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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冢冢熊熊至上】 殇夏之祭 BY 皇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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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哦,前线战果如何?”不二放下手头的书卷,微微眯起了他那双形状姣好的眼睛。 

僚官赶紧上前谄笑道:“殿下料事如神,还有什么事情能过得了殿下的眼?果然都如殿下所言,守株待兔,一举全歼!桑原将军去追那些走脱的小兵去了,让属下先来给殿下报捷。” 

不二微微皱眉道:“那么说来,还没捉到山吹的东宫殿下么。报什么捷?你下去罢。” 

这文僚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不讨好反吃闭门羹,犹不死心,搓手问道:“殿下……那个,不去战场看看么?这次全仗殿下洪福得此大胜!另外,前来救驾的青国将领据说和他们那些残兵败将们失散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小兵们倒都兴奋得很,四下翻着瓦砾找着,说要捉了领赏呢!” 

不二笑不出了。他的笑僵在脸上,阳光照得他双瞳的色泽愈发淡下去。他的胸腔里被一种复杂的心绪占满了,那里有两个英二,一个是四年前与他日日夜夜朝夕相对的顽皮大孩子,另一个是一年前为了爱人而任由自己哥哥死在跟前的傻孩子。现在的他是哪一个呢?究竟长大了没有?不二觉得有股郁郁之气萦绕胸上,不吐不快:对于幸村的死,他是怨恨英二的,然而他又打心眼里喜欢这个不为世俗纲常所限的家伙,这两股情感交错对撞,使他整个头脑都昏昏胀胀起来。 

“殿下……殿下?……” 

被僚官的问询声惊醒,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矗在原地许久了,尴尬一笑,伸手理了理披风,掩饰自己心中的慌乱,一面道:“走罢,去战场看一看。请带路。”


268楼2007-03-13 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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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先命人灌满鱼油的芦苇荡还烧得起劲。有些地方露出了焦黑裸露的枯土,原本的水乡人家瓦檐茅舍都变了断瓦残垣。死了的尸首旁是啄食的群鸟,倒不全是乌鸦,但一看见人来,都哑哑地叫着哗啦啦飞走了。不二心底生出一股悲戚,他支开了侍从,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处处野火狼烟的尸横遍野的惨然画卷中。 

    “喂。” 

    不二一惊蓦地回头,只见右手边一个人影坐在枯井沿上,头发有些乱糟糟地翘着,上面沾了猩红的血色。背着光,那人的脸孔看不明晰,但确确实实是抬着手在做着招呼,甚至能看见他笑起来露出的那排白而整齐的牙齿。在他身边,两三只乌鸦若有所图地盘旋着,不肯飞去。 

    “……你……” 

    “啊,当心,有陷阱呢。”那人微微歪了歪脑袋这样说道。不二还没理会清楚他言语中的含义,便觉得脚下一绊,脚前一塌,陷进去一寸余深,整个人险些绊倒。那人开心地笑起来,双手软软地拍在一起,听不见声响。不二细看脚底,却是有一根丝线系在前边,是个简易的机关,自己竟然会着了这样机关的道儿,当真匪夷所思。 

    “这样我们便扯平了。”英二淡淡地道。他的肤色如今苍白得好看,眼睛微微垂着,也不似先前那般大而炯炯了。他顿了一会,摇头道:“竟然碰上你守那隘口……我运气不好呢。是别人的话也落不到这样下场。……有水么?我渴得很。”他嘴唇惨白得干裂出了一道道血口。 

    不二痛楚地唤了一声:“英二!”快步走到他跟前,解下身上的水囊递给他,他伸手去接,却抓错了方向,在空中一荡,这才摸到了囊袋,抓在手里,朝不二笑了一笑。 

    “英二!你的眼睛……”不二叫道,想去握住他的手,却看见他右臂上不忍卒视的剑疮,整个人僵住了。 

    “不二……我想和你说说话儿。这天晚得真早!又冷得紧……不二?” 

    不二绞着心攥住了他的手,朝他狠狠地吼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的马呢?!” 

    “我让山吹的东宫太子骑了突围去了。” 

    不二苦笑道:“你可真好心!”


    269楼2007-03-13 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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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15:4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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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心?”英二微微睁大了眼,可那眼里仍是没有几分生气,“不是。那孩子只得十四岁哪。我想起我十四岁时,就是他那样的。不知世间愁苦,活在别人的庇佑下,只晓得撒娇。不过我也骑不得马了,伤成这样。倒不是专为救他。”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猛打起精神来,问不二道:“若见到那孩子时,看我薄面放他一条生路罢?” 

      不二缓缓摇头道:“不成。” 

      英二恼道:“他……不过十四岁!虽然是东宫,可懂什么?” 

      不二淡淡道:“我十四岁时,已策划政变了。” 

      英二满口话语被猛然塞住,半晌苦笑道:“……那还真是悲苦的人生。” 

      “过誉了。”不二回应着他的讽刺,勉强笑道。 

      英二叹了一口气,将沉重的脑袋靠在不二肩上:“……你还气我么?” 

      “什么?” 

      “哥哥的事。” 

      “恩,我很记仇的。” 

      “哈。哥哥……最后葬在哪里?” 

      “……立海绝山。” 

      “很远么?” 

      “恩。” 

      “他喜欢的家伙在立海?” 

