,卜仓舟见他离开,只好也带着儿子赶紧跟在后面。到了近处,任青才发现湿漉漉爬上礁石的只有日月神教光明左使一人,顿时有些失望,而对方在看到他之后动作也微微一滞,但最终,任青还是打破尴尬局面问道:“先生呢?”

洪昊想起刚才被恩师推出船舱的情形,扭头看着远处的兵船回答:“先生仍在船舱里,他……大概还有别的打算。”

闻言,任青顿时皱紧眉头,视线也转到洪昊所望的方向。从他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后,面对先生时的心情就变得很复杂,若那人选择留下,他也无法接受对方成为日月神教的新任教主,若那人选择回京,下次见面他们便是死敌,无论如何,他们的关系是无法回到从前了。此时洪昊也存有同样的顾虑,在船舱里他听到先生亲口说要与西厂厂公坐笔交易,这让他终于意识到范教主生前那句“他终究与我们不同”所指的真正含义。
卜仓舟父子气喘吁吁的跑到跟前,顾铭元在看到洪昊时亦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他的目光很快越过面前两人,望见远处的大船上飘然跃下一个白色的身影,霎时间瞪大纯真无邪的双眼,激动的等待着对方到达自己身处的这片礁石。


  • antalulies
  • 西厂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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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更一段~~~,下次预计周日晚更新~
Part69 中2

当那个头戴鬼脸面具的飘逸身影靠近时,顾铭元忍不住挣脱父亲的手向海边冲了几步,然而对方并没有停留驻足的意思,只顺势伸手抓住顾铭元的衣襟一提,将他拉上半空越过众人头顶继续飞身向前,踩着嶙峋峭壁朝山崖上方疾行而去,身后顿时传来卜仓舟的大喊:“喂!你要把我儿子带到哪儿去?!”

顾铭元俯视着父亲担忧焦急的脸,心里并无上次被掳走时那样的害怕不安,抓紧先生的手臂任对方将自己带到一处平坦处,顾铭元脚才沾地便扭头抱住身后的修长身躯不说话。他虽然只是七岁孩童,却也本能的感觉到对方即将与自己分别,顾铭元不知道如何表达此时的不舍,从前在鹰帮伶牙俐齿的小公子突然变得嘴拙,唯有将头埋入直裰里嗅那淡淡的香气。

雨化田欲推开孩子的手在抬起后有些迟疑,于空中多停滞了片刻才缓缓落上顾铭元的肩头,将他与自己拉开一些距离。尔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本亲笔所著的手抄本递到顾铭元面前,隐藏在面具下的薄唇以严肃又不易察觉的柔和语气道:“顾铭元,我说过要你背完这本手抄本里的内容才会放你离开,所以现在我将它交给你,你须得好好保管,将其中所写的字句牢记于心,若敢偷懒懈怠,不管你躲到哪里都逃不掉惩罚,听明白了吗?”


  • antalulies
  • 西厂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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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逼的加班族啊,昨晚太困了,今早来更一段~~~,下次预计周四晚更新~
Part69下

顾铭元接过手抄本迅速翻看几页,想到眼前削劲字体皆是先生一笔笔写成,即使目前还看不大懂,他仍对这兵书表现出从未有过的珍视,聆听先生叮嘱的同时谨慎将书揣入怀里,顾铭元抬起头虔诚的答应:“嗯!弟子谨记师傅教诲!”

师傅?面具下那张谪仙般的脸孔瞬间露出一丝难得的错愕,但终究没有开口反驳。而顾铭元从对方的沉默中察觉出自己的唐突后,立即跪地面向眼前之人解释道:“我娘从前说过,教我习武和读书的人都是师傅,叫我要尊师重道。先生既教我剑法,又让我背书,你就是我师傅,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说完,便自作主张朝着对方磕起头来。

雨化田负手而立,静静等他磕完三个头才平静的问:“我教你的剑法,你都记住了吗?”

顾铭元从地上站起来,顾不得拍去双膝上的土,便闭上双眼仔细回想着在大船上经历的一切,睁开眼却有些懊恼的怯怯回答:“闭上眼的时候记得,一睁开就忘了……”

男孩害怕自己刚刚拜完新师傅就换来一顿罚,说话声音越来越低,然而对方并没有丝毫责怪之意,似乎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随后先生便背过身望向远处的海面和已从水面跃出的朝阳,将顾铭元唤到自己身边,问他道:“你想不想知道海的那一边有什么?”年幼的孩子被美景吸引,充满憧憬和好奇的遥望远方,点了点头,此时先生将手放在他的头顶轻抚道:“好好看清眼前的景象,记住一句话:欲至于远大,目有所及,心有所往。”说完,他便放下手,又静静凝视前方片刻,颇有感触的自语:“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国无远略,必有后患。”


