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晗彬吧 关注:5贴子:142

【郭晗彬吧】 《活着》短小说,朋友们可以看看!!作者:余华

取消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活着》短小说,朋友们可以看看!!作者:余华 

前言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他的自私、他的 
高尚是多么突出。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很多年 
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因 
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于是只有写作,不停地 
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灵感 
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 
    长期以来,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我沉湎于想象之中,又 
被现实紧紧控制,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我曾经希望自己 
成为一位童话作家,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 
任何一个,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理智代替不了我 
的写作,正因为此,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在 
他们笔下,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应该看到, 
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 
和个人理解。真正的现实,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 
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怪就怪在这里,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而美好的事物却 
远在海角。换句话说,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 
便可触及。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也有这样的作家,一生 
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 
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 
文精神之中,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是固定 
的,死去的现实,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也看不到怎样走去。当他们在描写斤 
斤计较的人物时,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 
而不是现实的作品。 
    前面已经说过,我和现实关系紧张,说得严重一些,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 
实。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 
是真理,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 
该向人们展示高尚。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 
超然,对善与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老黑奴》,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 
一生的苦难,家人都先他而去,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没有一句抱怨的话。这首歌 
深深打动了我,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就是这篇《活着》,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 
力,对世界乐观的态度。写作过程让我明白,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活着 
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 


1楼2007-11-01 23:54回复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第一天他呜呜地哭,后来他不哭了,开始叹息,一声声 
    传到我这里,我听到他哀声说着: 
     “报应呵,这是报应。” 
     第三天,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他响亮地咳嗽着,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坏 
    健*到了晚上的时候,我娘走过来对我说,爹叫我过去。我从床上起来,心想这下非完蛋 
    不可,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他有力气来宰我了,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我对自己 
    说,任凭爹怎么揍我,我也不要还手。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体软绵 
    绵,两条腿像是假的。我进了他的房间,站在我娘身后,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 
    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白胡须一抖一抖,他对我娘说: 
     “你出去吧。” 
     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 
    来和我拼命。他躺着没有动,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 
     “福贵呵。” 
     爹叫了我一声,他拍拍床沿说: 
     “你坐下。”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他摸到了我的手,他的手和冰一样,一直冷到我 
    心里。爹轻声说: 
     “福贵啊,赌债也是债,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我把一百多亩地,还有这房 
    子都低押出去了,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我老了,挑不动担子了,你就自己挑着钱去 
    还债吧。”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听完他的话,我眼睛里酸溜溜的,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 
    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脑袋掉不下来,倒是疼得死去活来。爹拍 
    拍我的手说: 
     “你去睡吧。”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 
    人,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 
     “放下吧。” 
     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 
     “徐老爷,你要的货来了。” 
     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他把房地契递过去,向那人哈哈腰说: 
     “辛苦啦。” 
     那人指着三担铜钱,对我爹说: 
     “都在这里了,你数数吧。”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 
     “不用,不用,进屋喝口茶吧。” 
     那人说:“不必了。” 
     说完,他看看我,问我爹: 
     “这位是少爷吧?” 
