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是怎样炼成的

前几天有个朋友问我为啥一开始的开蒙老师最重要。
我今天再把这个问题说得透一点。人一开始学东西，很多东西都是潜移默化的传授，比如使用身体的习惯，思维习惯，学习习惯。所以某个“愤青”教授说：“很多问题是幼儿园老师该解决的，到了研究生，人已经是废品了。”就是这么回事。我看到很多中国孩子不会练琴，不会学东西，不懂音乐其实都是老师造成的。前几天求布鲁赫小协分析的那位朋友就是个例子。而且，一个人对待音乐，对待乐谱够不够真诚，最早的老师起的作用很大。当然，父母也有一定的影响。我想郎朗一开始弹钢琴也不是那个样子的吧？我个人就遇到过，小时候学手风琴的时候，有一次去演出，碰上一个我不认识的女老师，就跟我说：“孩子，你拉琴太没感觉了，你的头，你的身体都要有‘音乐’，要跟着音乐一起动起来。”我这个人从来就不好动，所以就没跟她学这套。不过，这个很多都是老师教的。或者家长看到别的孩子演奏起来特别的“有范儿”就让孩子跟人家学。可见开始的时候很多问题有多么关键了。
这里得吐槽两句了。。。国内大多数老师，本身不懂音乐，说他们看不懂乐谱并不夸张。很多老一辈老师由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错过了接受培训的最好时间。后来也有很多人半路出家做这行。至于国内各大非音乐学院出来的师范专业，或者音乐专业的学生，质量就更难保障了。我的某朋友在国内西南的一个大学工作，朋友也是德国得过演奏家学历的人，回国半年被气得血压都高了。跟我发疯说：“这帮孩子什么都不懂呀。。。我可咋教呀。。。”到了大学发现幼儿园有好多问题还没解决呢，大学老师该怎么办呢？
所以启蒙的老师再重要不过了。有个好的启蒙老师收益一辈子。我拿自身举个例子。我02年底到的德国，找个老师学，老师人挺好，但是就会修曲子，她可以把曲子修得很好，我弹出来效果也不错，可是换一首曲子，又得重新开始了，也就是说，她把她懂的东西直接塞给我了，却不管我还是不懂，弹来弹去，我弹的其实是她的音乐。这样的老师无数，他们本身弹得也很好。但是，他们的教学观念和观点，真是很要命。这里再吐槽一下国内。就拿弹钢琴的手型这种东西来说，每个人的手都不一样，手臂的生理构造也都不一样，很多老师固定手型，手腕的高度，却忽视手必须在放松的状态下工作才是重要的。造成了，很多学生从开始手和手臂就是紧的，练的时间长了，想松也松不下来了。时间长了，如果学生不努力也就罢了，越努力残疾得就越快。而且等人长大了，很多东西想改比登天还难，特别这种起步型的错误，那简直就是渗透在每一个细胞里面了，要是想改变，得把自己的技术废了重新开始，这个过程既痛苦又漫长。没有毅力的人，做不到，有毅力，没有机会的人也做不到。
好的老师是什么概念呢？老祖宗早就定义过：传道，授业，解惑，能因材施教的就是好老师。由于每个学生作为个体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的身体构造，心理素质，听觉能力，他们的强项和弱项，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每个学生并不都是“一张白纸”，所以，如何开局，特别考验一个老师的教学经验，对学生的了解程度，以及对专业的了解程度。

接下来想说的是音乐环境，和参与音乐活动。
这点在发展过程中很重要。如果孩子能在小时候开始就参加音乐活动，比如合唱团，乐队，或者室内乐的演奏和演唱，对孩子的发展要比一周一节音乐课有价值得多。在这个过程中，孩子会学会如何倾听别人，在复杂的音响状况下如何倾听自己。对于和声和复调的听觉都是有极大帮助的。我的一个同学，那孩子今年才21岁，在德累斯顿的Kreutz Chor唱了12年，从四岁开始，中间变声停了3年，一直唱到了19岁。不说大众型的宗教合唱作品唱遍了也差不多了。起码什么马太受难曲，b小调弥撒，这些东西人家都唱过。我认识很多德国孩子在没上大学前，就参加一些少年乐团。这些经历对于成长来说，是非常必要的积累。潜移默化中接触了大量的音乐。自己参与演奏演唱，对音乐作品的了解和认识，要远比听录音强得多。
未完待续。