  • antalulies
  • 西厂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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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来更一段~~~,祝亲们五一节快乐哦!!下次预计下周一晚更新~
Part69下2
恩师说的每一个字,顾铭元都听话的牢牢记住,但对年仅八岁的男孩来说,要真正领悟话里的意思却需要很漫长的时间,此时唯有初升红日染红海水的绚烂夺目和头顶轻柔的触感深深铭刻在他幼小的心中。
雨化田说完之后静立片刻,依旧动作优雅的负手转身准备离去,似乎已对此时此地的一切再无留恋,顾铭元知道先生这次离开便不会再回来了,他忽然无法自控的望着对方背影大喊出声:“师傅!徒儿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稚气的话音中竟有些湿润。
雨化田义无返顾的步伐瞬间停滞,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取下多年来一直覆在脸上的那张鬼脸面具,轻松向后扔去,顾铭元见了赶紧跑过去牢牢接住拿在手里,再抬头时前方突然刮来一阵大风,等他睁开眼看去,四周景物如常只是已无那个青丝如瀑的飘逸身影。
等任青和洪昊施展轻功带着拖后腿的卜仓舟追赶上来,看到的只有独自一人凝视着面具的顾铭元,卜仓舟急忙上去抱住儿子,见他俊俏的小脸儿上挂着泪水便不停询问发生了何事,顾铭元却始终沉默不语。任青和洪昊注意到他手上的面具,又见他望着前方不肯挪开视线,已隐约猜到了大概,日月神教光明左右使者并肩面朝前方,心底都有些怅然,不辞而别的确像是那人的行事风格,纵然对方的离开是必然之势,但当恩师真的远去后,原本不和的两人还是同时跪地,向着眼前景象郑重的叩了个头。
与此同时黑木崖上,醒来发现儿子再度失踪的顾少棠本欲下山寻子,因被日月神教剩下的几位堂主制止双方正打成一片,幸而及时赶回总坛的洪昊和任青立即出面解除了误会,但也对并不受欢迎的鹰帮帮主一家下了逐客令。次日,日月神教教众遵照历代传位惯例,尊光明左使洪昊为新任教主,而任青则从右使变为左使。卜仓舟和顾少棠抱着一双小儿女分别跨上坐骑,终于脱离这是非之地打道回府,两人最后回头望向黑木崖城垣上巨大的日月教徽,听到里面众多人向新教主宣誓效忠的山呼,都在心里默默感叹:不知这是一场风波的结局,还是序幕。


  • antalulies
  • 西厂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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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更新一小段,聊胜于无吧~最近工作忙~预计下次更新是周五晚上~
PART70 上

明正德二年八月初九深夜,湖北安陆兴王府内墙上闪过一个鬼魅般的黑影,转瞬即逝,丝毫没有引起巡逻侍卫的注意。此时的兴王朱佑杬仍未就寝,而是独坐于自己的书房中对着一盘残棋若有所思,只因王妃蒋氏腹中的骨肉已瓜熟蒂落即将临盆。这不是兴王妃第一次做母亲,兴王也绝非初为人父,所以他的表现极为平静,但这不表示他对即将诞生的孩子没有一丝期待,毕竟自他的长子夭亡之后,整个兴王府等待新世子的降生已很久了。

等了快两个时辰,还是没有任何喜报,兴王已十分疲倦,终于倚着椅背闭目小寐,忽然门外刮入一阵毫无征兆的轻风,房内的灯光为之闪烁摇曳,兴王亦乍醒过来疑惑的看向房门,他明明记得自己将门掩上了的,便开口试探的问道:“是谁?”

屋里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然而兴王非但不觉安心,反而被这过分的安静引得彻底清醒。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正欲走到门外传唤侍卫,谁料刚走到博古架前,便瞧见一个穿素色直裰身形颀长的披发男子背对自己负手站立在屋内光线较昏暗处,瞬间便忘了如何言语。

“阔别多年,殿下别来无恙?”伴随着熟悉的悦耳嗓音,披发男子缓缓转过身来,依旧是他童年记忆里那张堪称绝色的俊美容颜,丝毫没有被岁月侵蚀过的痕迹,唯一不同的是他无需仰起头便可触及对方的目光。

瞪视着眼前之人良久,兴王才长长吐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感慨:“世上果真有令人容颜不老的神功……雨公公风采不减当年。你是专程来取我性命的吗?”


  • antalulies
  • 西厂偏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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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不好意思,最近工作和生活都一团乱麻,我思路打结没写完,所以要延期更文了,争取明天晚上更吧,真心Sorry~