     我爹连连点头,他朝我嘻嘻一笑,说道: 
     “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可别让人抢了。” 
     这天开始,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 
    珍去采的,凤霞看到了也去采,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盖在担子上,我把担子挑起来准 
    备走,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仰着脸问: 
     “爹,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掉出眼泪来,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到了城里,龙二 
    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亲热地喊一声: 
     “来啦,徐家少爷。”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对我说: 
     “你这不是自找苦吃,换些银元多省事。”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他就不再叫我少爷,他点点头说: 
     “福贵,就放这里吧。” 
     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他拍拍我的肩说: 
     “福贵,去喝一壶。” 
     龙二听后忙说:“对,对,喝一壶,我来请客。” 
     我摇摇头,心想还是回家吧。一天下来,我的绸衣磨破了,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 
    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走走哭哭,哭哭走走。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 
    架了,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 
    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这么一想,我都走不动路了,在 
    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那时我家的老雇工,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背着 
    个破包裹走过来。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现在也要离开了。他很小就死了爹娘,是我爷 
    爷带回家来的,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 
    看到我蹲在路边,他叫了一声: 
     “少爷。”


    9楼2007-11-01 23:58
    回复
      2026-09-21 18:01:58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他腿上沾满了泥巴,刮光了的脑 
      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 
      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我看到池水犹如拍 
      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 
      的生活,我年轻无忧无虑,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 
      深深吸引我。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遇到了福贵,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从来没有过 
      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只要我想知道的,他都愿意展示。 
       和福贵相遇,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 
      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 
      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 
      泥土,他们向我微笑时,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也会泪 
      流而出,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擦去眼泪,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又能 
      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 
      轻时走路的姿态,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 
      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常常以不知所措的 
      微笑搪塞过去。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即 
      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用一、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在这 
      里,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 
       “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喜欢回想过去,喜欢讲述自己,似乎这样一来,他就可以 
      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 
       家珍走后,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一看到 
      她那付样子,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倒是她常对我说: 
       “家珍是你的女人,不是别人的,谁也抢不走。” 
       我听了这话,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我还能说什么呢?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 
      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一会儿恨这个,一会恨那个, 
      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夜里想得太多,白天就头疼,整日无精打采,好在有凤霞, 
      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 
       “爹,一张桌子有四个角,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她 
      说: 
       “错啦,还剩五个角。” 
       听了凤霞的话,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 
      了一个角,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我就对凤霞说: 
       “等你娘回来了,就会有五个角了。”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我娘挎着篮子小 
      脚一扭一扭地走去,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她头发都白了,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 
      力活。 
       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 
      亲友那里去借点钱,开个小铺子,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人上 
      了年纪都这样,都不愿动地方。我就对娘说: 
       “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 
       我娘听了这话,过了半晌才说: 
       “你爹的坟还在这里。”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常常穿着丝绸衣衫,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神气 
      得很。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我起 
      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常笑嘻嘻地说:


      12楼2007-11-01 23:59
      回复
        喊了几下后,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我才想完了,老全出事了。我赶紧爬出坑道, 
        向老全跑去,跑到跟前一看,老全背脊上一滩血,我眼睛一黑,哇哇地喊春生。等春生 
        跑过来后,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 
         我们让老全躺下,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那地方又湿又烫,血还在流,从我 
        指缝流出去。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像是看了一会我们,随后嘴巴动了动,声音 
        沙沙地问我们: 
         “这是什么地方?”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好重新去看老全,老 
        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接着慢慢睁开,越睁越大,他的嘴歪了歪,像是在苦笑,我们 
        听到他沙哑地说: 
         “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老全说完这话,过了没多久就死了。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我和春生知道他已 
        经死了,互相看了半晌,春生先哭了,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 
         后来,我们看到了连长,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腰里绑满了钞票,提着个包裹向西 
        走去。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 
        有个娃娃兵向他喊: 
         “连长,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 
         连长回过头来说: 
         “蠢蛋,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还是自己救自己吧。”一个老兵向他打了 
        一枪,没打中。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 
        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在硝烟里一个一个 
        摇摇晃晃地倒下去。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一个来 
        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我倒不怎么怕死,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我 
        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 
         我看看春生,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我们吃了几天 
        生米,春生的脸都吃肿了。他伸舌头舔舔嘴唇,对我说: 
         “我想吃大饼。”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春生站了起来,我 
        没叫他小心子弹,他看了看说: 
         “兴许外面还有饼,我去找找。” 
         春生爬出了坑道,我没拦他,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 
        太好了。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 
         “你别走开,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 
         他垂着双手,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吸到嗓 
        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 
         中午没到的时候,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有 
        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他紧张得脸都青了,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他怕到时候 
        连他也跟着倒楣。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我心一横, 
        想这次是真要死了。可他没有开枪,对我叫嚷着什么,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我心里一 
        下子咚咚乱跳了,我又有活的盼头了。我爬出坑道后,他对我说: 
         “把手放下吧。” 
         我放下了手,悬着的心也放下了。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 
        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向着同一个地方弯 
        过去。 
         地上坑坑洼洼,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我们 
        走了一段后,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馒头热气腾腾,看 
        得我口水直流。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 
         “你们自己排好队。”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我往远处看看,不知道这 
        孩子是死是活。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我从 
        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大家都吃得太快,有些 
        人拼命咳嗽,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


        19楼2007-11-02 00:02
        回复
          我是心里发虚啊,往四周看看,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觉得心都空了。想想以后 
          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身旁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 
          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 
          她爹。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说道: 
           “你放心吧,我会对她好的。”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凤霞就跟着他走了。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身体一直朝我这边 
          歪着,她一直在看着我。凤霞走着走着,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再过一会,她擦眼睛 
          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家珍走过来时, 
          我埋怨她: 
           “叫你别让他们过来,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 
           家珍说:“不是我,是凤霞自己过来的。” 
           凤霞走后,有庆不干了。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直到凤霞走远了,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就是不过 
          来问我。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他看到我怕。 
           吃午饭时,桌子旁没有了凤霞,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 
          去,家珍对他说: 
           “快吃。” 
           他摇摇小脑袋,问他娘: 
           “姐姐呢?” 
