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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关亮得早，天边隐隐约约现出晨曦来。
荀彧一夜未眠，直到破晓时分，才趴在奉孝床边儿不知不觉迷糊了一会儿。出乎他意料的是，奉孝竟然醒了，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他。
初晨的日光越过重重窗幔洒在奉孝脸上，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显得透明，不胜荏弱，却难掩那一身清越光华。
恍惚间，荀彧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不确定地唤了声：“奉孝？”有些犹豫，有些惶恐。
“你生病了？”郭嘉忽然低声问，嗓音里透着虚弱，语气却平稳如常。
荀彧眼眶发热，视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奉孝已经昏迷了整整六天，太医们模棱两可的话让他已近绝望茫然无措，他害怕，怕他就这样永远地睡下去了……
“你熬了多久没有睡？”
“你觉得怎样？我去传太医。”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郭嘉声音听起来格外的无力，荀彧胸口一窒，停下来，耐心地等着他先说。
“不忙。”郭嘉在枕上微微摇了摇头：“我有话问你。”
荀彧有些迟疑，但还是立在了原地。
郭嘉像是不想他那么担心，挣扎着要坐起来的样子，但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只将身子撑起来一点，长长地喘着气。
荀彧忙拿了大垫枕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扶靠在床头，尽量让他舒服些。又端来炉火上煨着的汤药，尝了一口温热，扶起他喝了，仔细帮他将被子掖好，顺手理了理他散乱在枕畔的发丝，只是一拢之下，一把青丝便骇然脱落了下来，再拢一次，又是如此……
那曾经绢丝一样柔柔亮亮流泉似的墨发，飘逸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荀彧忽然哽住了，指尖发抖。有什么，像这脱落的头发一样，在他心中投下了愈发浓重的阴影。他竭力装作平静，一只手慢慢拢着，另一只手动作极轻地，状似无意地将脱发隐入衣袖，不想让他看见。
郭嘉安安静静的任凭他摆弄，过了半晌，才突然问道：“文和来过？”
荀彧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床边，那支迷糊时还紧紧握在掌心的玉箫，正摆在郭嘉触手可及之处。
郭嘉修长的手指滑过玉萧光滑的表面，停在一个“羿”字上，望向他的眼神里渗了几分担忧：“当年画舫之上，嘉留意过这支玉箫用蜜蜡封住了一处标记，未料到竟是个羿字。”

荀彧蓦地抬起眼眸，恍惚了半天，在刹那间醍醐灌项。
宫中记载谖贵妃和七皇子密结江湖私党，图谋不轨，上令予以鸠杀。静怡苑内百余名奴仆，连一个活口都未留。如此看来事实应该是，孝灵皇帝病重，身体一天天衰弱，谖贵妃预感到劫难将至，暗中向当时唯一可以求助的人求助，但他到底还是来晚一步，只救出了谖贵妃的儿子刘羿。
怪不得昔日闲谈，提及他的过去，自己每每疑惑，他自幼失恃，无依无靠，师父本应是最为亲近的人，却为何对他如此苛刻，文和总是含糊其辞一语带过“恩师其实已经待我不薄。”
原来，原来……
他不仅是那个人爱着的女人的儿子，更是那个人恨之入骨的男人的儿子！
他是怎样被养大，怎样学会杀人，怎样踩着剑锋活到二十岁，又是怎样成为那个人手中一枚复仇的棋子……
荀彧一瞬间明白过来，心中的痛楚像滴在宣纸上的墨迹一般，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他愿以为，他不愿说的事即使再匪夷所思也始终舍不得去勉强他吐露一字半字，是谓包容是谓爱……又何曾真正去触摸去了解他的内心？何曾真正设身处地地站在他的角度，问上一句“为什么？”任他孤身一人独自忍受着灭门之仇覆国之恨的煎熬，苦苦挣扎直至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枉他说要用这辈子来弥补他，枉他无数次说宠着他，惯着他，呵护着他……到头来，除了自以为是地苛责误会与伤害，这么多年来，他还给了他什么？！
甚至竟一句解释也不肯听，便定了他的罪。
这支玉箫他是以怎样的心情留在台阶上？是否有再多看一眼，然后掉头离开，连个补偿的机会都不屑给他！
他的决绝，他最明白。
窒息感无止尽地蔓延，荀彧只觉得五脏六腑充斥着憋不过气来的重压，可无论如何，都释放不出去！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五内俱焚！