2026-08-12 22:2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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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ntalulies
  • 西厂偏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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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调更文,估计已经没人看了,不过既然已经写了二十多万字,就这么弃坑还是很可惜,我还是想尽量填完。
PART70
明正德二年八月初九深夜,湖北安陆兴王府内墙上闪过一个鬼魅般的黑影,转瞬即逝,丝毫没有引起巡逻侍卫的注意。此时的兴王朱佑杬仍未就寝,而是独坐于自己的书房中对着一盘残棋若有所思,只因王妃蒋氏腹中的骨肉已瓜熟蒂落即将临盆。这不是兴王妃第一次做母亲,兴王也绝非初为人父,所以他的表现极为平静,但这不表示他对即将诞生的孩子没有一丝期待,毕竟自他的长子夭亡之后,整个兴王府等待新世子的降生已很久了。
等了快两个时辰,凤翔宫还是没有传出任何喜报,兴王已十分疲倦,终于倚着椅背闭目小寐,忽然门外刮入一阵毫无征兆的轻风,房内的灯光为之闪烁摇曳,兴王亦乍醒过来疑惑的看向房门,他明明记得自己将门掩上了的,便开口试探的问道:“是谁?”
屋里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然而兴王非但不觉安心,反而被这过分的安静引得彻底清醒。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正欲走到门外传唤侍卫,谁料刚走到博古架前,便瞧见一个穿素色直裰身形颀长的披发男子背对自己负手站立在屋内光线较昏暗处,瞬间便忘了如何言语。
“阔别多年,殿下别来无恙?”伴随着熟悉的悦耳嗓音,披发男子缓缓转过身来,依旧是他童年记忆里那张堪称绝色的俊美容颜,丝毫没有被岁月侵蚀过的痕迹,唯一不同的是他无需仰起头便可触及对方的目光。
瞪视着眼前之人良久,兴王才长长吐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感慨:“世上果真有令人容颜不老的神功……雨公公风采不减当年。你是专程来取我性命的吗?”
对于眼前这位故人的到来朱佑杬并不十分意外,毕竟他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已有十年之久。在宫中与雨公公相处的时日虽然短暂,但此人对他的影响却比任何一位翰林都更深远。当年还只是孩子的他因羽翼未丰而失去本该属于自己的太子位,从离京就藩之日起,他便决定要韬光养晦,对外以沉醉于吟诗做赋下棋观景的假相迷惑世人,对内则暗中结交能人异士招兵买马一步步为重返京城做准备。在安陆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后,兴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秘密调查福州市舶司奉御雨化田的死,随后命令月琴伪装成苗族女子潜入日月神教。半月前令月琴曾传书称偷取立储密诏的时机已成熟,之后却失去了消息,朱佑杬不是没有料到会有如此结果,但他并不担忧,因为兴王府暗蓄的杀手团已经前往龙门客栈,若他有不测,雨公公必定后悔终生。
雨化田不急于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背着手走向书桌,环视四周摆满典籍的书架,平静的反问道:“殿下恭俭有德,仁义治国,为安陆官民称道,我为何要取你性命?”
这其中的理由朱佑杬再清楚不过,令月琴盗取密诏的计划已经失败,以雨化田的心智必然猜得到背后指使者是谁,兴王府与世无争的表象能迷惑天下人却骗不过昔日西厂督主。但不管眼前之人究竟站在何种立场,他自信手里的筹码足以令对方顾忌,雨化田可以对任何人的生死置之不顾,唯独一人例外。
“雨公公无谓明知故问,今上的作为有负社稷,本王不过欲遵先皇遗命取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你我虽无师徒名分,我对公公却始终心怀敬仰,朝廷风云诡谲,你既已全身而退,又何必再自陷其中呢?只要你肯将密旨交还,本王亦不再打扰公公的清静。”
朱佑杬一番话说得直接了当,雨化田也无意再拐弯抹角,回身正视兴王的一双狭长凤目中透出与他面容不符的深邃:“昔日秦皇的传国玉玺令历代枭雄争相竞夺,得之非福即祸,”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块折叠整齐看似方巾的东西静静放在书桌上:“天下就在这里,不知兴王凭什么来取?”
一见那块方巾,朱佑杬的神色瞬间一凛,论武功兴王府内没有一个能与眼前之人抗衡,但梦寐以求之物近在咫尺,他也绝无眼睁睁放过的道理。至此,朱佑杬终于收起所有的客套,从怀里掏出张黑色兽纹面罩拿在手里把玩,同时向对方问道:“此物是数年前本王从一名鞑靼商人处购得的,雨公公以为用它换取桌上的东西,值不值得?”