前面朋友说了很多。都很精彩。今天看了一天Janowski的排练，累得要命，写点东西消遣一下。也供大家讨论。
前文@shaoygzz蹦蹦 提到了体制问题。
我今天就像说说体制。但是，此体制非彼体制，客观的说说，没打算批评谁。。。。
音乐教育也是个体系工程。它存在很多个层面。前文说了开蒙老师。其实一个学生从入门到成才需要至少三个老师，在不同的方向给学生进行教育。开蒙老师，主要是给学生创立一个好的学习习惯，好的思维方式，以及比较健康的音乐观，之后起码需要一个老师，在基本的认识领域，加强学生对音乐的理性认识，最后一个老师就属于那种乾坤巨匠了，要的是能够把学生天赋的小宇宙开发出来。
前文也有朋友说天赋，汗水，和好的家庭条件。也对，也不对。天赋，说到天赋。说实在的，每个人都有一些的。多点少点罢了。再厉害的天赋，也不可能靠着吃一辈子，汗水，那是必须的，如果说天赋是火焰，用汗水积累的知识和经验，就是柴。好的家庭条件，对于非音乐家庭来说，是比较必要的。走弯路也很费钱的。对于音乐家庭一般不需要的。我儿子如果要学钢琴，基本什么都是现成的。琴，谱子，录音，老师，家里什么都不缺。前面说了，需要三个老师。那么这里面就需要体系的力量了。如果音乐教育不成体系，学的东西就是碎的，三个人的东西彼此不相关联，甚至相反相克，那能成才都见鬼了。除非学生智慧超群，逻辑思维超强，能自己找到一条路。这样的人，恐怕很难找。
这就是体系的力量。一个音乐家无论学什么行当，都无非是这么几个方向：第一就是自己的专业，第二是理论知识，第三就是音乐史方向的积淀。当然这是从纯专业的角度来说。其实，音乐本身是文化的结晶，如果不对文化，人性进行思考，那么音乐就很难有活力。
先说说专业。无论什么专业，都存在着两个问题，内容，和如何表达内容。作曲如此，演奏亦是如此。对于作曲家来说，如何用心提炼和组织素材，就是内容的核心。伟大的作曲家从来不谈什么感觉的。他们有感情，但是，他们更懂得，如何精确的表达自己的感情，也懂得如何表达自己作品的“内容”。至于如何表达就是技术问题了。对于演奏家来说，亦是如此，首先要知道自己要演奏的是个什么东西，然后才能谈如何去演奏。所以，离开音乐去谈技术问题本来就是多余的。所以，每当有学生跟我说觉得自己技术不好我就觉得好笑。
但是为啥无论学啥乐器，老师都是从“技术”开始呢？为啥要练练习曲呢？为啥还有各种枯燥的练习和音阶呢？
我之所以把“技术”打上引号，因为这个“技术”和我上面说到的“技术”不是一个概念。学习任何乐器，其实最开始训练的基本技能之一，就是演奏器官（手，脚，也有可能是嘴，舌头），脑，耳朵，眼睛达到同步。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这个同步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演奏器官完全接受头脑的指挥，不需要有意识的控制，演奏器官能够准确的完成脑子所想到的音乐，而耳朵同时监控，演奏出来的东西是否跟脑子里面想到的一样，而眼睛读谱告诉脑子音乐是什么样子的。这个同步，可以是低等的，也可以是高等的。这就看人的音乐造诣如何了。你眼睛看到的音乐一眼能看多深，看多多。都决定着你脑子里面反应出来的印象，最后决定演奏器官做出来的效果。无论手指练习，还是音阶，训练的都是这些东西，因为本身这些东西没有音乐，看得是纯手艺，据说拉赫玛尼诺夫一天练四个小时的音阶，我个人认为就是不断的强化自己这方面的同步性，同时依靠耳朵检验自己的手指是否听话，是否能把自己想做的基本音乐材料做好。很多演奏家都说音阶最难演奏，估计很多人并不了解为什么。以钢琴为例，因为我以前是学钢琴的，所以比较了解。音阶之所以难，钢琴有自己的难点就是过指的问题，是否会有痕迹，当然，这是初学者的问题，我没听到过任何一个音乐学院学生会有这方面的“问题”，我之所以打上引号，就在于，只不过是听上去没啥问题，而不是真的没有问题。音阶之所以难，一方面是体现在练的时候始终要有一定的节奏概念在里面，一组几个音，虽然可能听的人不清楚，但是弹的人要非常清楚，以保证节奏上面的均匀；另一方面体现在音质的均匀上，左右手的力度要非常微妙的统一在一起，让一个八度达到一个非常稳定的，统一的音质。而演奏过程中要保证肢体绝对的放松，绝对柔软，以便保证绝对的控制力。音阶这个东西一旦练好了，就可以扩展到各个层面，比如双音，和弦这些基本音乐素材中。有了这种控制力，其实也就等于有了一定的基本技能，或者说手艺，有了手艺，才能谈技术。技术直接决定在对音乐的认识上，如果对音乐认识的一知半解，也就只能玩玩手艺了。因为“技术”对于要表现的东西来说，非常够用，因为演奏者对于自己要表现的东西认识太浅。自然就很够用了。