           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她说: 
           “你快吃。”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对他娘叫道:“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凤霞一走,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看到有庆这样子,一拍桌子说: 
           “凤霞不回来啦。” 
           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看看我没再发火,他嘴巴歪了两下,低着脑袋说: 
           “我要姐姐。” 
           家珍就告诉他,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听到把凤霞送 
          给了别人,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边哭边喊: 
           “我不上学,我要姐姐。” 
           我没理他,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谁知他又叫了: 
           “我不上学。”把我的心都叫乱了,我对他喊: 
           “你哭个屁。” 
           有庆给吓住了,身体往后缩缩,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他就离开凳子,走到墙角, 
          突然又喊了一声: 
           “我要姐姐。”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对他说: 
           “转过去。” 
           有庆看看家珍,乖乖地转了过去,两只手扶在墙上,我说: 
           “脱掉裤子。” 
           有庆脑袋扭过来,看看家珍,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看到他娘没过来拦 
          我,他慌了。我举起扫帚时,他怯生生地说: 
           “爹,别打我好吗?” 
           他这么说,我心也就软了。有庆也没有错,他是凤霞带大的,他对姐姐亲,想姐姐。 
          我拍拍他的脑袋,说: 
           “快去吃饭吧。” 
           过了两个月,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有庆上学了还 
          是穿得破破烂烂,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她蹲在有庆跟前,替他这儿拉拉,那儿拍 
          拍,对我说: 
           “都没件好衣服。”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 
           “我不上学。” 
           都过去了两个月,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到了上学这一天,他又这么叫了。这 
          次我没有发火,好言好语告诉他,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他只有好好念书 
          才对得起姐姐。有庆倔劲上来了,他抬起脑袋冲我说: 
           “我就是不上学。” 
           我说:“你屁股又痒啦。” 
           他干脆一转身,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进了屋后喊: 
           “你打死我,我也不上学。”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就提着扫帚进去,家珍拉住我,低声说: 
           “你轻点,吓唬吓唬就行了,别真的揍他。” 
           我一进屋,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裤子褪到大腿一面,露着两片小屁股,他是在等 
          我去揍他。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我就先用话吓唬他: 
           “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 
           他尖声喊: 
           “我要姐姐。”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他抱着脑袋说: 
           “不疼。” 
           我又揍了一下,他还是说: 
           “不疼。”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真把我气坏了。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这下他受不了,


          23楼2007-11-02 00:04
          回复
            哇哇地哭,我也不管,还是使劲揍。有庆总还小,过了一会,他实在疼得挺不住,求我 
            了: 
             “爹,别打了,我上学。” 
             有庆是个好孩子。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我还以为他是 
            早晨被我打怕了,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吃饭的时候,他 
            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一副害怕的样子,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 
            了。到饭快吃完的时候,有庆叫了我一声: 
             “爹。” 
             他说:“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老师批评我了,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不 
            好好念书。”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凤霞都送给了别人,他还不好好念书。我把碗往桌上一拍,他 
            先哭了,哭着对我说: 
             “爹,你别打我。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早晨揍的,这样怎 
            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我鼻子一酸,眼睛也湿了。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她就跑了回来。凤霞回来时夜深了,我和家珍在床上, 
            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我想是谁呀,这 
            么晚了。爬起来去开门,一开门看到是凤霞,都忘了她听不到,赶紧叫: 
             “凤霞,快进来。” 
             我这么一叫,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没穿鞋就往门口跑。我把凤霞拉进来,家珍 
            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我推推她,让她别这样。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 
            管,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 
            头发,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过了很久,她才 
            止住哭,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 
            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 
            了。我又看她的脸,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这才稍稍有些放心。 
             凤霞头发干了后,家珍替她脱了衣服,让她和有庆睡一头。凤霞躺下后,睁眼看着 
            睡着的有庆好一会,偷偷笑了一下,才把眼睛闭上。有庆翻了个身,把手搁在凤霞嘴上, 
            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又乖又安静,一动不动。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使劲搓眼睛,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衣服不穿就从 
            床上跳下来,张着个嘴一声声喊: 
             “姐姐,姐姐。”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家珍让他快点吃饭,还要上学去。他就笑不出来了, 
            偷偷看了我一眼,低声问家珍: 
             “今天不上学好吗?” 
