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大人看你来了。”
守夜的奴婢打起门帘，蓦地一室皆风，吹得书案上的灯烛飘摇不定。
荀彧立在门下，良久，缄默不言。
一袭暗秀云纹的玄黑色锦缎长袍随风猎猎翻飞，散开的墨发有几绺在风中凌乱着，神色沉重，一向温润如暖玉的眼眸寒意凌然，逼视着他，那样悲哀，那样绝望，心灰意冷。
贾诩微微别过头去，似乎不愿与他对视，又似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倪儿，你先出去！”荀彧沉声道。
书童不安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嗫嗫问：“公子？”
“我没事，您去吧。”
“是！”书童有些担忧，仍是听话地退了下去。
门扇被关上，重重一响，荀彧举步，走近。
“是你为曹丕出谋划策？！”他问他，其实，心里已经确定，只是仍难以相信自己知悉的一切。
“皇城周围一年四季遍洒雄磺粉，蟒虫避之尤恐不及，宫中从未有过蛇，更别说如此剧毒的南疆青蛇！”
“是你把毒蛇引到皇宫？！”凌厉的目光扫过室内，停在那支玉箫上。
贾诩微微一哂，神情坦然，供认不讳：“我说过我的箫声可以引来灵物。”
荀彧气结，心底一片冰凉，他的心机、他的手段让他不寒而栗。
“你——怎么——下得去手？！”荀彧厉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一步步上前，猛地抓起他的手，用力扯出衣袖，想看看那双净白纤秀的手，指尖上是否沾满血色。
贾诩猝不及防，吃痛地闷哼了一声，惶恐地抬头看向他。
荀彧像是惊觉自己的失态，不由有些懊悔触痛了他，毕竟，曾经那样粗暴对待过他。心底的伤痕是一生一世的暗疮，无法治愈，无法弥补。
放开了手，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贾诩眼中的惶恐一闪即过，清冽的眸子直视着他，紧抿的唇挑起一道冷淡的弧，带了轻蔑，心高气傲：“诩到更想问问大人，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荀彧愕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什么意思？！”
“诩听闻大人乃忠良之后，入朝为匡扶汉室，如今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大人却听之任之，助纣为虐！”贾诩恹恹地道，脸上淡漠的没有任何表情。
荀彧怔忪了片刻，眸中渗进一抹深深的痛。半晌长叹，像是要在这一叹间，吐尽胸中块垒：“汉室衰微，已为鱼肉，任凭能者自取，各路群雄莫不虎视眈眈，荀彧不过一介儒生，能做的也只有借他人之手，与天下一搏……”
望了熏炉中燃着的炭火，又出了会儿神，继而嗓音淡淡，怅然道：“居上位者，一念之差万人生死，取舍间，势难两全……于彧而言，赌的是曹公治乱之志，输了，便是汉室四百年社稷气数已尽，彧自当与汉室共进退……”
炉芯爆起一朵火花，骤然璀璨，旋即又黯淡了下去。恍惚间似乎又看到那年烛光摇红、灯火迷离的上元节之夜，那个向他招手的小小身影……
荀彧收回目光，眼中流露着不易察觉的困惑：“告诉我，你是谁？谁又是你？”
贾诩心头猛然一荡，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欲言又止：“我……”
如今再纠结此事，太迟了，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彧查了各地县志，没有一处记载过贾氏一族与曹家的恩怨，贾（假）诩，你杜撰了名姓，伪造了身世，对不对？”
烛光高照，灯火下那张苍白的脸精致的似乎一碰就碎，眉蹙着，一双晶莹的暗紫色瞳仁在浓如蝶翼的睫毛的掩映下，美，不胜收。
荀彧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永远看不透他清冷无波的眉目后面藏了什么。
那么楚楚动人的姿色，却有着最狂妄，最嗜血的执念。脆弱和冷酷，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彧时常疑心，站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人还是魅？”