这里面顺道说说，什么叫天赋。有些人长了一双大手，也变成天赋了，有一副好嗓子也成了天赋了。涅高兹的一句话说得好：“一个人有付好嗓子，就会被人认为有音乐天赋，可是如果一个人家里有一家好的三角钢琴，就不会被人认为有天赋。”我个人听过费舍尔迪斯考的大师班，如果说论说话的声音，他可真不算有什么好嗓子。我认识好几个非常有力量的女高音，平时说话也没觉得嗓子好。自然条件，有优势就必然有劣势。比如对于弹钢琴的来说，手大对于演奏很多作品有优势，而且没有太多的作品限制，但是手大就不灵活，不是谁都能把大手练得像里赫特那么灵活；而小手虽然对于大型的和弦八度技术有一定的限制，但是灵活性非常好，手小的钢琴家里面也有像拉罗查那种奇葩，我都纳闷她怎么弹的拉赫和勃拉姆斯的协奏曲。所以，自然条件的天赋，并不是及其重要的。天赋，重要的在于，对音乐的各个要素够不够敏感，耳朵够不够敏锐。别跟我提什么用屁股坐钢琴也能听出所有音的耳朵，光听出音符不算本事，因为很多人天生就能这样，能听出音符之间的关系，以及音符组合的属性，能听到调性变化的各种色彩，各种不同和弦的色彩，这才是真的天赋，再就是想象力，能不能有一些好的想法。这个好的想法，不是凭空来的，而是在准确的认识乐谱之后，了解作曲家的意图之后，能拿出一个既合情合理，又让人叫绝的处理来。当然，很多时候，平平凡凡也是真。

理论知识。我觉得这是最简单，但是也最让人复杂化的东西。
前人为了让我们后人能学好，给我们提供了很多经验，同时也挖了很多陷阱。越想提炼好理论，其实就越糟糕。所谓的理论，说得越粗越好，越细越错。因为任何一个规则，后面都会有反例的。就拿斯波索宾的和声学里面不让重复三音这种事情。其实除了属和弦不重复三音以外，我们在很多音乐作品里面都能找到重复三音的地方。音乐的理论一旦上升成为一般规则，就死菜了。音乐的理论要当做一种规律来认识，其实，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理论，有些理论仅仅是为了在写作中避免一些常见错误，仅此而已。对于学了几年，甚至几遍和声学的人连一首贝多芬奏鸣曲的和声分析都做不出来的人，我只能说，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你老师的问题。我们现在基本上都在强调用功能和声。但是，一个作品的展开部，调性不确定，或者是瓦格纳的音乐，在调性不确定的调性音乐上，如何作分析，那就是看本事的地方了。其实，很简单，对于想学这个的朋友，找个学作曲的，把这里面的道道给你讲清楚了，就OK了。其实很简单。很多事情都被认为的困难化了。越想做精确的分析，就越分析不出来。好的理论老师，跟好的专业老师一样少。。。。
最后说下音乐史。音乐史是最为繁巨的东西。没啥可说的，就看书吧。少看观点，多看事实。多看看作曲家的书信，多看看哪个时代有什么作品，然后直接看作品，分析作品，是了解音乐史的正道。至于书的作者的观点。看看也无妨，但是别拿着当真理。别让人骗了。