屋内突然陷入长久的寂静,朱佑杬本以为对方多少会有些动容,然而雨化田却表现得极为平静,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似乎听到的事与自己全然无关,反倒令兴王猜不透他心里的真实想法,气氛随之微妙起来。
见对方迟迟不发一语,朱佑杬最终还是按捺不住追问:“雨公公,你们阔别二十余载,难道就不想再见一面吗?”
雨化田神情淡然的伸手向前将五指一收,朱佑杬忽觉一股无端吸力袭来,还来不及反应,手里的黑色兽纹面罩已经出现在对方掌中。过程太快,以至于兴王片刻之后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得尴尬的放下手,暗自因初次亲睹前任西厂督主高深莫测的武功而生出一丝恐惧。
雨化田看着自己手上的面罩,二十年前的记忆瞬间在脑中鲜活,说话语气却依然平静得少有起伏:“往往你以为尽在掌握的事,顷刻间就可能化为泡影。和千里之外的杀机相比,近在咫尺的生死更易掌控。”说着,他向前踱了几步,因与灯光距离的改变而使那张谪仙般的容颜处于半明半暗的状态:“如果人命可以换到江山,那兴王府里的人命,岂不更有价值?”
听完对方的话,兴王的太阳穴猛地一跳,突然惊觉到自己的失策。他本来算好了杀手团抵达龙门客栈的时日,只要三天内兴王府不放出阻止计划进行的飞鸽传书,那个叫马进良的男人必会死在杀手的围攻之下,就算雨公公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日行千里赶到龙门。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杀伐果决的首任西厂督主,在亡羊补牢和绝地反击之间对方毅然选择了后者。雨公公有软肋,兴王殿下同样有,顾不上担心自己的安危,朱佑杬本能的望了眼凤翔宫的方向,随后异常紧张的关注着雨化田的一举一动,暂时忽略了桌上的那块方巾的存在,却不知自己这番举动勾起面前之人嘴角的细微弧度。
朱佑杬此时不敢妄动,雨化田亦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顺着对方的视线将目光投向夜幕笼罩的宫苑,须臾后又转而凝视桌上的方巾,不疾不徐道:“兴王以为这是什么?”
心存戒备的迟疑片刻,朱佑杬还是诚实的反问:“难道不是先帝的立储密诏吗?”
闻言,雨化田面露意义不明的浅笑挪开身子让出些书桌前的空间,示意朱佑杬可以亲眼求证一番。他的态度令兴王颇感诧异,但出于对那张方巾的强烈好奇,朱佑杬还是急切的走过去仔细查看。当他将织物拿在手里,才发现此物的触感的确不同于书写圣旨的绫锦,尺寸也大上许多,等到将其展开后,呈现的原来是一幅大明全境地图。
“你!你戏弄本王!”
就在兴王面上神色由失望转为愤怒的时候,雨化田的声音再度平静响起:“天子一朝登基,此生有多少机会能离开皇城,亲眼领略山河之锦绣,亲身丈量疆域之辽阔?宪庙与孝庙,一生未曾踏出过京师半步,所谓坐拥天下,哼,便真是‘坐’拥而已。殿下若是想要这样的江山,不如对着一幅地图。”
朱佑杬闻言,心头怒意更深几分,但他并不想为此和雨化田争辩,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宪宗立储密诏的下落。放下手中的大明地图,朱佑杬深吸一口气,重又恢复冷静:“雨公公退居江湖多年,竟依然心系庙堂,本王知道你对当年甘州大捷后却被削权贬往福州之事耿耿于怀,只要你肯交出先皇的密诏,本王答应你,待本王登基之日,一定恢复你御马监掌印兼西厂督主之职,就连提督京营之权,本王也可以许你,如何?!”
兴王本以为这样的承诺算是自己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岂料对方却仍然面无表情,毫不为所动的开口回答:“我有一言劝告殿下,当今天下众藩皆可作乱,唯独你不可以。”
这个答案不仅让朱佑杬吃惊,更让他不解:“为什么?”
“殿下可知,为何小世子出生五日即殇,而常宁郡主未满三周岁也不幸夭折?”
突然听雨化田提及自己痛失一双儿女的旧事,朱佑杬被勾起些许伤感之余,也对他这番反问起了更深疑惑:“你到底想说什么?”
面前的披发男子目光如炬,嗓音略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当年宪宗皇帝意图易储之事并非秘密,自殿下就藩至今,东厂对兴王府的监视一刻都没有松懈过。无论殿下如何谨小慎微,你都是孝宗皇帝的最大威胁,这兴王府里,其实早就被人下了慢性毒药,只是殿下如今尚在盛年,并不觉明显妨害,但殿下的子女,却都因此体质羸弱多病。”
朱佑杬听到此处禁不住双膝发软,本能的扶着书案才勉强保持站立,雨化田的话对他而言无异于雷霆霹雳,将多年来的卧薪尝胆辛苦筹谋都击成了齑粉。
“难怪,本王的两个幼女自出生以来也是汤药不断,本王只道自己儿女缘薄……原来……周太后,要本王绝后……想不到她竟歹毒至此!”说完,兴王一拳打在桌上,震得杯中茶水都洒了一纸。
