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在被那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地拥住的时候,弗兰克丝毫感觉不到意外。
即使隔着一层厚厚的盔甲,他依然能够感觉到对方颤抖得有多厉害。他颤抖着挪了挪嘴唇,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石子堵住了呼吸。
他利用身体剩余的空间,卸下了手上的、手臂上的盔甲,卸下了肩甲,将他们全部丢在一旁。他缓缓地半跪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抚上么么的头,将她的头轻柔地埋在了自己的肩膀里,另一只手温柔地裹住她的身体,无声地平息她有一下没一下的颤抖——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也在颤抖。
么么努力地把自己的脖子伸长了一些,滚烫的眼泪滚了下来,掉在了弗兰克剩余的盔甲上。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着弗兰克被沾湿的那一部分盔甲。最后她闭上了眼睛,用尽了力气抱紧了面前的骑士。
在这暗无天日般的一个月里,么么总是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飘散在城堡周围的香味,那些味道只有每到饭点的时候才会从城堡不远处的家家户户或低或高的窗口里、烟囱里飘散过来,但每当她尝试着从自己那些精美的菜肴里寻找出那种踏实的味道时却总是失败了。有时用完餐之后她会去前哨站视察,骑士们总是被大团长瑞琪严厉地教训,那个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认识瑞琪。骑士们见到她来了甚至会偷偷拉着她去前哨站的食堂请她吃东西,被瑞琪撞见了就拿着苦瓜来转移他的注意力——说实话,那里的饭菜虽然比不上皇宫里的美味,但和那些陌生的香味却总有那么一丁点儿相像;弗兰克有时候会稍稍偷个懒躲在前哨站附近某个树下研究他热爱的古曲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他的兴趣总是有些奇特——她很清楚地记得那台放在弗兰克身边的留声机里传出的曲调。
么么有时候十分真心地厌恶着自己身边的一切,她常常想要逃离,她渴望自由,渴望外面那个充满了草地自然纯粹的芬香、充满了虽然短暂但自由的蝴蝶的世界。直到红龙之战后瑞琪彻底地消失在她的身边。
瑞琪走的时候十分地坚决,他们甚至没有好好地道别。
她说不上她和瑞琪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也许他们就像家人一样,所以她才会在瑞琪消失后那么地痛苦吧,痛苦到不再总是想着逃跑了。
她在出生的时候就失去双亲,瑞琪在那时候就已经在皇宫里待着了。有一次听某个侍女说她出生后不久瑞琪和弗兰克争着去看她,结果把她给弄哭了,他两甚至因此打了一架,最后两个人都把自己用木头做的佩剑挂饰放在了她的摇篮里。
瑞琪简直就是骑士的代名词,他的全身都被冷冰冰的责任包裹得紧紧的。她唯一的家人也终于被责任夺走了。
她是公主,但她最喜欢骑士,因为只有他们不会把她当成一个公主。
之后她依旧能够听到弗兰克的老式留声机里静静地飘荡着悠扬的曲调,在半空轻柔打转的风儿依旧夹杂着泥土的味道,五颜六色的城堡依旧五颜六色。
她会忽然就忍不住想着弗兰克会不会也有一天突然离开她,前哨站的骑士会不会一个一个地离开她,最后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城堡的顶端来恪守最后的责任。
事实上,她每个晚上都没有好好地合上眼。她总是想象着她的骑士们倒在血泊中,或者她的骑士们对着其他无辜的人举起了骑士剑,然后她就会紧紧地抱住自己,想象着弗兰克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的样子。
么么两只手紧紧地抱着弗兰克的肩膀,他肩膀以下的部位传来金属冰冷的温度,但他的臂膀却温暖炽热得如同烈火,在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恐惧与彷徨。
现在,弗兰克就在她的面前。
她最忠心的骑士弗兰克,就在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