      “什么‘家伙’啊,你这家伙……人家可是堂堂立海国的皇帝呢。” 

      “……我对哥哥的事情还真是什么也不晓得。原来钓到了那么有本领的金龟婿啊。” 

      不二终于忍不住苦笑出声来了,他想,幸村即使活着,恐怕也当即被气死了罢? 
      可英二却身子一软,向地上栽去。不二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看时,人已经晕厥过去,口中喃喃地念着渴。 

      “……英二,你等等,我去给你打水来!……”不二慌了,他一把抓过空了的水囊,向河边冲去。才走开一段,突然听到士兵搜查的响动,几个人大声地喊着粗俗的骂词。有人眼尖,先看见了不二,高叫道:“殿下,和谁一起说话?”不二怕他们见着英二,当下按剑喝道:“不准过来!我要静一静!”一面转身想赶紧带英二离开此地。可转身过去时,眼前空荡荡的,土墙根、枯井口都是原先的模样,哪里还有英二的影子? 

      不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刚才的一切莫非都是梦境?他不能确定。只是胸口肩头还残留着血迹,昭示着殷红的现实。他艰难地拔起脚,一浅一深地走向那口枯井,战战兢兢探头看去,井里深深的都是一色的黑,不见底;他慌张四顾,落叶松风,斜阳垂柳,杳无踪迹。鬣鸦少了些,可仍有一两只不甘心地在不远处的树梢上跳跃着,一双双直勾勾的眼。 

      “……英……” 

      他没有喊出声来。他把拳头死命地捶在那矮土墙根上,墙塌了,掩了枯井,剩他鲜血淋漓。


      270楼2007-03-13 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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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岸是熊熊火光,浓烟蔽日,令人无计可施;桃城领着接应兵马赶到弱水河畔,却为火所阻,只能眼睁睁看着对岸人喊马嘶,情状凄然,偶尔有残兵败将泅水得脱,也多半被烧得不成人形。不由得骂道:“好毒的计!芦苇荡里必定预先灌满鱼油,否则哪能烧成这般?这般致人死地的狠辣招数,也难为他想得出来!”一面骂,一面便要强渡。左右死命拦下了,命善水军士驾小舟救应,又安排灭火,倒腾了许久才到得对岸,早是尸横遍野,观者怵目的景象,恨得他咬碎犬齿;又遍寻不见菊丸,传闻被俘,却不知生死,怎不让人心焦?要强攻时,忌惮不二本领计谋,怕着了道儿;若仍是奉谕固守,却怎咽得下这口气?他原地打着转儿,习惯性地问身旁:“你看呢?”许久无人应答,他才恍然记起——是了,龙马,他在青春呢。 

        心下有一刹那的惶惶,却很快说服了自己:他在那大内宫殿里过他那神仙似的日子,不强过这和自己一起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生活?他是龙凤之躯,不该来这地方受这苦楚。 

        桃城决定不再想这该死的问题。正巧探子来报,带来的不算是什么好消息:菊丸将军被立海后军所俘,不日祭旗。后军是不二所领,桃城难得地皱起了眉。眼下不是盘算自己啥子感情的时候,他得去把菊丸救出来才行;可到底该怎样做?若单刀直入地杀进去,就是给人做靶子,对方定是打好了十成埋伏等着;而一般的计策估计也不能奏效。只得教前哨一遍遍地去哨探,伺机以动,而身边没有龙马斜睨着他,不屑地道一句“你还早得很呢!”却也让他心里不塌实得紧。 

        ——我这不是找罪受么?! 

        桃城抓抓脑袋,自嘲地咧了咧嘴。 

        其实那小不点不在,多好!不用凡事都照顾着他,忍受他那没完没了的少爷脾气,省得还要在他牢骚时陪笑脸,也少个人在耳边聒噪……多好!……喔,倒是忘了——他现在也不是小不点了,长得瘦瘦高高的,说不出的好看。桃城觉得自己的脸微微有些发烫。混帐!他在心里骂道。 

        “将军,敌军似乎有些动静。” 

        “哦?”他赶紧跳起身来,这反应倒使那哨马吃了一惊,说话也有些不流畅了:“那个……有些人马似乎从北原撤出了……将军要不要亲去探察一番?” 

        桃城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出军帐。


        274楼2007-03-13 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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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原上驻扎的立海军队,果然正以绽池城为中心,四下缓缓撤开,分批向东北方向行进。桃城仔细勘察,见士兵虽轻装简乘,腰上却皆系包裹;城上乍见旌旗招摇,可突然一阵大风吹折了几根旗杆,半晌却不见人扶。桃城暗忖不二约莫打算弃守北原,撤军北上,与前中军汇合,又忌惮青国随后掩杀,因而想出这样计策,好掩人耳目,不由得暗道机不可失。连忙匆匆回营分拨,兵分左右两翼,将立海撤军隔为几段,令其首尾不能相顾;自己则亲领一支军前去抢城。他猜度着不二既打算急行军,战俘该不会带走,那么菊丸应与其他战俘一起被留在城中;因而无论如何得先抢到城才行。他吩咐两翼:“若前军得胜,则一昧向前,直待鸣金方许退步!”这么拼命倒不全是为了救人,也是出自己心中那一口恶气。他早忘了还没有得到“允战令”这回事——万余自家士兵死在眼前,什么令在他眼里也早不管用。 