雨化田对他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声调也没有丝毫变化:“殿下既已知晓真相,就当明白,那份密诏于你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殿下若安分守己耐心等待,将来或许还有转机,殿下若按捺不住贸然举兵,倒正好给了朝廷一个永绝后患的正当理由。”
到此时此刻,兴王不得不放弃对密诏的执着。他并非不知兴王府多年来处于东厂的密探监视之下,本以为周太后和孝宗离世之后,他终于可以不再伪装隐忍,如今却得知不仅自己中毒已深,连儿女也未能幸免,即使拼上阖府性命一搏,这也是场必败的赌局。想起刚刚对方口中那句“往往你以为尽在掌握的事,顷刻间就可能化为泡影。”朱佑杬甚觉讽刺,多年夙愿一朝成空,豪情壮志顿时从胸中抽离,令他颓然跌坐在椅上,半晌才发出凄凉的笑声:“呵呵呵呵……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索性交出密诏,让本王自寻死路,为什么要告诉本王真相?为什么?还是,你想用密诏来威胁本王?”
雨化田的目光已移向书桌旁摆放的那盘残局,优雅的踱步过去注视着经纬之间交错的黑白,不徐不疾回答:“殿下大可安心,真正的密诏,已化为灰烬。”说完便从棋盒里执起一枚黑子,把玩着对兴王道:“想必今夜殿下是无心安寝了,不如陪我下完这残局?”
朱佑杬正千头万绪无处排解,忍不住望向夜幕下的凤翔宫,那还未降生的孩儿为他心上更添了几分苦涩,他已经失去一子一女,膝下两位郡主也不知天年几何,若王妃这一胎是个男婴,那么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住兴王府的一脉香火,保住自己最后的希望。
听见雨化田相邀,朱佑杬迟疑了一会儿,却没有拒绝,动作迟缓的重新坐到棋盘前,见雨化田已选择执黑,他便拿起了一枚白子,不经深思熟虑便随意落子在前途未卜的棋盘之上。
雨化田的目光在兴王脸上停留片刻,根本不理会对方刚才的走步,便将手中把玩的黑子放在出人意料的角落。朱佑杬本来只想排遣苦闷,并不打算认真对弈,见雨化田竟然走这一步,不由抬头凝视他许久,逐渐将心思放到棋局,第二枚白子落下,便吃掉了残局上的四枚黑子。
雨化田对此毫不在意,仍将第二枚黑子放在另一处角落中,令朱佑杬忍不住问:“你……是认真在下棋吗?”
对方只是淡然回答:“此刻不认真的,是殿下。”
知他一贯行事乖张,兴王也不再多说,手中第三枚白子落下便再度将棋盘上的两枚黑子收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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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失数子,雨化田既不慌也不救,执意将黑子随性摆放,朱佑杬越发看不透他的心思,待白子将原本就在棋盘上的黑子吞得差不多时,朱佑杬已觉这局棋下得有些索然无味,手握白子对雨化田道:“你的棋都快被本王吃光了,何不认输?”
然而雨化田却似乎并无放弃的打算,继续将黑子落在一群白子的外围,从容回答:“往者不谏,来者可追。壮士断腕以全质,焉知不会峰回路转。”
朱佑杬闻言如醍醐灌顶,低头看向棋盘发现之前的残局已被完全打破,黑子虽然损失过半,却也突破了白子的重重围困,隐约在另一隅图谋东山再起。
兴王殿下不禁张口结舌,手握白子却不知如何落下,回味雨化田刚才的一番话,突然心生感慨,便对眼前的故人道:“雨公公,其实本王很羡慕你。”
“殿下何出此言?”
朱佑杬继续在棋盘上放下一枚白子:“你虽然身为中官,一生饱受非议,却能撩动风云,做出天下男儿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比起那些沽名钓誉之人,你算得上是真英雄。”
雨化田并不为兴王的溢美之词动容,只是从容的自盒里取出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边缘,之前那些看似随意摆放的黑子竟瞬间形成合围之势,将白子逼入了绝境。
朱佑杬没想到刚刚还稳操胜券的自己,不过须臾就被对方反败为功,顿时瞪着布满黑白的方寸天地愣了半天,最后才将手里捏着的白子扔回盒中,笑着摇摇头,忽又抬头看着雨化田问:“如果当年父皇驾崩时你身在京城,现在本王是不是已成为你手上的一枚棋子?”
对这直逼人心的质问,雨化田却报以风轻云淡的一笑:“狭天子以令诸侯,古今权臣莫不心向往之。可惜,殿下并非天子,我亦不是权臣。”
朱佑杬听完回答,继续摇头自嘲的笑道:“是啊,世间之事哪有如果。”兴王明白,眼前之人并没有否认,虽然大逆不道,却也真实坦荡。在他记忆里,雨化田从来便是如此。
不觉间五更已过,东方隐隐浮现紫色,预示着黎明将至。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急躁而喜悦的高呼:“恭喜殿下!恭喜殿下!王妃生了位世子!哈,哈哈,是位小世子……哎哟!”许是跑得太快,来人距离书房还有一段距离便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听起来摔得不轻。
兴王在听见内侍喊出“世子”二字时便已腾的站起身,脸上难掩欣喜之色,只是雨化田仍在对面,他想起之前对方言语间带有威胁之意,难免又心生提防,便不敢轻易踏出半步。