             我说:“不行。” 
             他不敢再说什么,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随即怕我发火,飞快地跑了 
            起来。有庆走后,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准备送凤霞回去,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 
            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凤霞哀求地看着我,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我看看 
            家珍,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我对她说: 
             “让凤霞再呆一天吧。”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凤霞没有哭,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看看她弟弟, 
            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反正凤霞听不到,我没理睬他。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天黑 
            了,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又灌到脖子里去。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一点声音也没有。 
            天黑后,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 
            一揉,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她的手很冷,一动不动。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 
            去,到了城里,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把她看了又看,凤 
            霞是个好孩子,到了那时候也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我,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她也伸过 
            手来摸我的脸。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背起凤霞 
            就往回走,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她知道我是带 
            她回家了。 
             回到家里,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我说: 
             “就是全家都饿死,也不送凤霞回去。” 
             家珍轻轻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


            24楼2007-11-02 00:04
            回复
              有庆念了两年书,到了十岁光景,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 
              一起下地干活,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家里还养了两头羊,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 
              们。每天蒙蒙亮时,家珍就把有庆叫醒,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一只手提着,一只 
              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那样子怪可怜的,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 
              可有什么办法呢?没有有庆去割草,两头羊就得饿死。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上学 
              也快迟到了,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边嚼边往城里跑。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喂了羊再 
              自己吃饭,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有庆十来岁的时候,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 
               有庆这么跑,鞋当然坏得快。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 
              不能再光着脚丫,给他做了一双布鞋。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穿不穿鞋有什 
              么关系。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问她是给谁做鞋,她说是给 
              有庆。 
               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我把有庆穿了两 
              个月的鞋拿起来一看,这哪还是鞋,鞋底磨穿了不说,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等有庆提 
              着满满一篮草回来时,我把鞋扔过去,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 
               “你这是穿的,还是啃的?” 
               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咧了咧嘴,想哭又不敢哭。我警告他: 
               “你再这样穿鞋,我就把你的脚砍掉。” 
               其实是我没道理,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耽误 
              了上学时间总是跑着去,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又跑着回来。不说羊粪肥田这事, 
              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我这么一说以后,有庆 
              上学就光脚丫跑去,到了学校再穿上鞋。 
               有一次都下雪了,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让我这个做爹的看 
              得好心疼,我叫住他: 
               “你手里拿着什么?”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可能是糊涂了,都不知道说什么。我说: 
               “那是鞋,不是手套,你给我穿上。” 
               他这才穿上了鞋,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我向他挥挥手: 
               “你走吧。”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跑了没多远,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25楼2007-11-02 00:04
              回复
                到了五八年,人民公社成立了。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只留下屋前 
                一小块自留地。村长也不叫村长了,改叫成队长。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 
                哨,村里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就跟当兵一样,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 
                大伙就分头去干。村里人都觉得新鲜,排着队下地干活,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 
                我和家珍,凤霞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 
                小脚,排出来的队伍难看死了,连队长看了都说: 
                 “你们这一家啊,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 
                 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过来的十来年,我们一家全靠这 
                五亩田养活,眼睛一眨,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家珍常说: 
                 “往后要是再分田,我还是要那五亩。” 
                 谁知没多少日子,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说是要煮钢铁,那天队长带着几个 
                人挨家挨户来砸锅,到了我家,笑嘻嘻地对我说: 
                 “福贵,是你自己拿出来呢,还是我们进去砸?”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我家怎么也逃不了,就说: 
                 “自己拿,我自己拿。” 
                 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才那么三、五下,好端端的一 
                口锅就被砸烂了。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家珍对队长说: 
                 “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 
                 “吃食堂。”队长挥着手说。“村里办了食堂,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省 
                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鱼啊肉啊撑死你们。” 
                 村里办起了食堂,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 
                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也要充公。那天上午,我们一家扛着米,端着盐往食堂送 
                时,有庆牵着两头羊,低着脑袋往晒场去。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那两头羊可是他一 
                手喂大的,他天天跑着去学校,又跑着回来,都是为家里的羊。他把羊牵到晒场上,村 
                里别的人家也把牛羊牵到了那里,交给饲养员王喜。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交给王喜后 
                也都走开了,只有有庆还在那里站着,咬着嘴唇一动不动,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 
                 “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 
                 村里食堂一开张,吃饭时可就好看了,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排出长长一队, 
                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每家都是让女人去,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 
                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队长说得没错,有了食堂确实省事,饿了只要排个队 
                就有吃有喝了。那饭菜敞开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天天都有肉吃。最初的几天,队长 
                端着个饭碗嘻嘻笑着挨家串门,问大伙: 
                 “省事了吧?这人民公社好不好?” 