          仔细分拨定了,便要起兵。刚跨上马,桃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踯躅片刻,吩咐左右道:“去,放一把火,将粮仓都烧干净了!”众将吃了一惊,不知何故。桃城道:“立海深入我腹地,粮草定然不济,靠得是抢占粮仓才得以维系至今。今日我军倾巢以动,胜则罢了,若是有个闪失,这粮仓落入他手,岂不正趁了他心意!教士兵带足口粮,将粮仓烧了!快!”众人无法,只得放火烧了粮仓。眼下已无退路,一鼓作气破釜沉舟,杀入北原。立海军队似乎没料到有人偷袭,阵脚一乱,都慌得奔出城去,往东北而走。桃城跃马当先,杀入敌阵,先迎着桑原,两人战了十余合,桑原气力不支,拖刀败走。桃城也不去追他,只向绽池城杀去,又撞上丸井。桃城抖擞精神,仗剑再战,不显疲态。谁料旁有小人施放暗箭偷袭,被他一眼瞥到,随手夺一柄画戟,将来箭尽数拨落在地,就势反手一刺,便取丸井心窝。也是丸井命不该绝,将身子勉强一扭,戟头险险擦过,只钩住了护心镜的绦带,谁料桃城使力一甩,险些将他从马上被甩飞出去。丸井慌张不已,顾不得许多,飞快解下护心镜,伏身马上,这才勉强脱身。 

          桃城一路杀到绽池城下,所向披靡;左右两翼也努力向前,追赶立海败兵,不免渐成三股,隔得远了。桃城见城门大开,城上只有些不及逃走的老残军士,遂命所部抢城。军士得令,各个争先恐后,涌入城中;桃城记挂着找寻菊丸,也拍马加鞭,赶进城去。 

          不二在城楼暗处看得分明,微微一笑,将手一抬。只听一声梆子响,城门口地上突然凭空陷下好大一块,众军收止不住,都跌入坑里;两面弓弩齐发,将侥幸没跌入坑里的都射做了刺猬。桃城暗叫不好,急勒马回时,桑原丸井又领败军两路杀回,倒把青军割做了三份,首尾不能相顾。再抬头看,不二已笑盈盈立在绽池城楼上。桃城心头火起,返身杀入重围,向不二冲去,众人不敢强挡,都只在一旁放箭。桃城前拨后挡,仍是被一支箭射穿肩甲,几欲落马。好在左右拼死救他出围,眼前无路可走,待要回原寨,早一声炮响,寨中树满了立海大旗,为首将领笑道:“燕王殿下早教我袭了你们后寨以断退路,你们已是瓮中之鳖,何不早降?”桃城大怒,骂道:“朝秦暮楚口蜜腹剑的小人!教你家的小人‘殿下’出来,单打独斗,看他赢不赢得过我——”话音未落,却是毒气攻心,呛出好大一口黑血。 

          不二闻言,微微笑道:“桃城将军,今日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可否与我带一句话去给你们攸王爷,教他亲来见我。是非恩怨,是该了断的时候。”桃城怒道:“你当我做什么人?要杀要剐,趁早干净,不然怕你追悔莫及!”不二轻勾唇角,道:“若将军将话与我带到,那么若战场上再次相见,不二便允诺与将军单打独斗,不施诡谋。如何?” 

          桃城哑然片刻。眼前人深深浅浅地笑着,他看不透。 

           

          饵已下得差不多了,依手冢的性子,该会亲自出马了罢?不二想着,觉得脉搏跳得快了些。想要见他,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可若不做到如此地步,又怎么见得到他呢? 

           

          明明是炎热的夏夜,龙马却感到一丝丝寒气从指间渗进肺腑,让他浑身打了冷战。


          275楼2007-03-13 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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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裕太欲入主帐请战,刚至帐口,便听得这一席话。他大喜过望,暗忖道:“我自圣鲁道夫而来,身为先锋,未有寸功,如何赢得过哥哥去?若能捉得青国皇帝,也出出胸中恶气。”思想定了,便推说外巡,悄悄引本部人马,迂回行进,意图偷袭青军营寨。 

            走了数刻,众人这才察觉不对,赶紧报知真田。真田大怒道:“小子坏朕大事!”只得前往相助。不二听说裕太私自领兵劫寨,怕他有失,也调一军伏于路口,以便接应。 

            龙马料到立海劫寨图谋,早做好万全准备。裕太领军攻到时,只见寨内虚搠白旗,空不见人,暗道有伏,便命撤退。忽战鼓猛响,从那看似空无一人的帐内竟杀出一彪军来,同时四周火炮齐发,另三支伏军分三路而下,将裕太困在垓心,冲突不出。所幸真田援军来助,杀开豁口,这才得脱,沿大路且战且退。龙马引兵追去,前来接应的立海军队接上冲杀一阵,却仍是抵挡不住,迤俪而走。龙马见前边是真田,哪肯罢休,只催马加鞭,赶将入去。桃城有些担忧,扯住他道:“莫要纵深过长,恐前后不能照应。”龙马笑道:“不妨!你不见他们旌旗杂乱,脚步慌张?不趁此机会一鼓作气,下次要再捉他怕是千难万难!况且,我先前早伏了两支兵马于山后,只待号令,便可左右夹攻!”桃城听了,这才放下了心。龙马瞅了瞅他,撇起嘴笑道:“你这家伙,一些日子不见,竟变得胆小起来;也有输怕了的时候?”桃城佯怒道:“谁怕了!怕你吃亏倒是真的!”龙马笑道:“怕什么!若吃亏了,你便替我讨回来!”两人相视大笑,都觉得身上涌上来股用不完的力气,将彼此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说话间人马已追入隰谷。此谷地低,中凹旁凸,龙马怕有埋伏,先教士兵勿近。谷前有一深溪,上架数座浮桥,立海兵马退入谷中,便要放火烧桥。龙马见了笑道:“胆小鼠辈,勇而无谋!”料定他没有设伏,教弓弩手一阵乱射,射退了烧桥的军士——浮桥尚余一二未及点火。龙马将鞭一指,大军杀过溪来,真田领军且战且走,往谷后便退。见龙马大军都已过溪,知已中计,心中暗喜。不过片刻,背后杀声大作,一彪军从谷外掩杀而来,烧毁浮桥,占住溪边,弓弩手一字排开,施放火箭;真田闻声回军掩杀,青军腹背受敌,首尾难顾,不免大乱。龙马知是中计,便教点火为号,命两路伏兵从谷外接应。不二屯兵在外,见谷内点火,知是暗号,便教左右尽去点火,登时东西南北各个方向尽皆狼烟四起,令援军难辨方位,难分真假。真田立于高埠,把将旗一招,伏军得令,左右两面杀入谷来,将青军四面困死。 