郭嘉目光沉沉的，继续道：“那一掌携着冰寒之势透体而来，嘉大概就猜到了刺客是什么人……不关文和的事，他即使参与其中，也料不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你去把他找回来。”
荀彧手指用力握着床桅，抵得手心生疼，定了定神，缓声道：“等你好了，我就去……找他……”话到最后几个字，却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郭嘉像不欲听他这似是而非的回答，微皱了眉头，又是那一丝了然、一丝儿倦意、一丝凄凉的目光：“文若……嘉不想带着遗憾离开……答应我，无论怎样都去找他回来……”
荀彧一震，泪水无可自抑夺眶而出：“别胡说，你会好起来，你只是受了伤而已。”
“文若！”郭嘉望着他，切切期待，无可回绝。
荀彧忍着痛点头应允，声音不稳：“好……”
郭嘉轻轻疏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浩淼烟波，那双深深墨墨的瞳眸再无悒郁之色，只剩一片清明如镜：“大漠长河落日离离原草，江南十里桃花千顷碧波，天地之大……文若，别为这社稷朝堂，误尽平生……”
天亮很久了，细碎的阳光从重重纱幔的缝隙里流泻进来，窗外风渐止，不远处千层塔上的佛铃声缓缓传来，叮当，叮当，偶尔夹杂着几声塞上孤雁的啾鸣。
郭嘉身体已经十分疲惫乏力，重新阖上了眼眸。
荀彧伸出手，将他微凉的十指拢过来捂进掌心。半响，才怕惊扰他似的轻轻道：“奉孝，仲达在军中。”
郭嘉立刻睁开眼诧异地看着他，然后目光柔和了下来，波光潋滟，秋水纵横，呢喃地开口：“仲达……”
“嗯，他先是乔装只身混入军营，没寻到你，后来索性换了朝服玉带以太子太傅的身份请求拜谒大军统帅……”
郭嘉苍白的双唇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做出这样的事来，还真是他一贯的风格……”
“主公并没有为难他，”荀彧短暂地顿了一顿，低声问：“奉孝，你想不想见他？”
郭嘉忽然一激灵，心里莫名地流进一阵悲伤，向来云淡风轻的墨瞳漫过难言的苦涩和眷恋，深浓如海，许久，点了点头：“嘉想见他一面……”

楼楼来更新啦，更好慢，请大家原谅最近真心事多，好忙，而且文也写到难写的地方了，改了好多遍哎，还是先@大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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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边城最好的一处轩台位于绪泊湖上，三面环水。金丝楠木围成的雕花栏杆，顶端垂了几层白色纱幔，沿着四角飘舞纷飞，靠近栏杆已经摆好了桌椅，备下茶点。
司马懿拾级而上，抬头默默地凝视了好久，好久……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足下木阶发出吱吱低响，天青水碧。
人在这样的凝视中渐渐局促起来，短短十几步的距离，竟犹如隔了一个时空，有点深，有点远，他在这边，而他，在另一边吗？
风拂过，蓦然，飘飘渺渺，若有若无，一缕熟悉的梅香随风而至，悄悄萦绕在身边。
香！
心念一动，继而欣喜若狂！
是他！真的，是他……
奉孝！
只是一个名字，充盈唇齿间呼之欲出，就充满了那样甘美的诱惑。记忆里无比熟悉无比思念的容颜，嘴角总是挂着那样风轻云淡的笑容，漆黑的，深邃的墨瞳平静如画，微凉的手指一点一点抚过他额角，轻轻地，把垂落的发丝挽回耳后，指间似乎永远流转着白梅低回的冷香。
一瞬间，司马懿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匆匆地撩起锦袍的下摆快步奔上轩台，一心一意向着那缕香味所系之处跑去……
就像跑过一段漫长的分别时光，司马懿喘息着停下来。
正午的阳光照得轩台窗明几净，窗口正对着一棵枝干遒劲的大树，高木清风，茂盛的枝叶摇晃不休，暗影浮动，流光徘徊。
可是，却不见刻骨铭心的那个人……
不是奉孝！
雀跃的心情，瞬间荡到了最底谷。
司马懿陡然亮起的颜彩倾刻暗淡，呆呆地站在那里，放任着目光在轩台内的每个角落逡巡游移，仿佛想从那些事物身上寻得一星半点他的痕迹。
“好久不见，仲达。”反倒是荀彧先起身相迎，避开他殷殷顾盼的目光，含笑客套道。
司马懿一惊，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直垂下眼睫，勉强一笑，将双手拢进宽大的衣袖中，抱拳回礼：“荀大人。”声音犹自清朗，语气竟平静得就像方才的急切都是错觉。
荀彧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他变了许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怒马长街飞扬着眉目轻狂倨傲不管不顾的稚气少年，昔日的浮躁和嚣张已经被岁月磨得平整，举手投足间皆是一派沉稳的王室风范，那双墨色流蓝的瞳眸中沉淀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清澈，却深不见底的，似万水映了澄明月色绕进千山。