                 大伙也高兴,都说好,队长就说: 
                 “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 
                 家珍也高兴,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 
                 “又吃肉啦。”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就出门去喊有庆。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才看见他提着 
                满满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那群牲畜 
                一归了人民公社,就倒楣了,常常挨饿,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有庆就对着它们叫: 
                 “喂喂,你们在哪里?”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一 
                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上学也快迟到了,这孩 
                子跟喝水似的把饭吃下去,抓起书包就跑。 
                 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我心里那个气,嘴上又不好说,说出来怕别人听到 
                了会说我落后,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说: 
                 “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 
                 有庆听了这话,没明白过来,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 
                我说: 
                 “这羊早归了公社,管你屁事。”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到了天快黑的时候,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管牲 
                畜的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就说: 
                 “有庆,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摇摇头对王喜说: 
                 “我爹要骂我的,我就这么抱一抱吧。” 
                 日子一长,棚里的羊也就越少,过几天就要宰一头。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 
                了,王喜见了我常说: 
                 “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 
                 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那些砸烂的锅和铁 
                皮什么都堆在晒场上,队长指着它们说: 
                 “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不能老让它们闲着。” 
                 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 
                了,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走到一户人 
                家跟前,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那户人家的屋子 
                就完蛋了。


                26楼2007-11-02 00:04
                回复
                  2026-09-21 17:55:58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你歇一会吧。” 
                   刚说完,家珍又坐到了地上,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家珍的脸一下子 
                  红了,她对我说: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谁想到以后的几天家珍再也挑不 
                  动担子了,她只能干些田里的轻活。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要不这日子又难熬了。家珍 
                  得了病,心里自然难受,到了夜里她常偷偷问我: 
                   “福贵,我会拖累你们吗?” 
                   我说:“你别想这事了,年纪大了都这样。” 
                   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就没过上好 
                  日子,现在年纪大了,也该让她歇一歇了。谁知过了一个来月,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 
                  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家珍病倒了,我才吓一跳,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 
                  里医院看看。 
                   那时候钢铁煮了有两个多月了,还是硬梆梆的,队长觉得不能让村里最强壮的几个 
                  劳动力整日整夜地守着汽油桶,他说: 
                   “往后就挨家挨户轮了。” 
                   轮到我家时,队长对我说: 
                   “福贵,明天就是国庆节了,把火烧得旺些,怎么也得给我把钢铁煮出来。” 
                   我让家珍和凤霞早早地去食堂守着,好早些把饭菜打回来,吃完了去接替人家,我 
                  怕去晚了人家会说闲话。可是家珍和凤霞打了饭菜回来,左等右等不见有庆回来,家珍 
                  站在门前喊得额头都出汗了,我知道这孩子准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我对家珍说: 
                   “你们先吃。” 
                   说完我出门就往村里羊棚去,心想这孩子太不懂事了,不帮着家珍干些家里的活, 
                  整天就知道割羊草,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拐。我走到羊棚前,看到有庆正把草倒在地上, 
                  棚里只有六只羊了,全挤上来抢着吃草,有庆提着篮子问王喜: 
                   “他们会宰我的羊吗?” 