            不二此时还只道主帅是手冢,怕他先为立海所获,因此不待稳住阵脚,便一马当先,杀入青军阵中寻觅。这一冲阵,合围便出了缝隙。桃城久经沙场,立即察觉,一把扯过龙马,引兵杀将出去。不二远远看见攸字旗号,回身冲来,却不期然将他们二人隔作两段。龙马见敌军皆冲他而来,心道若只得桃城一人,便容易逃出的多,因而返身往谷内便走。桃城冲出重围,回身不见了龙马,急问左右。左右回道:“适才一路乱军冲散,不知到哪里去了。”桃城骂了一声,不及包裹身上伤口,扔了卷刃长剑,提马绰枪,返身冲入谷中,四下乱找,逢着青国败军便问。一军士道:“适才仿佛看着陛下领着数十骑,往东北去了!”桃城也不多想,便往东北杀去,远远见着龙马被四名立海俾将所围,正尽力死战,渐渐不支。桃城大喝一声,将手中长枪一掷,先将一人透心而过;又夺过两柄画戟,左右一荡,将另两人摔下马去。龙马见来人是他,又喜又悲,哽咽无语,却没防备另一俾将高举配剑,便要对他当头劈下。 

            说时迟那时快,桃城一把扯过龙马臂膊,将他整个人扯离马鞍,扯进怀里;那剑就劈了个空,砍在马鞍上面,将马鞍连着马背一起砍作了两段。那坐骑哀号一声,栽了下去。 

            桃城不敢恋战,搂紧龙马,便向外冲。龙马叫道:“快放开了我!两人同乘,马跑不快!”桃城却恍若未闻,单手绰枪,前拨后刺。回顾左右随从,止剩十余骑。龙马执意要下马换乘。桃城怒道:“不准!若你再被冲散了,我该怎处?这次我绝不放开你!”将他搂得更紧了,飞马向前。龙马被他臂膀环护,仍隐约见前后左右,寒光四起,猩红乱溅,钢铁交刃之声不绝于耳,数次流矢乱枪几乎将要伤到他,全赖桃城左右遮护,身被数枪,箭透重铠,得脱重围。龙马靠着他胸膛,听那一声声心跳,眼里有什么终是止不住滚落下来,一道道划伤脸庞。 

            眼见将要出围,桃城心中暗喜,快马加鞭,谁料一没留神脚下,被绊马索绊个正着,两人一并从马上摔落下来;两旁窜出一小队立海人马,守株待兔,要来拿他。众人只得强忍疲乏,拣起武器,各自为战,向外突去,桃城被四五名军士围住,截杀了半日,再转头看时,又不见了龙马,连同贴身数十名护卫也不知去向。他又乏又累,浑身是伤,却无论如何也歇不下来,仍是咬牙提一口气,拣一匹没主的战马骑了,再度返身入谷去寻。


            279楼2007-03-13 1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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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马胡乱打杀一阵,渐渐走的远了。再抬眼看时,不见了桃城,连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清楚了;四周全是战场,人个个都杀红了眼,变成了只懂得屠戮的野兽。他看看天色,疑惑着为何援军仍没有到,却见一个骑马的士兵在他面前勒了缰,指着他大叫道:“就是他了!”然后倏地一群人将他围住,听见一个冷而威严的声音从人群之后传来:“喂,——金色眼睛的小鬼。”众人纷纷向两边退去,数名将领簇拥着一名眉目若钢的青年走了过来。 

              他直觉猜道眼前众人环卫着的那一个便该是立海的皇帝真田弦一郎了,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句运气不佳。虽然眼下自己狼狈的紧,他仍是不想在这家伙面前失了身份威信。于是挺直了腰板,用他那素来傲物的金眸子直视着对手,那眼神教人不寒而栗。 

              “你便是青国的皇帝越前龙马么?”真田迎着他的眼神问道。 

              “你就是入寇中原的贼子真田弦一郎罢。”龙马微微挑起眉毛应道。 

              果然真田的脸色难看了几分,强摁着怒气道:“朕在问你话。” 

              龙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道:“方外之国,不毛之地,妄称天子,不足为过;中原怜你土瘠人稀,不令你年年纳贡,不与你岁岁加兵,皇恩浩荡,尚不自知?!反沐猴而冠,恬不知耻,胆敢进犯中原,抢我土地,戮我人民,枉你空有人壳,壳内与豺狼何异?!尚不知九州百姓,愿寝汝皮;四海犬彘,生食尔肉!快快领兵速回,尚可苟延残喘;否则天兵到时,休怪片甲不留!”一席话骂得立海军中人人变色,几名将领早耐不住性子纵马冲来,便要擒他。 

               

              不二在阵中听闻是龙马亲征,尚自不信;待赶到跟前,见他只身一人,面对真田谈吐滔滔,并无半分惧色,不免大惊。几名将领此时早冲到龙马跟前,作势欲抓,被他一一灵巧躲过。一将大怒,举掌劈来,但见白光一闪,手掌竟被生生切去半个。原来龙马暗藏袖剑,只待他靠近。忽听得左角人喊马嘶,一人单枪匹马,杀入重围,——竟是桃城。龙马微微一笑,低声喃喃埋怨:“这顽固的笨蛋!”瞅准了桃城那老远就向他伸出的手,在他贴近时猛地拽住了,身子借力往后一甩,稳稳当当地坐在他身后,双手擐紧了他,将脸贴在他那被汗水血水浸透的背上。 

              龙马有些满足地笑了起来。 

              是生是死,管他的! 