雨化田此时也同样起身注视着窗外,回头见兴王神色略带紧张,不禁露出一丝笑容:“恭喜王爷,紫气东来,想必世子日后贵不可言。”
朱佑杬听不出他这番话究竟是真心道贺还是另有深意,为防止他对自己的幼子不利,遂急于主动承诺:“雨公公,本王即刻飞鸽传书命奔赴龙门的杀手折返,以后也绝不会打扰你们,如今本王只想为我兴王府留下一点血脉,不再做他想。”
雨化田知道兴王此刻急于去凤翔宫探望妻儿,也不想继续为难他,便将视线移到书桌上那幅大明全境地图上,语气郑重的说:“这副地图就当做我送给小世子的诞礼,还望殿下务必谨慎保管。”
朱佑杬诧异的回头看看那块方巾,对雨化田的话甚为疑惑,但仔细想想,又觉得雨化田今夜不请自来,其用意似乎并不简单,而他带来一幅大明地图也不会只是为了戏弄自己而已,虽然兴王参不透此中玄机,却能肯定那地图必是要紧之物,遂对雨化田道:“好,本王答应你,定会将此物妥善收藏”。
听他应允,雨化田满意的略微颔首,随后便转身走出房门,正好迎面遇见那个前来报信的年轻内侍。对方见一个玉容仙骨宛如谪仙的陌生人从书房步出,一时间看得出神,心里暗暗计较为何以前从未见王爷结交这般人物,竟忘了自己的使命,直至兴王来到面前才回过神来跪下请罪。
此时雨化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兴王只匆匆对跪着的内侍吩咐一句:“飞鸽传书给龙门那边,让他们即刻回来。”便一路小跑着奔向凤翔宫去。
明正德二年八月初十日,王妃蒋氏终于再度为兴王府诞下世子,兴王对这个儿子视若珍宝,为其取名为厚熜。然而小世子出生后便体弱多病,兴王担心他像长兄长姐一般早亡,为求儿子能平安长大,不惜将他送往武当山修行,希望借玄天真武大帝[21]的庇佑,能保住自己这一脉香火。
[21] 据《明史》记载,武当山的得名就是因为真武大帝,真武“得道其中,改称武当,谓非玄武不足以当此山也”,现在武当山信奉的主神就是真武大帝。朱佑杬生了两子四女,除了朱厚熜以外都活得不久,据说朱佑杬怕朱厚熜早死,所以从小就送他去武当山,这也是后来朱厚熜笃信道教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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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低调更文,欠了三年的马雨重逢,总算还上了,希望良雨党们不要砍我……
Part 71
秋分,南方的暑气才刚刚退去,西北边塞却已下过第一场霜,出入关隘的商旅都穿得比前阵子更厚实了些。远远瞧见那如鬼魅一般飘荡在大漠里的幌子,人人都不由催促坐骑加快步伐,希望早点赶到客栈,涮上一锅羊肉,再来坛烧刀子,去去这身上的寒气。
自成化末年那场黑沙暴肆虐之后,龙门的风沙似乎比从前温和了不少,往来的客商多了,龙门客栈的生意也日渐兴隆。只是每个第一次来这儿歇脚投店的人在看到马厩旁那个披发虬髯的汉子时,都会被他那双煞气满溢的阴阳瞳吓一大跳,有的甚至立刻牵马掉头,直奔龙门驿站而去。
这时候迎来送往的小二就忍不住凑过去堆着笑对那汉子说:“马爷,这喂马的活儿还是交给我来吧……”
被唤作“马爷”的男人抬眼看了看小二,略显沧桑的脸上并无任何表情,随后便干脆的一撩衣摆转身走进了厨房,通过暗门来到地下。如今这里已与二十年前的样子大为不同,开阔的洞穴内摆满了碳、矿石和铸剑器具,中央还有一座火热的铸剑炉,以致此处比地面暖和不少。
汉子走到炉边,伸手拿起自己已经锻造到一半的剑胚,仔细端详片刻后便将它丢进了火炉,然后扒掉上衣露出依然精健的身躯,以单手拉动风箱,瞬间,炉内的火焰就窜得更高了。
马进良已经不记得这是他铸造的第几把剑,就像不记得雨化田已经离开多少时日,早就数不清了。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铸剑,直到铸出一把与夏国剑同样坚韧锋利,又毫无弱点的宝剑为止,到那时,如果雨化田还没有回来,他就带着剑去找他。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剑还不够完美。
剑胚在炉里已烧得通红,马进良用铁钳将其夹出来,右手执锤用力反复敲打,持续了一会儿便觉有些力不从心,毕竟单手铸剑是异常辛苦的劳作。然而马进良没得选择,自从他在西夏皇宫里用受伤的左手拔剑刺伤班丹南嘉国师起,他就再也无法使用双剑了。所以他不能去找雨化田,他不能作为一个废人去见雨化田。
汗水顺着睫毛滴进眼睛里,马进良不得不用左手拭了拭双眼,然后举起已经捶打过的剑胚再度审视一番,便将其浸入雪山消融流下来的冰凉河水中,这样才能让铸出的剑更加刚硬。
“扑哧!”