                   王喜说:“不会了,把羊吃光了,上哪儿去找肥料,没有了肥料田里的庄稼就长不 
                  好。” 
                   王喜看到我走进去,对有庆说: 
                   “你爹来了,你快回去吧。” 
                   有庆转过身来,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这孩子刚才问王喜时的可怜腔调,让我有火 
                  发不出。我们往家里走去,有庆看到我没发火,高兴地对我说: 
                   “他们不会宰我的羊了。” 
                   我说:“宰了才好。” 
                   到了晚上,我们一家就守着汽油桶煮钢铁了,我负责往桶里加水,凤霞拿一把扇子 
                  扇火,家珍和有庆捡树枝。直干到半夜,村里所有人家都睡了,我都加了三次水,拿一 
                  根树枝往里捅了捅,还是硬梆梆的。家珍累得满脸是汗,她弯腰放下树枝时都跪在了地 
                  上。我盖上木盖对她说: 
                   “你怕是病了。” 
                   家珍说:“我没病,只是觉得身体软。” 
                   那时候有庆靠着一棵树像是睡着了,凤霞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扇着风,她是胳膊疼了。 
                  我去推推她,她以为我要替她,转过脸来直摇头,我就指指有庆,要她把有庆抱回家去, 
                  她这才点着头站起来。村里羊棚里传来咩咩的叫声,睡着的有庆听到这声音格格地笑了, 
                  当凤霞要去抱他时,他突然睁开眼睛说: 
                   “是我的羊在叫。” 
                   我还以为他睡着了,看到他睁开眼睛,又说是他的羊什么的,我火了,对他说: 
                   “是人民公社的羊,不是你的。” 
                   这孩子吓一跳,瞌睡全没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家珍推推我,说我: 
                   “你别吓唬他。” 
                   说着蹲下去对有庆轻声说: 
                   “有庆,你睡吧,睡吧。” 
                   这孩子看看家珍,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我把有庆抱 
                  起来,放到凤霞背脊上,打着手势告诉凤霞,让她和有庆回家去睡觉,别来了。 
                   凤霞背着有庆走后,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那时天很凉,坐在火前暖和,家珍累得 
                  一点力气都没了,胳膊抬起来都费劲,我就让家珍靠着我,说: 
                   “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 
                   家珍的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我的瞌睡也来了,脑袋老往下掉,我使劲挺一会,不 
                  知不觉又掉了下去。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后来轰的一声巨响,把我吓得从地上一下子坐起来,那


                  28楼2007-11-02 00:05
                  回复
                    时候天都快亮了,我看到汽油桶已经倒在了地上,火像水一样流成一片在烧,我身上盖 
                    着家珍的衣服,我立刻跳起来,围着汽油桶跑了两圈,没见到家珍,我吓坏了,吼着嗓 
                    子叫: 
                     “家珍,家珍。” 
                     我听到家珍在池塘那边轻声答应,我跑过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正使劲想站起来, 
                    我把她扶起来时,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睡着以后,家珍一直没睡,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她就 
                    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她身上没力气,拿着个空桶都累,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她提起 
                    来才走了五、六步就倒在地上,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又去打了一桶水,这会她走一步 
                    歇一下,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 
                    来了,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 
                     看到家珍没伤着,我悬着的心放下了,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还有一点火在烧, 
                    我一看是桶底煮烂了,心想这下糟了。家珍一看这情形,也傻了,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 
                     “都怪我,都怪我。” 
                     我说:“是我不好,我不该睡着。” 
                     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让她靠着树坐下。自己往 
                    我家从前的宅院,后来是龙二,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跑到队长屋前,我使劲喊: 
                     “队长,队长。” 
                     队长在里面答应:“谁呀?” 
                     我说:“是我,福贵,桶底煮烂啦。” 
                     队长问:“是钢铁煮成啦?” 