              逃不逃得出去,管他的! 

              只是现在,足够了。 

              ……


              280楼2007-03-13 1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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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默默注视着他们,穿过一丛丛惊愕的茫然的人群,走到桃城面前,将一柄剑掷到他眼前。 

                “这是我答应你的;若是战场再见,便和你单打独斗,不施诡谋。若你胜了,便放你走。” 

                桃城仍只是望着龙马,终于抬手缓缓地将他那未瞑的双眼郑重地阖上了。他惨然道:“我不走。他在这里,教我往哪里走?”这样说着,却仍伸手接过了剑,掂了掂,抬起头对不二道了一句“多谢”,站起身来。 

                不二暗叹一声,抽出“夏殇”,斜斜而立。桃城更不多待,劈面杀来,剑中杀气腾腾,更多的却是悲哀无奈。转眼剑到眼前,却猛一个收手,一招“长歌当哭”,剑势绵绵不尽,却是凄凉的招数。不二知他只求速死,心中悲伤不止,脚踏凌波,身如缳燕,倏忽已避开剑势,转到他身后,低声道一句:“送你一程,快去陪他罢。”微微阖起双眼,将夏殇反手一送。 

                桃城抚上心口,看见自己的血正顺着夏殇的剑尖,滴落在龙马的脸上。他安心地笑了起来,脚下晃了一晃,倒在龙马身旁。 

                 

                悲伤沁入心扉,仿佛被杀死的是自己,那倒在地上的尸首也是自己似的,痛从心口处穿来,电光火石之间已将他贯穿。不二觉得四周先是静得可怕,再是猛地嘈吵起来,有人呼喝奔走,有人唤着他的名号。可他什么也不想再听,什么也不愿再想,只看着眼前这一对尸首,僵立着身子。他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一样极重要的事情,却怎样也想不起究竟是什么。这让他难过的紧,心中空荡荡的没个着落,竟似乎有些怕得发抖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拉住了他,不断地摇晃着他叫着什么,字句浑浑噩噩,听不甚分明。不二有些发怒地喝道:“究竟什么事情?!”耳朵里这才传来那军士慌张的声音:“殿下,……前后左右,不知何处兵马……我们……我们似乎被包围了!……” 

                “……包围?……”他拧起眉头,奇怪地反刍着词句。突然他有些清醒了。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人,绛袍赤马,眉眼是他最怕思念的模样。 

                梦罢? 

                不二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龙马与桃城的尸首横亘在他们之间,满是鲜血的夏殇斜矗其上,仿佛墓标。 

                手冢深深的眼眸里也映着他的影子,却平静得没有一丝觳纹。 

                 “我来见你了。” 

                 

                第十回 负尔千行 完


                282楼2007-03-13 1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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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15:4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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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回 青丝暮雪 

                  “我来见你了。” 

                  手冢仿佛在口中慢慢地嚼着似的,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四年前的放手,一年前的擦肩,终究到了眼下当庭对质的时候。他看着不二的双眸,心里一百种说不出名字的滋味搅做一团,几乎要逼他落泪;只得咬紧牙关,连口腔里都泛起血腥的味道,这才将那股比苦更苦比痛更痛的病症强压下去;只是这样摆着那张素来冷漠淡然的脸站在原地,便几乎要耗尽他所有的气力了。 

                  不二微微笑起来。这一个怪圈,也终于有到头的时候。当年种下的因,如今都结了果。欠了身子,一句“王爷,好久不见”,生生在两人之间划下隔膜:如今不再是曾经;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局,怕是轮到自己要输了。 

                  然而何尝不是已输了呢,或许是从洞房花烛不敢相认的那一刻起,或许是从冰国北燕纵他逃走的那一刻起,或许是从天崖落日缠绵悱恻的那一刻起,或许是从祭天大典手心传语的那一刻起,或许是从国学初试隐语赋诗的那一刻起,或许是从刀光剑影舍身相救的那一刻起,或许是从锦绣云屏此生初会那一刻起……从那一刻起便输得干干净净,输得欠一颗心,负千行泪。 

                   

                  真田变了脸色,他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哪有把己国的皇帝作为引敌诱饵的说法?正是为了围捕越前龙马,他才倾尽兵力,不留后着,也算是达成了目的;可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青国区区一个王爷竟然会为了换取全局的胜利,而置己国天子生死于不顾,直待立海全军完全陷入包围圈内,这才现身!试想,若适才他带军杀入阵中前来救驾,那么至少立海军士尚可以趁乱突出;而现在却恐怕会是全军覆没了。 

                   