我才看到有人说教育投入的问题。。。看帖不仔细呀。。。反省一下。。。
@zyf910909
我觉得有一定道理。音乐是个非常烧钱的专业。我毕业考试要指挥一部歌剧，我仅仅是买了一本排练时候会用的钢琴缩谱，就50欧，而且，就这么一种，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虽然在学校借了一本，但是一想到我努力跟人折腾一学期，记录下的东西，随着把谱子换回去，也都消失了，我就不淡定了，还是买一本吧。。。。去年这时候学费加罗，我买了本小总谱，48欧，心疼的够呛，我们班那群孩子更牛，买的精装本的大总谱，280多欧。。。。比我一个月房租还多。。。教育投入，其实不仅仅是看往音乐学院投了多少钱，还要看其他方面。音乐类的谱子，书籍，基本上是出一本赔一本，中国2000年出过一套骑熊版的贝多芬交响曲的总谱，跟德国卖得一模一样，价格一套都买不下来德国一本贝九，印数是5000，现在还能买到一些呢，我前年还买了一套在家里搁着呢。5000套总谱，卖了13年，还有富余。可见出版社有多惨了。我其实都不信中国连5000个指挥都没有，就算没有5000个指挥，中国能有5000个图书馆吧？就这样大路货的东西，都卖不掉，而且真不贵一套才不到300人民币。国内只有大音乐学院的图书馆里面有点好东西，还都捂着盖着，不给人看。至于公立图书馆就更啥也没有了。都不用说在柏林，就在魏玛那种只有6万人的小城里面都有个音乐图书馆，虽然就半层楼，好歹很多谱子都能找到，而且，有很多CD可以借出来。我们在教育上面的投入的确有厚有薄。没法子，国家穷，先满足国计民生的东西，至于艺术，吃饱吃好，能买得起房子之后再玩艺术也不晚。。。。。
但是，你说政府投入不足，不代表学的人没有投入。很多老师，学生也弄不少谱子，碟子。我当年的钢琴老师，在国内，基本上把教我们赚的学费都买碟子了，当然，他一部分正版一部分盗版。他说正版他也整不起。后来经济好了，很多人能砸下一辆车的钱去买碟子，买谱子，在某些方面这种民间自备的图书馆，也算是能满足很多人的需求。现在有网络，更厉害了，I】M】S】L】P】上面的谱子绝对够用了。除了古典巴洛克时期那种特别讲究版本的东西，浪漫派以后的那上面的谱子基本上都可以用。今天在柏林广播交响乐团听排练，借了一本他们团里的总谱，抄上面的数字记号，尼玛，Kalmus的总谱跟我在网上下的打出来的一模一样，连开页的形式都是一样，只是它是A3的，我是A4的。所以说，从客观上来说，这种投资不足导致的后果不算特别严重。当然，比如我国的歌剧 艺术，就比较悲剧了，市面上买不到原文和中文对照的剧本，买不到钢琴缩谱，其实没总谱问题多不大，但是没有缩谱，没有带有中文翻译的钢琴缩谱，真的是件很悲剧的事情。你随便找个学声学的出来，问他唱啥，然后问他能不能背着把歌词很好的解释一下，能做到的，估计也是百里挑一了。其实对于学声乐的，这是基本素质，连唱的是啥都不知道，还怎么唱。。。。
说到底最后看到是人。靠着国家投入，有而且多，当然很好，但是如果不多问题也不是很严重，只要不是没有。当年研究原子弹国家虽然投入很多了，但是比起美苏的投入和条件环境，那真是差远了，可是，还是搞出来了，靠的是啥？靠的那些原子能专家的毅力，耐心，不屈不挠的精神和梦想。做音乐最后也看的是这个，为啥我把性格和做人放在最后也是这个道理。

最后写个小总结。
怎么才能成为一个好的音乐家呢？
最好你能出生在一个音乐家庭，而且父母造诣都不低，自己也热爱音乐，从小听着父母的演奏长大，自己演奏乐器，大小就跟爹妈玩室内乐，出去唱合唱，看歌剧听音乐会，然后能父母找个合适的启蒙老师对你实行严格的教育，同时也接受良好的学校教育，培养各方面的兴趣，读尽可能多的书（俺有个师兄，一个星期读一本书），（然后最好在大学学音乐的同时，再学点其他的专业，有个保命的饭碗）在上音乐学院的时候，能有机会碰上一位乾坤巨匠级别的教育家，当然，他最好别太有名，比较有时间教学（这个可能性也比较低），然后有机会能得到点行业内的高人点拨，然后本身思维活跃天赋非凡，最后有一颗纯善的心，并且毅力非凡，能非常勇敢的面对任何事情，最后，如果不缺钱，那就完美了。
大家不要吓到。这是最好的样子。只有这些层面大多具备，才有机会成为一个好的音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