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程婴和宋香聊起有关屠岸贾怎么会愿意送孩子去战争的那场戏,吴秀波的精彩再一次印证了我的看法,考较一个演员的表演功力,做好的方法是去看他的过场戏、甚至是那些充当背景的戏份。因为但凡重头戏,通常每个人都会使出浑身解数,并给予高度关注,但过场戏却常常被很多演员以为仅是为满足叙事交代而轻易带过。但是,一个真正的好演员,在参加拍摄的整个周期里,只要一喊开麦拉,他就活在了戏里,而任何一段生命的体验,无论是戏里还是戏外,都不应该仅仅是过场。因此,看着不起眼的过场戏,反而最能彰显出演员的职业素养,包括敬业精神、包括投入程度、包括表演状态的保持、也包括技巧上所抵达的境界。对话从屠岸贾怎么会舍得让儿子去从军开始,面对妻子的唠叨埋怨,埋首书卷的程婴一开始还是情绪平稳和平静的。至“千算万算,漏算一件”开始,把书卷一合,“他是个大人物”,“朝堂之上是个大人物,回到家该是个慈父了吧,哪个父母舍得让自己的儿子去打仗啊”,紧蹙起了眉头,“可万万没想到,这屠岸贾回到家里,还是个大人物”,在微一闭眼甩头之后,吐出:“他就让自己的儿子去从军”。秀波已明显完全沉浸在程婴的心绪之中了,分析、推理、判断交杂着自己情绪化的评判,在肢体、表情、台词的语调和节奏中,将程婴心中的着急,和一点点的无措、一点点的不屑,表达得惟妙惟肖,很精彩。但没想到更精彩的还在后头呢,当宋香责备,“哪有这样当爹的,换成是我,我可舍不得”,(这里插一句,说阎导的节奏紧凑但又从容,就体现在这些地方了。就比如现在,他毫不犹豫地把画面和时间都留给了秀波,使秀波可以把表演蕴含的情绪和思想表达得充分而精彩)镜头慢慢拉近,从近景到特写,就在宋香的这句话里,秀波的表情凝结成了肃穆,眼神专注又复杂,仿佛前尘往事一起涌上心头。“大哥,”宋香的呼唤,叫醒了沉思中的程婴,“要是你儿子,你舍得让他上战场打仗吗?”这句话以画外音的方式出现,镜头始终很“静”、很专注地集中在程婴的身上,而且始终是脸部特写。在听完这句话后,秀波以微一叹气,收回目光,“我要是能见到我儿子”就这么短短一句台词,在念白至“我儿子”处,“我”却被拖音拉长,声音已有把持不住但竭力维持的滑音和颤音出现,在句末甚至情不自禁又或者情非得已地以一个语气词“嗯”来过渡,而略略低垂望向空洞处的眼睛,却拼命地被撑大,“他想干啥我让他干啥”一句话中的纵容和向往之色,恍惚间让那段7分钟的独白又历历在目。直至“我没儿子”看似平静,但语气中竟有太多的萧索、落寞、伤情,让你不忍卒听。但更不能卒看的,是他此时此刻刻意举起来擦过眼眸的袖子,刻意挡在眼前的书卷和刻意不断咂巴着的眼睛,在程婴、或者说是秀波竭尽全力的控制和收敛里,却有惊涛骇浪正试图冲过你心灵的堤坝,一个不得已舍弃了儿子的父亲!他触景生情的伤痛、内疚、孤独和悲伤就这样漫卷过你的心,让你在猝不及防中再一次被回忆、被情感的共鸣而淹没。于是,你懂得什么才是表演之心理和情感的体验?什么才是演员和角色的合二为一?什么才叫在戏里活过一段生命?什么才是最上乘境界的表演!至高处,有技巧,又无技巧,因为技巧是思想、情感、情绪到了这个点上自然而然地带入和带出;演,又是不演,因为“你”和“我”在这刻是想通的,演“你”何尝不是表达“我”自己!
而这两集精彩的还有程婴劝阻儿子从军。父子两人间的对话,台词写得非常到位,一层层地兜转过来,父亲仿佛在下套,儿子却总有办法解套,而且解套的方法无一不是父亲曾经亲自传授教导的。加上两位演员的感觉都到了该到的点上了,父亲是焦虑担忧下,想方设法要说服儿子的坚决,但又处处被自己一贯灌输的理论搞得捉襟见肘;而儿子铁了心坚持自己的选择,聪明地洞悉了父亲的心思,却不着痕迹、甚至还有点耍耍小聪明、小顽皮的样子,直至把老爸逼到祭出寻死觅活的招为止!而台词中营造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逻辑,竟也带来几分妙趣横生的喜感,而父子间的小对抗中因弥漫着的浓浓亲情,令你平生一份温暖和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