                  混乱的声音越来越小。真田纵身上马,想向外突围,却听得陡然一声炮响,眼前土地轰然炸裂,尘土飞扬。手冢冷冷地道:“陛下请留步。这地里事先埋好的九九八十一颗暗雷,须认不得陛下。”真田四下望去,见远远一棵树下左右钉车护卫,数名士兵执引信,数名士兵执火把,数名士兵执号旗,单看他往何处去,便引燃引信,炸响地雷;再看外围,几名得力将领已被俘了,粽子似的捆了押着;青军旗帜井然,行伍森森,任立海残兵其中左右冲突,丝毫不乱。饶他英雄如此,也不由得长叹一声,知是大势已去,一着既错,满盘皆输了。因而按剑而立,只待手冢发话。 

                  手冢将目光缓缓从不二身上移开,又在四周逡巡许久,这才落到真田身上,道:“陛下不必如此。手冢今日大动干戈,只为问陛下要一个人。若陛下应了,手冢便承诺不伤陛下一根毫毛,并即刻派得力心腹,送陛下回国。” 

                  真田挑了挑眉毛,这话说得足够分量!派人送我回国,那便是遣返了。军队将领,他都要一并扣留,那还有什么能管我要的?不由得冷声沉脸道:“王爷似乎恁看轻朕。”手冢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手冢不愿见立海分崩离析。陛下回国以后,还望励精图治,休要再起纷争。”真田怒道:“你不怕朕再起兵雪恨?!”手冢正色道:“若陛下再犯,那便堂堂正正较量,手冢断不如今日容情!” 

                  真田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地,嗡嗡作响。笑够了,他将鞭一指,道:“好!!好胆量!!说罢,你要的究竟是谁?” 

                  手冢将目光转回,看着那张因为他们的对答而惨然苍白的脸庞,一字字道: 

                  “不二周助。”


                  284楼2007-03-13 1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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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这下轮到不二笑起来,他笑得厉害,几乎要将身子弯成一团。这下好了!不二周助成了千古罪人!你们满意了?!天下满意了?!!……你们究竟算是我的谁,竟如此随意买卖我的人生?!这样算起来,似乎从九岁那一年起,属于自己的人生便不存在了似的……凭什么?! 

                    “凭什么?!”他喊了出来。 

                    没有人应他。他恍然记起了自己其实是孤单一人,周围没有可以信赖托付的伙伴——或许曾有过,但也都或多或少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不在人世了。那么这样的结局,也可以说是咎由自取。 

                    所有人都望着他,那些眼神里有逼迫,有嘲讽,有同情,甚至有诅咒谩骂的,刀子似的一把把砍在他身上,几乎将他当场碎成万段。他想一如从前那般装做云胆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却终是累得很,累得很,嘴角竟再无法上扬到平日里的弧度了。 

                    他迎上手冢笔直而来的视线,慢慢地木然地走出人群,走到他面前,自嘲地道:“为区区不二,大费周章,王爷费心了。”手冢尚未回答,他却猛地抬头,直视手冢双眼道:“可王爷也素知不二性子。今天是王爷逼得不二如此,也权做困兽斗,王爷就当看笑话好了!”说罢将手一招,身后亲兵早押了一个人出来,面容憔悴不堪,双眼涸如死水,却不是菜菜子是谁?手冢没有料到菜菜子竟会身在此处,大惊变色,向不二喝道:“快放了她!”不二淡淡道:“不二自知身如蝼蚁不足为贵,但也不愿成为他人买卖!因而斗胆请王爷以命易命,公平得很。” 

                    手冢默然不语片刻,道:“以命易命,倒是公平。却不知殿下要换谁的命?你自己的,还是你弟弟的?”将手一指,背后刀斧手推出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来——竟是裕太。原来他孤军深入,后无救援,被手冢领军拦腰截断,先捉了起来。 

                    不二一张脸惨白得不见了血色。他自嘲地摇摇头,许久,这才笑道:“王爷神机,不二愧不能及。请放了裕太罢,他并没有得罪过王爷,一切本就是我的错。”说罢向后做了个手势,左右便给菜菜子去了缚,放她向手冢这边过来;手冢见状也命人将裕太松了绑。裕太低了头,不敢看自己哥哥的脸,从他身边疾步穿过。 

                    不二看着裕太已回到立海一方,心下稍安,倏地拔出夏殇,将身一旋已到了菜菜子身边,就要将剑架上她脖颈;手冢见不二拔剑,心知不妙,当下不及多想,也迅疾拔出腰间配剑,堪堪格住不二,同时伸手将菜菜子一把揽到身后。不二将剑一滑,身子一溜,一招“拨云觅月”,左手去抓菜菜子肩膀;手冢不得已回身护住菜菜子,将剑当胸一横,与不二手中夏殇正面相撞,却听铮的一声,不二猛地一怔,当即顿在原地。 

                    他这才看清了手冢所持的配剑,那亦是先前自己的配剑——“燕归”。 

                    他当真要笑出来了。彼此的剑指着彼此的主人,好象在用曾经的自己杀死现在的自己似的。他垂了手,夏殇的剑尖也随之拖曳在地上,这柄摧金断玉的利器伤不了眼前的人。手冢见状也放下了剑,唤了一声“不二。”抬起另一只手,却是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巴掌,力道之大竟将他打得跌跪在了地上,当即碎了几颗牙齿,苍白唇间沁出了猩红血丝。 

                    “哥!!!”裕太大叫起来,挣红了脸要冲过去,被左右死死摁在了原地。 

                    菜菜子抓着手冢的袍襟想要站直身子,却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弟弟浑身在微微发颤,像是恨极,怒极,却又强自压抑一般,几乎要站立不住了。他仿佛恨的是他自己,怒的也是他自己,那一巴掌打的也是他自己。菜菜子并不知晓眼下究竟是怎样事态,只是慌得想扶住他,却不料被猛地挣开了;手冢疾步走到不二身边,将满口鲜血的他从地上拖拽了起来。 