冰与火交融的瞬间,水槽升起大量蒸汽,待蒸汽消散之后,马进良将剑胚从水中取出,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剑刃,声音清脆通透直贯人心,回声萦绕良久不散。马进良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后又重新举起铁锤继续对剑胚进行敲打,务求精益求精,他预感到自己这二十年追寻的目标已经近在咫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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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进良对龙门客栈而言是个神秘的存在,说他是客,可从没见他付过食宿钱,说他是伙计,除了偶尔帮忙养马劈柴之外他几乎什么活儿都不干,掌柜的也从不过问,两厢一凑合就是二十年,这几天马进良始终在地道里闭关铸剑,早已见惯不怪的客栈上下也由得他去,唯有一日三餐照常供应。
日当中空,一队身着戎装的身影从大漠深处蔓延到龙门客栈前,小二一看他们的服制便赶紧以招牌式的笑脸迎上去:“各位军爷,快请里边儿坐!”说着,顺手用毛巾替为首的边将拍打一身尘土,同时不忘对客栈里面高喊一句:“掌柜的,有贵客到!”
那边将并不理会小二的讨好,未进门便从还没来得及卸货的马车上抱起一只酒坛,直接揭开封口豪饮起来,他手下的兵士们也都纷纷效仿,小二见他们如此不客气,只能皮笑肉不笑的干看着,心里暗暗叫苦:边军光顾向来只赊不付,要不是还有“宰羊”的买卖支撑着,照这架势,龙门客栈早就开不下去了。
边将喝完一大口就抱着酒坛迈进客栈大门,环顾四周将里面各色人等都打量一番,然后挑了张顺眼的桌子走过去,原本坐在那桌的客商赶紧识趣的挪地方,边将便重重放下酒坛,粗着嗓子大喝:“掌柜!还不把烤羊腿给老子端上来!”
这时候蒋老四从柜台后面跑出来伸手朝小二挥挥手,示意他先去厨房准备酒菜,自己则陪着笑对边将拱手道:“请各位官爷稍安勿躁,先坐下歇息片刻,烤羊腿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此时店内其他人都偷偷注视着这群嚣张的不速之客,一贯嘈杂的龙门客栈气氛出奇凝重,唯有那帮边军自得其乐的说说笑笑,大碗喝酒,大声议论:“他娘的,鞑子突然攻入宁夏和庄浪,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上面怪罪下来又抓了一片,搞得人心惶惶,害咱们也没有安生日子过!”
“可不是?油水都让上面的捞了,咱们这些游骑兵每天在大漠里瞎忙活,吃力不讨好还跟着提心吊胆,想想***憋屈!”
发完牢骚,一个游骑兵就嚼着花生对为首的边将小声道:“将军,我听说鞑子出手很是大方,既然上头的人下了狱,那咱们为什么不把买卖……”
“诶!”边将听到这里就拿眼睛狠狠瞪了瞪说话人,又再度环顾客栈四周,见一干人等都把视线投向别处,才回头对那个游骑兵说:“以后在外面不许提这事儿,知道吗?”
对方也意识到自己失言,马上笑着答应:“知道,知道了!”
弘治以来边军日益腐化,军纪松散,边将和鞑子暗中勾结,明军不仅私售军器还放任鞑子劫掠财物,鞑子也识趣的见好就收,以小小牺牲让边将们对朝廷有个交代,两边儿各取所需已成公开的秘密,客栈众人对此也充耳不闻。
这时候小二已从厨房端出来一个大托盘,上面摆放着整只新鲜出炉的烤羊腿,这群游骑兵闻到香味便躁动起来,谁知为首的边将却突然站起来拍着桌子怒道:“喂!才一只羊腿,我们十几号人,怎么够分?”
小二听了为难的看向掌柜,蒋老四只能再度跑过来陪着笑说:“各位官爷多多包涵,实在不巧,本店的羊肉都卖光了,这是最后一只羊腿,本来正准备去苦水镇采买,没想到官爷们这时候会来,实在对不住,要不,我给各位换别的?”
“卖光了?我看你是故意把羊肉藏起来,不想孝敬咱们吧!”说着,边将就拔出苗刀架在了蒋老四肩上:“老子们拿命保这片地界的太平,你们却连只羊腿都舍不得,难不成你想留着孝敬鞑子吗?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治你个通敌的罪名?”
蒋老四顿时惊慌失措的对边将求饶:“官爷,官爷饶命啊,小的说的都是实话,羊肉确实卖完了,不信的话,官爷可以亲自去厨房看看,小的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官爷啊!”
边将见他这副模样,便叫了个游骑兵去厨房查看,谁知兵士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满脸胡子披头散发的中年汉子走出来,对方额上带疤,双目异色,手上还握着一件被布巾缠绕包裹的物事,浑身散发着戾气,令人望而生畏。
游骑兵显然被来人的气势震慑而不敢进厨房,边将便皱着眉将苗刀从蒋老四肩上移开,直指那个汉子:“你是何人?手里拿的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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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72
看到有人竟敢和朝廷官兵大打出手,但求明哲保身的商旅们生怕和传说中曾让东、西两厂折戟沉沙的龙门客栈扯上关系,纷纷拿起行李迅速溜之大吉。而一贯作威作福的游骑兵们首次遇上江湖绝顶高手,也不敢轻易造次,只能举着苗刀且防且退,任凭书生从面前信步而过,唯有失去了武器的边将仍在以叫嚣掩饰自己的心虚:“大胆!你们,你们竟敢对抗朝廷?逆党!”
