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兆 By 忧岚
所有沉静下隐没着巨大的无声无息。
——
Sherry跑进你的庭院时你正在摆弄一大盆晚香玉，夕阳将花瓣涂抹成透明的橘色。
你直起腰来循声而望，一阵意料之中的头重脚轻。
你自知这样的毛病多年前已落下病根，便强忍着不去在意。
Sherry带起了一阵小型的飓风，鹅卵石路旁的浅色矢车菊摇晃起头颅。
她将什么东西塞进你的手里，微微一笑扭头便跑。一捧向日葵花籽。你眯起眼目送Sherry跑远，顺着光影你看见Vera在街角处等待，骑着她最爱的宝蓝色单车。你朝她们挥挥手表示感谢，Vera露出尴尬的神情错开你的眼神。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马路对面的街角，你只看见衣袂翻飞露出的雪白一角。
你唇边的笑容稍纵即逝，因为你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你转身准备回屋，突如其来的一阵大风吹得你有些踉跄。
邻家的Jacky吠了一声，像是长长的呜咽。整片暮色被你抛在了身后。
为你，千千万万遍。
她抱着一本白色封皮的书，在路边等待。
她将头发垂在一边的样子你很喜欢。这是你一直没有告诉她的事。
你已经记不清你们的相遇，似乎不是个美妙的开端。你亦不记得你们是为了什么事而吵得剑拔弩张，真希望是什么重要的事。直到你发现你们每天走同一条路回家，天性使然令你不得不在意她的存在。
你走在她身后两步的右方。在夕阳特别盛大的时候，她的阴影会亲吻你的鞋尖。
她的左手手腕上戴一串红色佛珠，你只知道那是东方古老的祈福。
她将头发垂在一边时会露出雪白的脖颈和半张完整的脸颊，显得温暖柔软。
然后有一天她终于转身向你搭话。

还未结局的等待像一场戛然而止的烟火。
——
你开门进屋时带起一阵风，吹得起居室茶桌上的便条纸飘落。
你弯腰将它拾起，短短的两行字清晰地呈现。
我和Ann出门毕业旅行。
你回来的真不是时候。June。
你读了两遍，像前几天做的一样。你随手将它扔进壁炉里，纸片在火苗上飞舞成灰烬。
你们曾经一同去京都的夏日祭，坐在青草坡地上看烟火腾升。当时的气氛妙不可言，于是你壮了壮胆子悄悄去牵她的手。她躲开了，顺势站起来理理前襟。她回头，眼神在说你们该回去了。你无谓地耸耸肩，随她一同踏上归途。
你一直无法学会如何拒绝她。
你在心里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一番，将一串中国红的手绳随意扔到身后。鲜艳的色泽与她的肤色很相称，你为它忙碌了一整个周末。你仅仅是失去了心情。
关于未来，关于垂发。你曾经在一场烟火的时间里乱七八槽地想，又颠三倒四地忘。
你记得她浴衣上青色的竹叶图案，像欲飞的蝴蝶。
街上的灯亮得很早。天空还是靛蓝一片。
你在面对落地窗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了下来，阅读一本未看完的书。
开落地灯是有一瞬间的明暗，灯丝老化，光芒微微闪动。
这令你想起池袋车站。黎明前的它被遗忘在角落，年久失修的灯管明明灭灭，地上谁丢弃的烟头挣扎着熄灭了。
你曾带着她出走。
黎明的池袋沉淀着腐败的浮华。你们裹着大衣缩在候车长椅上。你看着铁轨延伸至看不见的远方，不由心驰神往。
下雪，格子衬衫，远方和垂在脸侧的长发，你喜欢的东西，一直没有变。
可是当你冷静下来看向她，她疲惫苍白的面容让你犹豫了。
你知道她生长于传统的大和世家，肩负着长女的责任。你知道她其实并不喜欢冒险，她更习惯于等待。你亦知道纵使有百般牵挂千般不愿，她还是会跟你走。
你利用了她的温柔。
你心软了。
你拉起她说一声走了，她缓慢而坚定地点头。下一秒她惊诧于你朝回家的方向走，硬生生将话憋在了喉咙。她眼中的惊异稍纵即逝，你读不懂她的表情。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会想，若是当时真的带她走了，那会是怎样的光景。在陌生的城市，你是否有勇气坚持。事实上如果有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你会乘坐慢行火车独自前往周边的乡下，田野像一块块翠绿的玉石。
你开始遗失很多东西。比如用了一半的草稿纸或者法拉克福的日落。
你在时光流逝中丢失了她。
彼年她曾说你的某件衬衫掉了颜色，你当时没有在意便将它换了下来压箱底。
直到六个月前你偶然将它穿出，Yumiko的一句话梗得你哑口无言。
你看你这件衣服穿了这么久，都没有掉色。
你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呼啦啦刮起大风。你忽略了微小的征兆。可惜那份心情多年前就被你丢弃，在某个古老的夏日祭典上。于是你向Yumiko露出一个惯常的浅笑，转身继续磨她喜欢的Espres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