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我说得对不对呢?罗伯特·基德。”
“这和你应该没有关系。”RK声音没有波澜,和平日一样冷淡。
知道他本名的人不多,但这并不是什么机密,所以偶然有人知道也并不让人在意。
他早就抛弃了那个名字,抛弃了和那个名字有关的一切。他现在叫RK。
他知道自己姓罗伯特,但早已忘记了自己叫基德。
但RK并没有否认那个名字,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树干上的人,连眼皮都懒得跳一下。
树上的人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就像喉咙搅成了一团:“自以为是的爸爸为了一场不可能的愚蠢实验把儿子一个人抛在摩尔庄园,然后以叛徒的身份死在了黑森林里,最后由那一无所有的儿子来承担一切罪名……”
RK全身忽然剧烈地震动。墨蓝色的瞳孔像是被猛然挤压般剧烈收缩。
“你说什么?……”
情绪在眼底剧烈地翻滚,似乎即将把瞳孔撑破。
“……他死了?”
“对啊……”沙哑的声线忽然放低,那好似正讲着故事的声音带上了某种可怖的粘腻,“这一切,都是为了摩尔庄园。”
RK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下来。夜风撩起了额前细碎的刘海,露出了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的脸上还戴着那副碍眼的蝴蝶眼镜。
——罗伯特·金,摩尔庄园首席研究员,正义基因实验的主持者,摩尔庄园的间谍和叛徒。
——罗伯特·金,罗伯特·基德的父亲。
——罗伯特·金。
一股异样的风瞬间撕裂空间,黑袍人忽然消失,几根细碎的枝条失衡般地撒了一地。RK一手往身后一甩同时从原地跳开,爆破声在身后掀起一阵剧烈的气流。他稳稳站定,转过身,面对着前方一片带着尘土的烟。那阵烟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发中,那个人早就不在那里了。
“袖箭和袖珍炸药啊……射程和准确率都很不错,特别是威力值得研究,只可惜速度不够快哦……”粘稠的声音在耳后响起,那声音里自以为是且无所谓的语气让RK感到无限地恼火。RK立即从原地跃开,与面前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个满身黑色的人让他感到莫名恶心。
RK定定站住,目光穿透了镜片死死地瞪着面前的人。这个人身上的黑色袍子与其人而言有些过于宽大,甚至可以装下比他大两倍的身躯,明明厚重却完全不妨碍他的行动——他行动的时候简直就像块在空中热舞形状惊奇的黑色抹布——那袍子自带的帽子几乎遮掉了这个人整张脸,只偶尔可以看见他干裂的嘴唇。但RK没有忘记方才的惊鸿一瞥。
RK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他刚才差点就被愤怒冲昏了头。虽然不知道面前的人来找他有什么目的,但刚才一瞬的打斗就能说明这个人不能被轻易打败。
RK皱了皱眉,一边迅速整理自己,一边打量面前的人。那个人并不很高大,甚至从形体看较为瘦削,从一开始他周身就散发着一种诡异、缓慢而且懒散的气场。
或许,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和他打斗的打算。但他会单独来找自己一定出于某种目的,自己还不能中圈套。
RK把在胸臆间猛烈撞击的情绪强行而迅速地压制了下去。他冰冷而僵硬地一笑,低沉深邃的声音稳稳传出:“我说过,这和你没有关系。”
他追寻了一个梦想多年,即使那个梦想早已粉碎,他也依然会追寻下去,永远地追寻下去,直到找到答案。
他在这个世界连滚带爬到现在,正是因为他有一个梦想,并且能够去追寻。
正义基因的真相,他要亲自去找出来。
还有,父亲。
低沉的声线渐渐变得冰冷而麻木。
“那个真相,我会自己去找到最终的答案。”即使父亲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说出这些话的。即使他拼命控制自己,但有一个瞬间他感到全身仿佛麻痹了一般,世界的黑暗如潮水般汹涌扑来,黑色的天空,连一颗星也看不见——这个黑暗的、无边无际的、绝望的世界。
他不是没有想过父亲早已不在的可能性。但他不敢相信,一旦他相信了这个可能性,他就会在瞬间被一切撕得粉碎,一次次、一遍遍地被撕扯,被自己分裂成好几半。
他一直以来追寻的其实不只有真相,还有另外一件东西。正是那个东西让他不至于完全沦为麻木的冰人,让他保持了一丝温度。
但现在,他的心已经彻底变得冰冷。
他终于完全沦为了只能够追寻真相的机器。
他早已不再是完整的人。
黑袍人不疾不徐地挑起唇角,一抹微笑蔓延了开来:“唷,我本来以为你早就忘了,看来你只是暂时想不起来而已啊……”
RK刚才凌厉的气场忽然消失了。他静静地、默默地伫立在原地,蝴蝶眼镜挡住了他的脸,镜片挣扎地反射着黑暗的森林里几乎没有的光晕。
他定定地看着黑袍人一步一步、慢慢地向自己走了过来,看到了他干裂的唇角的微笑,看到他干枯的手掌如同魔抓一般缓缓向自己伸了过来。
“现在……我就让你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