                     我说:“没煮成。” 
                     队长骂道:“那你叫个屁。” 
                     我不敢再叫了,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天都亮了,我想了想还是先送 
                    家珍去城里医院吧,家珍的病看样子不轻,这桶底煮烂的事待我从医院回来再去向队长 
                    做个交待。我先回家把凤霞叫醒,让她也去,家珍是走不动了,我年纪大了,背着家珍 
                    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 
                     我背起家珍往城里走,凤霞走在一旁,家珍在我背上说: 
                     “我没病,福贵,我没病。”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我说: 
                     “有没有病,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 
                     家珍不愿意去医院,一路上嘟嘟哝哝的。走了一段,我没力气了,就让凤霞替我。 
                    凤霞力气比我都大,背着她娘走起路来咚咚响,家珍到了凤背脊上,不再嘟哝什么,突 
                    然笑起来,宽慰地说: 
                     “凤霞长大了。” 
                     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又说: 
                     “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 
                     我说:“都多少年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 
                     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能给她 
                    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也可能就这样了。回来的路上是 
                    凤霞背着家珍,我走在边上心里是七上八下,家珍得了谁也治不了的病,我是越想越怕, 
                    这辈子这么快就到了这里,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 
                    子。 
                     家珍反倒有些高兴,她在凤霞背上说: 
                     “治不了才好,哪有钱治病。” 
                     快到村口时,家珍说她好些了,要下来自己走,她说:


                    29楼2007-11-02 00:06
                    回复
                      家珍病后,凤霞更累了,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好在凤霞年 
                      纪轻,一天累到晚,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 
                      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我走过去,这孩子手摸着锄头 
                      柄,低着头说: 
                       “我学会了很多字。” 
                       我说:“好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说: 
                       “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我随口说: 
                       “你还得好好学。”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他说: 
                       “我不想念书了。”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说: 
                       “不行。” 
                       其实让有庆退学,我也是想过的,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有庆不念书,家珍 
                      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我对有庆说: 
                       “你不好好念书,我就宰了你。” 
                       说过这话后,我有些后悔,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这孩子十二岁就这 
                      么懂事了,让我又高兴又难受,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这天我进城卖柴,卖完 
                      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我觉得该疼 
                      爱疼爱有庆了。 
                       我挑着空担子走进学校,学校里只有两排房子,孩子在里面咿呀咿呀地念书,我挨 
                      个教室去看有庆。有庆在最边上的教室,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些什么,我站在一个 
                      窗口看到了有庆,一看到有庆我气就上来了,这孩子不好好念书,正用什么东西往前面 
                      一个孩子头上扔。为了他念书,凤霞都送给过别人,家珍病成这样也没让他退学,他嘻 
                      嘻哈哈跑到课堂上来玩了。当时我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把担子一放,冲进教室对准有 
                      庆的脸就是一巴掌。有庆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他吓得脸都白了,我说: 
                       “你气死我啦。” 
                       我大声一吼,有庆的身体就哆嗦一下,我又给他一巴掌,有庆缩着身体完全吓傻了。 
                      这时那个女老师走过来气冲冲问我: 
                       “你是什么人?这是学校,不是乡下。” 
                       我说:“我是他爹。” 
                       我正在气头上,嗓门很大。那个女老师火也跟着上来,她尖着嗓子说: 
                       “你出去,你哪像是爹,我看你像法西斯,像国民党。” 
                       法西斯我不知道,国民党我就知道了。我知道她是在骂我,难怪有庆不好好念书, 
                      他摊上了一个骂人的老师。我说: 
                       “你才是国民党,我见过国民党,就像你这么骂人。” 
                       那个女老师嘴巴张了张,没说话倒哭上了。旁边教室的老师过来把我拉了出去,他 
                      们在外面将我围住,几张嘴同时对我说话,我是一句都没听清。后来又过来一个女老师, 
                      我听到他们叫她校长,校长问我为什么打有庆,我一五一十地把凤霞过去送人,家珍病 
                      后没让有庆退学的事全说了,那位女校长听后对别的老师说: 
                       “让他回去吧。” 
                       我挑着担收走时,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挤满了小脑袋,在看我的热闹。这下我可 
                      把自己儿子得罪了,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我回到 
                      家里气还没消,把这事跟家珍说,家珍听完后埋怨我,她说: 
                       “你呀,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 
                       我听后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丢了自己的脸不说,还丢了我儿子的脸。 
                      这天中午有庆放学回家,我叫了他一声,他理都不理我,放下书包就往外走,家珍叫了 
                      他一声,他就站住了,家珍让他走过去。有庆走到他娘身边,脖子就一抽一抽了,哭得 
                      那个伤心啊。


                      31楼2007-11-02 00:07
                      回复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有庆死活不理我,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就是不和我说 
                        话。这孩子也不做错事,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 
                         想想也是自己过分,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好在有庆还小,又过了一阵子,他 
                        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虽然我和他说话,他还是没答理,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 
                        出来的,他不那么记仇了,有时还偷偷看我。我知道他,那么久不和我说话,是不好意 
                        思突然开口。我呢,也不急,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 
                         食堂散伙以后,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日子越过越苦,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 
                        出来,去买一头羊羔。羊是最养人的,能肥田,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再说也是 
                        为了有庆,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我跟家珍一商量,家珍也高兴,说你快去买吧。当天下午,我将钱揣在怀里就进城 
                        去了。我在城西广福桥那边买了一头小羊,回来时路过有庆他们的学校,我本想进去让 
                        有庆高兴高兴,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上次在学校出丑,让我儿子丢脸。我再去,有庆 
                        心里肯定不高兴。 
                         等我牵着小羊出了城,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来, 
                        我还没回头去看是谁,有庆就在后面叫上了: 
                         “爹,爹。” 
                         我站住脚,看着有庆满脸通红地跑来,这孩子一看到我牵着羊,早就忘了他不和我 
                        说话这事,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 
                         “爹,这羊是给我买的?” 