                    他那素来引人注目的褐色长发上沾满泥土和血污,素来白皙的皮肤上罩了死灰似的颜色。手冢颤声问他:“你如今还有什么要说”时,他只是偏过脸去,漠然一笑。 

                    “我是罪有应得。”


                    285楼2007-03-13 1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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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摔开手冢臂膊,径自走入青军之中,束手就缚,倒把那些军士们骇了好一跳,犹豫着半晌不敢去绑他。他见状倒是笑了,徐徐道: 

                      “我累了,请到此为止罢。” 

                      不二知道手冢其实是心软的人,不到他面上万分之一的决绝;若是去求他,去说几句软话,服一个输,落几滴泪,或许尚有转机亦不可知。但自己做不到这些,尤其是在他面前;在他面前只想要挺直了身子站着,做凛凛然的模样,不让他看轻了去,不要他可怜同情,不想他以为曾错爱了一个朝三暮四的反复小人。粗绳和铁链绑紧了不二,眼前惶惶然飞过了许多张面孔,是那些或多或少因他而死的人们。他们吵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朦朦胧胧,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不二艰难地从眼前残存的模糊景象中寻找着裕太的身影,好容易看见了,那素来心比天高的弟弟竟仿佛哭得泪人似的,小兽一般左冲右撞胡乱吼着什么。这情景令他心下一片怆然,阖上眼去,最终整个人失去气力,猛地向前栽倒了。 

                      仿佛有一声纠结百肠的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仿佛栽进了一个温暖宽阔却不堪久留的怀抱里。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二便再不晓得了;当他醒来时,已被押在囚车里,颠簸在往青春去的路上。四周景色依然,山川树木并不因无数生命的逝去而显出多少颓败,反而因为夏的猖狂炙热而愈发茂盛起来。他隐约从押送军士的闲谈中得知了一点消息,佐佐部太尉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软禁,继而传闻‘畏罪自杀’;乾贞治眼下总领三公,青国实权其实已暗归手冢;而先前山吹一役,大破立海,俘其元首,立海军不攻自破,再加以粮草不济,用不了多少时间便全线撤回,手冢另立新王为山吹统领。不二如何聪明之人,当下揣测出了前因后果,哪里还能不明白手冢层层设计层层心意,却只能长叹一声,暗道单为你我二人一场情殇,却换得江山社稷几易其主,牵扯无辜百姓涂血野草,怎一个“何苦”二字了得! 

                      一名押送军官听见叹息,连忙探头看进来,关心问道:“殿下,哪里不舒服么?” 

                      不二略略一怔。他身为囚徒,又身在青国,本不奢求还有人对他关心爱护,因而回道:“承蒙管顾了,不二万罪之身,不敢劳人叨问。”那军士腼腆笑道:“殿下不必客气,若有什么需要时,只管传唤便是。小的粗识几个字,斗胆拜读殿下诗词论著,着实佩服的紧,知道殿下乃是这天底下第一等的英雄人物!尔虞我诈吞疆并土,都是这年头里不得已的事,反正兴亡百姓都得受苦,殿下倒不必自责。” 

                      不二没料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脸上郁色先去了几分。那军士见了欢喜,道:“小的唤做程武,平日里爱唱个曲儿。眼下路途无聊,便唱上一首,与殿下解解乏闷。”说罢扯起嗓子,先练了个调儿,咿呀呀地有模有样地唱起来,听那牌调,却是一首《洞仙歌》: 

                       

                      狂又何妨?一语惊天醒。 

                      身借好风登穹顶。 

                      笑世人、不识神仙体态, 

                      空空拜、攒帽竞冠缨。 

                       

                      送我上青云。 

                      焕采神飞,敢教姮娥执明镜, 

                      照此倾城影。 

                      裸足趿履,猿啼一声歌一句。 

                      直唱落、这圆缺阴晴, 

                      问谁人、懂我千结寸心。


                      286楼2007-03-13 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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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词听来有几分熟悉,不二想了半晌,这才记起是自己十六岁时,因功受赏,加九锡、许带剑临朝时所作的词。想起那时年少轻狂少年得志的赳赳然模样,便几乎要笑出声了;尤其那最后一句,傲到极处,悲欢离合竟都不放在眼中似的。果然待到今日识尽个中滋味,这样句子,却是再讴不出来了。 

                        程武却并不懂他心思,唱毕了,笑道:“殿下做的这一首,小的最是喜欢,翻覆不知是唱了多少遍了。骨中潇洒淋漓,当时还不信世间有这样人物。如今也不知哪里修来的福分,见了殿下,才知有道是诗如其人,原来不假!” 

                        不二淡淡笑道:“这本是我十六岁时随手写的东西,不知怎么竟传入了民间。当时太过张狂,才致今日的下场;词不足以鉴世人,还是莫唱了好。依我现在的心境,再与你重作一首罢。”要来纸笔,凝神片刻,一挥而就,仍作的是《洞仙歌》: 

                         

                        夏者何殇?雪刃起红梅。 

                        此身在处雨霏霏。 

                        人道是、仗剑游学潇洒, 

                        应嘲我、难买他时醉。 

                         

                        燕辞客未归。 

                        乱世歌吹,无声处起一声雷。 

                        是梦里难分,醒时难会。 

                        翻覆离合尽欢悲! 

