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室仔的错。”
“……没注意到敦不舒服了是我的错。但你完全应该立刻说出来啊,勉强到这个程度也不知道在执着什么……”
“全是室仔的错。随口就说喜欢水族馆那种恶心的地方,人又多又吵,结果还被挤得丢东西。”
“不,比起随口……至少今天和敦过得很开心我是认真的……”
说话时冰室拣起地上最后一个抽屉四下张望,找到最后该填补的黑洞将之复原,转过身对上床角上裹着薄被蜷缩着的紫原的眼睛时其实已经不大记得自己刚才顺口回答了什么了。他下意识笑了笑,那双平日里就不太好捉摸的眼睛更眯了一眯。冰室内心拉响某种预警,知道下一句话又将是对话的分水岭。紫原稍许动弹了一下把被单裹得更紧,下巴还是搁在膝盖上:“……真的?”他终于不情不愿地闷声问道。
冰室就顺理成章微笑起来了,紫原瘪了瘪嘴角。确定房间恢复原状和当前时间后冰室顿了一顿,还是爬上了紫原的床,后者没有同步往后缩,于是冰室进一步往前挪了挪停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紫原的位置,就探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几秒后他的手仍停留在他头上,紫原抬起的视线与他对视了。
“不过,就把今天的事情当成某种预兆,”冰室直视着他,心平气和开了口:“讲到底如果敦不问那些问题今天就不会去水族馆也不会不舒服,现在双方都得了教训也算扯平,加上之前的数据也消失了——这个‘治疗’就在今天画上终止符吧?”
“因为,”感到手心下的脑袋将要猛地抬起的瞬间冰室立刻幽幽补道,“就算敦再怎么讨厌……讲话方式总是很难改的啊。”
沉默的秒针掠过五格。
“……‘扯平了’什么的,就是说室仔看着我吐很高兴吗。”
“怎么可能?明天还有社团训练啊,敦状态不佳我会很困扰的。”
紫原登时露骨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一手慢腾腾扯开头上的被单。冰室顺手梳了梳他翘起的头发,没有抵抗,可以算作停战的友好握手了。紫原自己也抓了抓因静电飞起的散发,又吸了吸鼻子。大手下意识往口袋里伸,不是睡衣,他没能摸到水果糖。
“……敦,”冰室静静开口,“今天开心吗?”
紫原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略拧起了眉头,半晌还是犹疑着慢慢点了点头。之后又是只有秒针走动的沉默,但空气似乎比先前松动灵活了许多。神志清醒的十一点半由于近期的狂轰滥炸显得实在阔别已久,深感每一秒都值得仔细品位结果反而只想任它悄然流逝而不愿做任何其他多余的事情。如同在空气的涟漪中渐渐散去的言语,从舌尖溢出薄红色甜味的糖果。单向汹涌的问题之河即将以顺理成章的方式拦截停止,放松过头反而听不到睡意的脚步声。
“……这个问题……要是我早点问了就好了。”
半晌,冰室兀自垂着头自言自语道。因这句絮语紫原脸上的困惑又深了三分,但冰室仿佛没看出这点或看出却毫不介意。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自然懂得了许多人际交往之理,其中一条是人都喜欢别人对自己的事情表示关心,他在每个紫原到访的深夜都被动地重新体味着这点,为能够再次确认很多事情而胸口满溢无法遏止的绵延之情。也因此如同为自己的音乐陶醉的乐师,他忘记许多年前就懂得的反转回应,即以取悦为目的的问题,将之掉头掷回是永远不会出错的。过远使他警惕,过近令他谨慎,只有目前的距离他无以鉴往知来,明知不该用技巧应对又困惑每一步前进都是通幽洞微、无法可依。最糟糕的是许多情况下自己甚至在窃窃享受这盲人学步式的奇妙困惑,才最终导致紫原不幸在水族馆被一群幼儿园小朋友围了一个叽叽喳喳关怀的圈。他想起那花朵般在他们身边攒动的黄色小帽便不得不全力抑制嘴角的抽动,瞥到紫原捏了捏鼻尖。这是深夜体力不支的表现,冰室低头看了眼手表就开始往床边移动,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上课,那么……一天折腾下来他此刻也感到了疲惫,边告辞边实施的动作比跳上来时迟缓许多,不料膝盖刚要腾空迈出左脚突然被一股强劲后作用力扯得差点仰面重重摔进床里。勉强撑起上半身时冰室乱探的手腕碰到那只揪着自己衣角的大手,鼻尖下放大三倍紫原的脸庞让太阳穴跟着后脑勺一并作痛。

白昼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