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所载,哪吒、雷震子、武王三人入红沙阵第一百日,红沙阵破。
阵内正昏昏沉沉闭眼小憩的哪吒打了个机灵,猛然睁开双眼,还没完全清醒就反射性的转头看向身侧,直至看见坐在不远处的雷震子与武王才松了口气。
稀里糊涂的盯了还在酣睡的两人一会儿,才察觉出不对劲,疑惑抬头往上看。
这红沙阵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样……
无论是凛冽罡风亦或铺天的红沙,相较以往都要平淡下不少,好像还有道正常的风……
等等?风?
这下可是彻底醒了,忙不迭再次闭眼,试图再次找到方才那稍纵即逝的感觉来确认不是做梦。
——微弱,断断续续的风自远方一丝一缕的传来,多日密闭的空间似是终被戳穿一隅,风里合着战场特有的土腥气与那样抹不掉的鲜血的味道,一时竟让人觉得恍若隔世,熟悉又陌生。
于是喜的甚至没顾及浑身疼的不行就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的扑过去推旁边的雷震子。
“醒醒!哎!起来!”
后者在睡梦中咂咂嘴,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将自己从酣睡之中叫醒,无意识的皱着眉头又将一双风雷双翅拢了拢,将阵中剩余两人一起罩了个严实。
“……”
被护了个正着的哪吒着急之余满头黑线,在红沙阵之中也能睡的这么死,不知该不该说这人心是真大。
……要不要干脆一把拧上去算了?
思虑之下还是同门之谊占了上风,手脚并用地扒住比自己高上一大截的人的肩膀,对准耳朵深吸一口气——
“起来!”
效果异常显著,甚至能说是立竿见影,对方基本上是登时就跳了起来,差点把见势不对及时就撤的哪吒甩到地上去。
“等等师父!我不吃那果子你别过来——!”
然后对着一片飞扬的沙尘懵了半晌,眨了下眼睛,又使劲眨了眨眼睛,这才回过神来。
慢慢低下头去,与被惊醒的武王和坐在地上的的哪吒四只眼睛对了个正着。
“……”
雷震子的嘴角不可避免的抽了抽。
张嘴刚想说话,就听远方突兀一声轰鸣雷响,纵然沉闷,但声音却是让人听的很清楚。
“那是……”
先是一怔,继而一副震惊到不敢置信的表情,一时间竟是乱了手脚,只能看向面前的同门。
而哪吒向后以双臂撑着身体,仰头看着他,脸上狼狈的又是灰又是土,但双眼发亮,露出一个疲惫又欣喜的笑容。
“这下我们能出去了。”
白鹤童子发誓,他当初下山的时候是真的没想到红沙阵会是这么惨烈。
虽然早在昆仑的时候,听了那三霄娘娘布下的九曲黄河阵的厉害险恶之处就足够让人咂舌,但真正助南极仙翁破阵,见到被困百日的雷震子与哪吒扶着武王缓缓行来又是另一番感触。
他原以为三人之中只有武王肉体凡胎,在这红沙阵中早该是死了,是以倒不是很担心,反正他们阐教灵丹妙药多的是,别说区区一个凡人,就是大罗金仙吃了也救的回来。
但现实似乎与他所想的……相差甚远。
武王本人倒是没死,除了脸色发白,伤势看着吓人了点并没什么大问题,甚至连元气都没有大失,伤的重反倒是扶着他的两个阐教三代弟子。白鹤童子就想不通,怎么一个凡人与两个阐教三代之中还算数一数二的弟子进阵,这会儿反倒是后两个更为狼狈不堪破破烂烂。
说破破烂烂都是好的,随着两人越走越近,更是让他惊的直仰脖子。
哪吒暂且不提,神仙之体,还有太乙真人那一点不心疼什么都往里扔的炼化的莲花铠甲在身,怎么说看上去都相对还比较好些,至于雷震子的翅膀看上去就很吓人了,只远远望上一望,就能见着风雷双翅上的羽毛脱落了大半,这会儿离得越近又能见到那一双肉翅上伤痕狰狞,分明新伤附着旧痂,单看那样子,已经推测不出这是第多少回伤口愈合又撕裂了。
直看得平日里与二人半点不相熟的白鹤童子都忍不住同情起来,抬眼去看身侧的南极仙翁。
不出意外南极仙翁也正在皱眉,察觉到他的视线回眼望来,白鹤童子向他微微点了一点头。
南极仙翁了然的瞥了眼当中正被两人扶着的武王,不自觉捋了捋胡子,亦望了他一眼,闭目以示赞同。
于是远处众人只见远处白鹤童子不知为何突然上前几步,停在互相扶持着从阵中走出的几人面前。
他这一动,方出红沙阵的三人都有些发怔——
当中的武王更是愕然低头,看着面前正对着他只比哪吒高出一截,一副垂髫模样的白衣童子。
甚至一开口,也是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脆生生的声音,只是这会儿不免过于一板一眼了些。
“百日之期已到,红沙阵已破,白鹤奉天尊大人之命,特来此地接应尔等。”
至于元始天尊到底说没说过,那就不是什么大事了,反正元始天尊现在不在场。
白鹤童子十分淡定的想,边自发伸出手去自前方扶住武王,轻轻巧巧就将人接了过去,而其余两人只觉得肩上一轻,回过神就见白鹤童子站在武王身边,很是无辜的朝他们眨了眨眼睛。
直到这个时候,仿佛才迟钝的有了真正破阵而出的实感——
所有的感觉都在这个瞬间变得再次真切起来,风声,土地,间或有人的低语声,贯穿全身的疼痛后知后觉的泛上来,脑海之中那根名为紧张的弦已经紧绷了百日,此刻只是稍稍松下心神,脚下就禁不住一软,重心不稳,再也平衡不住径直朝地面跪下去。
就在两人之前的白鹤童子暗叫声糟。