室内温度骤降，气氛紧张。
其实也不过片刻光景，但对持之中，倒像是过了几天几夜那么久。
心气浮动，痛还在经脉处游走，连及四肢百骸，愈演愈烈，贾诩微微弯下腰，竭力克制，不让呻吟出口，脸色渐渐发白，连嘴唇亦失去了颜色，细密的汗珠一层层自额角沁了出来。
荀彧终于察觉到他面色异常，第一反应便是他体内旧毒发作了，但一瞬间，恍惚又觉得，也许他的凄惶无助都只是装出来的。
但……怎么能不心软？不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让他心痛无比，再多的提醒都没有用。
荀彧急急抢上前，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文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松开！”贾诩一把拨开，无论如何都不愿在他面前示弱的，喘息着，用力撑住身体，伸手去够书案上的药盒。
荀彧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华大夫说你这药药性苦寒，虽是以毒攻毒，暂舒疼痛，实乃饮鸠止渴，久服成瘾，会伤及心肺二脉。”
“给我！”贾诩心里窝着一股怒气，难以平抑，发了狠要去夺。
“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荀彧从身后把他抱住，紧紧的，将手臂垫在他牙关间，“痛得厉害，咬住它就是了！”
贾诩的眼眸不可置信地睁大，蓦地牙关一紧，狠狠地咬了上去，唇齿间恨不能磨出血来。
荀彧仍只是紧紧地箍着他，在他耳侧一遍一遍地低语：“坚持下，坚持下，彧一定能找出解毒的办法来……”
贾诩挥舞着手臂想打开他，但狂卷而来的痛楚使他力不从心，如何也挣不开他的禁锢。
两个人闷不做声地扭做一团，他的撕打、抓咬，弄得他伤痕累累。
最后，贾诩筋疲力尽，脑中一片茫然，心中却生出浓浓的委屈，眼泪突然涌出来，顷刻间便是一场失声的痛哭，一发不可收拾。
他一生从未曾如此宣泄过，哪怕是个孩子的时候，也知道摔疼了要自己爬起来，不能哭。这些年，他以为自己足够冷情，足够淡漠，今日才明白，也许，只是，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任性的机会。

“公子。”书童悄悄地挨了进来。
“嗯……”
“我们是不是又要搬家了？”
“倪儿喜欢这里？”
“只要公子和大人不吵架，倪儿就喜欢这里！”
“……我也不想……同他争吵。”
“那就和好啊。”书童天真地道。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馥娘就讲过许多破镜重圆的故事……”想了想，又似乎觉得自己这个比方不够妥帖，忙将剩下的话全憋了回去，偷偷瞧了瞧一向情不外露的公子，攥紧拳头，用心琢磨起来。
“那你……教我……好不好?”

捞出来，更文。
先召唤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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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小心写多了点，就又更慢了哎~！

建安十一年冬，河内，王府。
清风白夜，月色正明。
黑衣男子双脚点地，身子一纵，几个起落，眨眼工夫人已顺着飞檐回廊一路而下，潜入藏宝阁大殿的侧门前。
手起刀落，“铛——”一声，却不是意料中铜锁坠地的声响。
一泓秋水长剑皓然横在了刀前，震得他双臂发麻，不由地倒退了一步。
夜风呼啸，衣袂飞扬。
来人身材修长清隽，一袭云纹织锦华服，皎皎如雪，长发由白玉发簪束起，未挽的发丝飘散下来，黑瀑般直垂腰际，灿若霜华的眼眸凝了过来，冷而沉静，满弦月下望去，容光绝艳，风华过人。
黑衣男子暗自心惊，没想到王府有这般精彩人物，忙一缩手，不太确定地问：“小王爷？”
“正是！”司马懿冷傲的嗓音在几乎静止的空间低低响起，逆光处，已是一派王室子嗣的威仪。手中剑势一变，剑光暴长，如一道惊虹，飞掠而来。
黑衣男子举刀相迎，短兵相接，发出金石碰撞的清冽之声。
两人手中利器均快似流芒，来往皆是刁钻路数，轻守重攻，招式决绝。
渐渐，情势已被司马懿掌控，雷霆万钧，黑衣男子一刀击出，倒携着玉石俱焚的架势。
司马懿于避无可避之间，身子一侧，竟生生移开了尺许，轻巧闪过，回手震开他手中利器，长剑带着冰寒气劲贯过耳侧，直直抵在黑衣男子咽喉处，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势，没有落下去。
瞬息之间，胜负已定。

手中长刀被击飞，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稳稳地钉入青石地面，刀身兀自轻颤。黑衣男子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一败涂地对他来说早已是十多年未曾发生过的事。
刹那，藏宝阁前灯火通明，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家丁侍卫手持火把刀剑将他团团围在了中间。
司马懿从容地收剑撤势，拱手道：“承让！”
黑衣男子有些狼狈和沮丧：“小王爷果然将门气派，英姿飒爽，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过奖了，徐堡主孤身犯险地，才乃艺高人胆大。”
“这么看来，小王爷早算好徐某今日会来？”
“北陆堡的镇堡名画《早春夜宴图》流落到王府，徐堡主又岂会甘心。”司马懿声色不动，淡定道。
黑衣男子一把扯下蒙面的纱布：“那，在下也就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实不相瞒，今晚来府上就是为了此画。行此鸡鸣狗盗之事，实在不够磊落，如今输了，听凭小王爷处置。”
“徐堡主不防进来一叙。”司马懿不以为意地偏了偏头，一笑，做了个手势，道：“请！”
言罢，转身径自向藏宝阁走去。
身后侍卫忙让开一条道，婢女碎步抢在前，打开了殿门。
黑衣男子怔了下，亦拱手道：“请！”