                        恨囚车、辕轮偏无角, 

                        笑短衣、不堪带减腰围。 

                         

                        [注:短衣,囚徒所着的犯衣] 

                         

                        写毕投笔于地,悲不能抑,不得已仰首止泪,强笑道:“这词却不配《洞仙歌》之名了;若是神仙眷侣,又怎会踯躅挣扎于这常世之情?”伸手便要撕去。亏得程武跳起来拦下了,一把抢在怀里,行行看过,眼泪便淌水似的落个不住;当下一手打拍,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唱出声来。端的是唱得途中听者怆然,彳亍不前;路边闻者酸楚,背身而叹。不二自己也更不忍闻,对程武道:“作此悲怆之词,徒增悲伤,更有何用?还是烧了罢。”程武从其言,却暗暗于袖底记之。


                        287楼2007-03-13 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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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行至青春。不二见着的第一位故人,不是别个,竟是大石。他陪同专管典狱刑辟的廷尉前来,一同负责押解。见到不二,脸色若常,倒并不显得十分激动,却也不见多少颓丧之情。不二怕他问起英二,因此并不愿多与他交谈,只把眼神看往别处;可没料到他竟也丝毫不提起,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似的。末了,不二于心有愧,终究再不能忍,从他身边走过时低声一句:“……英二的事,……对不住的很。” 

                          大石仿佛浑身猛地打了个筛子;却一刹那间又恢复平静了,脸上浮现寻常的笑容。 

                          “……哪里。他又在山吹胡乱惹麻烦了罢?我知道的。再待些日子,待手头事务了结了,我便去接他。” 

                          不二知他是在自欺欺人,可却也没法点破什么;即便同是天涯沦落人,至多也不过劝君更进一杯酒罢了。因此他只是点了点头,语带深意地道:“那你快去接他罢,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就是英二,怕也寂寞。” 

                          大石怔了一怔,笑起来。像是说给不二听,又像是自语般地道:“是,我自是会去接他的,等一切定规了,便……”他絮絮地说着,脸上浮现出安定自然的幸福神情,一面说,一面走开了去。 

                          他那蹒跚却又安详的背影给不二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至于在天牢内闲散无聊的时候,都能时时记起这一个不过比自己虚长数岁的俊才,是如何深一脚浅一脚,活在由自己谎言筑成的沙丘上的模样;然后便会记起英二,记起幸村,记起许多许多人,至于眼前便全是这些幻影,几乎要将他迫至疯狂。可他不敢阖眼。因为一阖眼,那些幻影便全然不见,只留下深深浅浅、远远近近,或清晰或模糊的,那一个人的模样。 

                           

                          这样时刻不知摊了多久,却听铁链子钪琅琅地响,见是程武打开了天牢外一层的铁槛,侧着身子溜了进来。


                          288楼2007-03-13 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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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一切依计行事。三更时分,夜黑人静,程武早将一干人等灌至酩酊大醉,在牢前府厅里吆喝三五。见时机已至,便挑个刺儿,话儿在嘴边一溜,便掇得两名汉子红了眼,几乎斗将起来。他在其间两边劝架,倒弄得人人吵做一团,不亦乐乎。趁着乱,他摸去了掌匙人的门匙,又将自己身边配匙一并丢进了牢里——原来天牢的钥匙分做两瓣,要拼做一体,才能打开牢锁。不二早事先去了脚镣手镣,隐在门边,只待钥匙扔来,便迅捷地开了牢门,随手摸过一名狱卒身边的配刀,手不留情,先放倒了两个。 

                            众卒大乱。程武仗着对牢内熟门熟路,当下趁着假装撞翻了油灯,四下一片黑乱之时,领着不二穿过层层暗道,直送他到天牢外边。 

                            “殿下,小的只能送到这里,以后路途艰险,殿下自重了!”程武与他指了个方位,“那边便是青春西白虎门。殿下快去罢!小的若再不回去,被他们发现我不在时,便难推搪了。”不二感激道:“这几日,全承壮士如此看护!”程武爽然笑道:“‘乱世歌吹,无声处起一声雷;是梦里难分,醒时难会’!得殿下此语,程武世世代代可留名矣!更复何求?”言讫自去。 

                             

                             

                            不二急步走在青春街道上。按照约定,河村在白虎门外等他;只要赚过城门,再要追时,便是千难万难了。可他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终于像被磁铁吸住了似的,牢牢钉在原地,再动不得半分——眼前是攸王府,本已在手冢回封地时弃置不用,却因后来他再度奉命调京协理朝政,龙马又命人重新打扫布置了,仍作他起居之处。 

                            不二想催自己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双脚却偏偏有了脑筋似的,挣着要往里去。如此挣扎了半晌,赢的是感情输的是理性。这宅子还和数年前一样,没有什么改变,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容易避过守卫的角落,足尖一点,已轻巧巧跃过了护院,落在那一方小池画柳之间。 

                            只看一看,只看一看。以后不见他了,不见他了。若世间没有手冢,不二会轻松些;若世间没有不二,手冢也自在些。不见他了,不见他了,只因为他今夜不在,我才来看这一眼,最后看这里一眼。若天不绝我,能够回到北燕,九锡之卿,三公之爵,王储之位,还要它做甚?只求隐居山野,把酒东篱,著书集词,文字相戏,过此余生。这世间负我的,到昨日止一笔勾销;这世间我负的,从今日起点点偿还。 

                            他如此想着,苦笑泛上唇角。——想时容易!“‘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可问世间有几个陶渊明?因此便也只是看这一看,想这一想,奢望着从此以后,你我道路再不交集。


                            291楼2007-03-13 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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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15:3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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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3楼2007-03-13 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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