他看到两人神色变化的时候就感觉有点不对,刚想施法托二人一托就见人栽下去,根本来不及,别提手里还扶着个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武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二人向着地面扑下去。
却是不偏不倚的被人接住了——
早就认命麻木的准备再摔上一跤的雷震子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衣带翻飞的声音。
随后就被不止一双手撑了起来。他这模样比起常人着实过于高大,正当中接住他的人猝不及防之下甚至被撞的连退了几步,但仍然牢牢的抓稳了他胳膊,自始至终没有松下一丝一毫。
而扣在手臂之上那样熟悉的力道,甚至在没抬头之前就能知道是谁。
雷震子有些心虚的抬眼,果然见托住他的云中子面色不愉,眼光自上而下扫视着他身上的伤。
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堂堂人高两丈有余,远比云中子要高的人被看的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甚至都有了种想拔腿就跑或者合拢把那看起来惨不忍睹的双翅藏起来的冲动,硬着头皮试探着讨好的唤了一声。
“师父……”
云中子沉着脸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手下自袍袖中翻转出颗丹药来,径直送到他的面前。
雷震子只能接过丹药囫囵吞下去,内心叫苦不迭,完了,不小心伤太重,师父是真生气了。
正发愁右侧胳膊就被人不着痕迹的撞了撞,这才颇为迟钝的注意到周遭,意外见到黄天化站在旁边扶着,此刻趁正对着他云中子又看不见,径直丢给他个眼色,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看是看懂了,可这也太……
雷震子想想要按黄天化的主意照做头脑就一阵发麻,几乎是下意识的,又向左侧望去。
这下更意外了,因为站在他左边托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与哪吒在阵中提起的杨戬师兄。
不由一阵恍惚,他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但当下这状况着实容不得他多想,眼下先安抚好面前的云中子才是正经事。
这念头实在过于急切,雷震子颇具希望的望向杨戬,期望着这位师兄能另出个更好的主意,甚至完全没留意自己现在正自然而然地向平日私下不多接触的三代首座师兄求助,但只见这位素来聪颖,平日智计百出的师兄却在一怔过后垂眼想了片刻,最后也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
若不是伤的太重,自己师父又在前方看着,雷震子这会儿都想一头撞到地上。
他怎么就忘了,杨戬师兄素日在昆仑可是被师父师伯们所交口称赞,行止无缺所出了名的,别说怎么处置了,怕是连惹玉鼎师伯生气都少有,实在不算是个可以询问的最佳选择。
但——
暗地里又瞟了一眼不发一言的捏碎丹药就向最厉害的伤口上涂的云中子,又愁眉苦脸的衡量了下现在的局面,算了,丢脸就丢脸吧,不管怎么样总比现在好,豁出去了。
他小心翼翼的又叫了一声。
“师父。”
云中子停下手,雷震子苦着脸小声说。
“师父,疼死了。”
大概觉得一句还达不到效果,又急匆匆补上一句。
“真的,特别疼。”
云中子却是在听了这话之后脸色刹时就变了几番,精彩至极,看着都有一路越变越差回不了头的趋势,有这么一会儿,雷震子毫不怀疑自己的师父甚至会忍不住张口直接大骂自己一顿。
黄天化你这出的都是什么鬼主意!他冷汗涔涔的想。
孰料云中子最后只长出一口气忍住没发火,脸色也稍稍缓和,挑高眉毛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起码能让你涨些记性!不过区区一个武王,哪里犯的着你们两个去拼命?”
雷震子无比艰难的抑制住了想扭头去看现下被白鹤童子扶的远了那位武王姬发的冲动。
亏得武王走的远了,听不见。说来人家好歹也是西周一代圣主,到自己师父这里怎么就变成区区了。
然而现下他师父好不容易消了些气,再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雷震子十分明智的选择闭嘴。
所幸云中子就是再气,也不会当众人的面落了自个儿徒弟的面子。
这会儿被雷震子这么一装可怜,就算明知是故意而为之博取同情气也绷不住散了大半,虽不好在一众小辈面前态度一转直接嘘寒问暖询问自家徒弟伤势如何,手下到底也放轻不少。
忍不住又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徒弟一遍。
恩,大伤处理了,小伤可以回去再说……说来上次救了玉鼎师兄后剩下的七贤丹不知还有几颗了,不然还是再回昆仑师伯那里求些?
完全没想要顾及这一阵为他们阐教这一群人操碎了心的老子的心情,云中子边琢磨边托稳自家徒弟,想着如此一来还是趁早回营的好,向着太乙真人的方向扭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