等待，那样漫长……
春去，燕飞；夏远，蝉稀；秋尽，叶黄；冬至，雪落。
一年四季悄然轮回，
他们还能承诺多久？
他好怕，怕一别经年，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干。
“这个……你最好和他交代清楚。”
“懿自会给张家小姐一个交代。”
“我是说……你最好给……奉孝一个交代。”
司马懿略略一顿，闪动的眸光滑过一丝了然，笃定道：“他懂我的。”
向来，对于他的任性，那个人皆愿迁就，甚至带了纵容。即使他有错在先，他亦不过含笑责怪两句。
司马朗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弟弟生性最为狷狂不羁，行事往往有悖常礼，但情之一字，又怎像礼法伦常一般来得脉络分明，说个懂，就当真不会痛，“他懂你千事万事，但唯有这一件事他不见得能懂……懂了，也不见得能容得下。”
“奉孝自然不耻这样做。但人生不过百年，懿从未想过要青史留名，也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愿将所爱之人留在身边，以后暮暮朝朝。”司马懿话一出口，自己也仿佛呆住了，脸上蓦然一红。
司马朗望向他的眼神温柔中渗了几分同情，缓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愚兄是过来人，你想想看，如果先成亲的是他，你心里会怎样？”
这样的场景想想就觉得无法忍受，司马懿一激灵，方才的笃定，荡然无存。

庭议好歹散了，已近薄暮，雾色昏沉。
“奉孝。”荀彧唤住将要转身离去的郭嘉。
“文若。”
“那桩婚事，仲达应该只是……”
“嘉是真的，想让他好好成个家了。”郭嘉轻声截断。
语毕，若有若无地笑了笑，抬眸，投注于远方虚无缥缈之处，眼神慢慢由平静转而哀伤又转而茫然直至一贯的风轻云淡：“要下雪了，文若，陪嘉喝一杯如何？”
荀彧视线扫过天际乌云，又重新回到奉孝脸上，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终究只能颓然长叹。
他，借酒浇愁的习惯一直都没改变，可，一醉真能解千愁么？末了，强按下心痛，还不得暗暗独自收拾……
“朕陪你，如何？”曹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郭嘉闻言一滞，继而低眉颔首道：“好。”语气里难掩浓浓疲倦，意兴阑珊。

满目珍馐，绿樽琼浆，轻歌曼舞，玉人照眼。
真是，一桌子上好的精致酒宴。
橙红色的宫灯映得整个花厅暖意融融，跟两扇殿门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郭嘉浅笑着落座，同那些浮华格格不入。
“这是江陵府进贡的极品女儿红，朕知道你好这个，特意给你留的。”曹操说着，便笑着递过一杯。
郭嘉接住，闻了闻，一饮而尽。也不说话，菜也不动，又执了酒壶，满了一盏，饮下，接又一盏……
酒入愁肠，火辣辣的感觉，却暖不了心。
他咳嗽了几声，双肩跟着微微颤动，一直略显清瘦的身子看上去竟有些许单薄，琼觞中的酒溅了出来，冰凉的液体蜿蜒在冰凉的指尖，凉的透骨入髓。
“忘了他！”曹操猛地执住他握着酒杯的手。
没有意料中的惊慌失措，郭嘉只是，一言不发。
“忘了他！” 曹操又道，命令的语气。
郭嘉，依旧不答。
曹操钳住他的手加重了一分力道，高大身躯压迫过来。
郭嘉无声无息地抬眸，认真凝视，潋滟的墨瞳幽幽静静，刹那，便湮灭了殿前一片辉煌灯火曼妙歌舞；但，只一瞬，又收敛于浓浓眼睫之下，不起涟漪。
曹操情不自禁的，循着他的目光回溯，想去捕捉那眼眸深处可有一丝情愫。
短兵相接，不觉忽生恍惚……
他自是无心为他艳丽眉目，却不知他已为他颠倒，不能自拨。
曹操一把将他拉进怀中，向下吻去。
郭嘉眸中氤氲的醉意掩住了眼底即将出鞘的锋芒，并未反抗，却忽然侧过头，躬身呕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