听到他称自己为逆党,书生突然停下脚步以眼角余光斜睨着边将冷声道:“凭你,也配代表朝廷?”
“督主……”
一声厚积薄发的呼唤在出口瞬间就被岁月碾压得面目全非,双唇颤抖的汉子终于凭借那把阔别多年的嗓音确定了对方的身份,顿时,布满血丝的阴阳眼涌上与他外貌极为矛盾的可疑波光,而被紧握着的宝剑也因他双手传递出的激动而琤琤作响。
书生此时亦注视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他慢慢走到汉子面前,春秋深藏的目光在对方身上短暂巡礼之后,最终落到其左手上,于是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突然溢出一丝苍凉。书生眉心微蹙似乎欲言又止,须臾,才伸手扶上汉子的左肩,却只郑重的道了一句:“辛苦了。”
仅仅三个字,便让马进良眼中的泪水决堤而下。在他的前半生中,为这个男人进过诏狱,闯过宝刹,险些葬身沙海,甚至失去一条手臂,对方从未报以只言片语,马进良始终无怨无悔,因为他心底深知,这个男人的辛苦更胜自己百倍,却不想如今对方对他慰以“辛苦”二字,让马进良百感交集、感激涕零。
雨化田向来不喜看人流泪,这次却并未阻止,只是轻轻拍了拍马进良的肩膀,转而柔声道:“剑作龙吟。进良,你已堪称当世第一铸剑师了。”
马进良这才想起自己准备献给雨化田的宝剑,赶紧收拾千头万绪,捧起黑檀木缀黄铜雕龙纹的剑鞘以双手呈到对方面前:“督主,进良终于不负所望,为你铸成了这柄王者之剑。”
雨化田低头凝视着刚刚一鸣惊人的利器,将其从马进良手中接过来拿在手里,在拔剑出鞘的瞬间,又是一阵隐隐的嗡鸣入耳,但很快就在他的触碰下归于平静,仿佛剑也知晓自己已寻到命定的归宿。
抚着三尺清辉,雨化田眼中闪过璀璨光华,不由衷心赞叹:“追寻多年,想不到今日终于得偿夙愿。”
此时马进良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出了喜悦,他自己也是心潮澎湃,剑乃百兵之君,在马进良心里,唯有雨化田才配做天下第一剑的主人,而这一刻,他平生所愿亦终得圆满。
眼看两个逆党正各自感怀,距离他们不远处的边将突然夺过手下的苗刀意图趁机偷袭,马进良察觉异状情急之下正欲挺身抵挡,然而雨化田目光一凛,顺势回身挥剑,一道银光闪过,瞬间又收回鞘中。边将手中的苗刀突然停在了半空,他双目圆瞪低头查看自己的前胸,只见从左腋到右腰横亘一条红线,顿时,边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惨白的脸上露出极度惶恐的神色,抬头死死盯着书生那被围巾遮盖的脸,想要张口说话却为时已晚,他的身体无法保持平衡,略向后仰便上下错位,最后缓缓倒地分成了两段。
“将……将军?将军!!”
这时候边将已经没了任何生气,其余的游骑兵见状都吓得脸色发青双腿发软,众人看那书生长身鹤立依旧神情淡然,便如见了活修罗一般,连滚带爬的转身就逃,甚至连自家长官的尸首都顾不上带走,只听外面一阵纷纷乱乱的嘶鸣和马蹄声,待小二追出去看时,那些裹挟着沙尘的背影已向甘州方向疾驰而去。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几个伙计都有些慌乱,死了个游击将军[22]朝廷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暗暗哀叹这龙门客栈不知撞了什么邪,不管重建多少回总免不了招惹朝廷钦犯,这次怕是又要重蹈覆辙了。倒是蒋老四比较沉着冷静,仍然关注着店里的两个肇事者,试图搞清楚这场无妄之灾背后的蹊跷:马进良等了二十年的人竟是这蒙面书生,然而蒋老四从未听闻江湖上有此等武功盖世的青年俊杰,且此人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实在好奇,这书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蒋老四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书生也将目光投向龙门客栈如今的当家,平静道:“请掌柜转告顾帮主,她的人情我日后会还。”蒋老四听完立即会意,对鹰帮而言龙门客栈本就多余,眼下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他便老老实实点头应承,准备送走这最后两位客人。
马进良本就决定今日离开这间容纳自己二十年的客栈,他孑然一人身无长物,也省去收拾的麻烦,此时不等雨化田吩咐便主动到马厩牵出两匹马。待书生步出客栈大门时,看到那个鞍前马后誓死追随他的汉子恭敬将缰绳递到自己手中,遂胸中熨帖,踩着对方半蹲的膝盖跃上马背,风采一如当年。
马进良也随之翻身上马,却在出发前想起一个重要问题:“督主,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雨化田举目遥望天边,淡然的吐出两个字:“出关。”


2026-08-12 22:1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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