荀彧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仓促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硬着头皮扯起嘴角低笑了一声，语气致力平淡：“你相信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见你……”
刹时间，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有点苦、有点慌、有点恨、有点委屈、有点无辜、有点置气，有点不甘……
正午的阳光那么耀眼，照得人无所遁形。
司马懿微微朝一侧偏了头，空洞的大眼睛在他脸上停滞了几秒钟，又缓缓移开，看向天边，愣愣的，出了神。从来未曾有过的动摇，从来未曾有过的软弱，就这么铺天盖地席卷上来。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旁人或许根本无法理解他为了这段感情付出了多少。
难道他，也不明白？！
要不是爱着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一步一步，如履薄冰；要不是想和他在一起，他哪里能有那么多勇气，与朝廷分庭抗礼，即使再难也未想过要放弃。
但这所谓“再难”，显然没有包括奉孝的退出。
他说过会坚持，他骗人！
如果他真把自己看在眼里，拢在手上，放在心间，就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可以教训他，惩罚他，给他苦头吃……而不是见也不见就如此置之不理。
他们，究竟是谁先负了谁的心，谁先薄了谁的情？！
还是说终归时间强悍，再深刻的情感也敌不过光阴打磨，说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哪天真就淡漠了？
原先的笃定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浓浓的不确定。
司马懿神情空空荡荡，血色一点一点褪去，紧咬住双唇，只怕自己一旦张口就真的会忍不住要把心中所有的委屈与酸楚语无伦次地倾泻而出，然后，溃不成军，什么从容应对全都抛诸脑际。
荀彧知道他素来好强，从未见过他如此惶惑无依的样子，不由片刻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不断有朝中密报他如何招兵买马如何笼络人心如何密结私党……他甚至忘记了，他其实不过还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孩子。说不相信是一回事，他终归还是将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听进去了，否则不会被伤得这样。
低下头把佩玉放入他掌心，拢起十指，嘱咐道：“记得收好。”
司马懿却像被明火灼烫到一般，陡地一震，霍然立起，把佩玉扔回桌案，决绝道：“我送给他的，他不要了，就扔了它，摔了它，砸了它…… 我不会拿回来！”声音虽低，却说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都是像从心里抠出来一样。

车辇疾驰在荒芜的古道上，苍山如海，漠漠草原浩荡无边。
云，很淡，丝丝缕缕，缱绻缠绵。风，穿过车厢，凉凉的，很清爽。
郭嘉深深地看了远方一眼，“这风……真舒服……”
恍惚间似又回到遥远的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快乐无忧的一朝一夕。
天的蓝，树的绿，风的轻。
少年跃马驰骋，盛白的衣袂随风飞扬，如画的眉目，一寸寸都是顽皮笑意，任性的声音，朗笑道：“这次一定赢你！”
郭嘉憔悴不堪的脸上绽放出令人心碎的微笑，柔和而美丽。
“文若。”
“啊？”
“再快一点。”
“嗯。”荀彧更紧地将他搂在怀中，默默示意车夫再快一些。
“真想再看看这人间美景啊，可惜，天都黑了。”
荀彧惊骇。
天色尚早，旭日当空，千层塔上的佛铃响声不绝。
怀中人幽暗深邃的瞳眸却已涣散，一丝亮色也无，映不出山清水碧，映不出他苍白的脸和焦急神色。
“奉孝！”
“文若，如果我睡了，就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放下我。”
荀彧忽然感觉到一直轻轻拽着他衣裳的手指松开了……
啊啊啊……眼泪汹涌而出。

蓦地，狂风大作，毫无先兆。
半空即时雷霆万钧，一阵急似一阵的电闪雷鸣，黄沙漫天，片刻倾盆。
司马懿不得不放马停下来，倏而，竟有种路都已经走到尽头，人在天涯的错觉。
晦暗的天色，道道的异象，就像冷冰冰的催命符咒。
成群的寒鸦在不远处宗祠下徘徊，哀鸣，久久不去……这种追逐亡灵而生的鸟类，处处透着一股不祥的征兆。
司马懿一瞬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里的恐慌如决堤的洪水般肆虐泛滥！他猛地掉转马头，冲进茫茫迷雾之中……
风，愈刮愈大。
雨，一直未停。
风倾雨注，暗色如伤，千重水幕，溅碎了繁华，连同等不到的，刻骨相思，都一并冲淡，了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