                         我笑着点点头,把绳子递给他说: 
                         “拿着。” 
                         有庆接过绳子,把小羊抱起来走了几步,又放下小羊,捏住羊的后腿,蹲下去看看, 
                        看完后说: 
                         “爹,是母羊。” 
                         我哈哈地笑了,伸手捏住他的肩膀,有庆的肩膀又瘦又小,我一捏住不知为何就心 
                        疼起来,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时,我说道: 
                         “有庆,你也慢慢长大了,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 
                         说完我低头看看有庆,这孩子脑袋歪着,听了我的话,反倒不好意思了。 
                         家里有了羊,有庆每天又要跑着去学校了,除了给羊割草,自留地里的活他也要多 
                        干。没想到有庆这么跑来跑去,到头来还跑出名堂来了。城里学校开运动会那天,我进 
                        城去卖菜,卖完了正要回家,看到街旁站着很多人,一打听知道是那些学生在比赛跑步, 
                        要在城里跑上十圈。 
                         当时城里有中学了,那一年有庆也读到了四年级。城里是第一次开运动会,念初中 
                        的孩子和念小学的孩子都一起跑。 
                         我把空担子在街旁放下,想看看有庆是不是也在里面跑。过了一会,我看到一伙和 
                        有庆差不多大的孩子,一个个摇头晃脑跑过来,有两个低着脑袋跌跌撞撞,看那样子是 
                        跑不动了。 
                         他们跑过去后,我才看到有庆,这小家伙光着脚丫,两只鞋拿在手里,呼哧呼哧跑 
                        来了,他只有一个人跑来。看到他跑在后面,我想这孩子真是没出息,把我的脸都丢光 
                        了。可旁边的人都在为他叫好,我就糊涂了,正糊涂着看到几个初中学生跑了过来,这 
                        一来我更糊涂了,心想这跑步是怎么跑的。


                        32楼2007-11-02 00:14
                        回复
                          那天傍晚收工前,邻村的一个孩子,是有庆的同学,急冲冲跑过来,他一跑到我们 
                          跟前就扯着嗓子喊: 
                           “哪个是徐有庆的爹?” 
                           我一听心就乱跳,正担心着有庆会不会出事,那孩子又喊: 
                           “哪个是她娘?” 
                           我赶紧答应:“我是有庆的爹。” 
                           孩子看看我,擦着鼻子说: 
                           “对,是你,你到我们教室里来过。” 
                           我心都要跳出来了,他这才说: 
                           “徐有庆快死啦,在医院里。” 
                           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我问那孩子: 
                           “你说什么?” 
                           他说:“你快去医院,徐有庆快死啦。” 
                           我扔下锄头就往城里跑,心里乱成一团。想想中午上学时有庆还好好的,现在说他 
                          快要死了。我脑袋里嗡嗡乱叫着跑到城里医院,见到第一个医生我就拦住他,问他: 
                           “我儿子呢?” 
                           医生看看我,笑着说: 
                           “我怎么知道你儿子?” 
                           我听后一怔,心想是不是弄错了,要是弄错可就太好了。 
                           我说: 
                           “他们说我儿子快死了,要我到医院。” 
                           准备走开的医生站住脚看着我问: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我说:“叫有庆。” 
                           他伸手指指走道尽头的房间说: 
                           “你到那里去问问。” 
                           我跑到那间屋子,一个医生坐在里面正写些什么,我心里咚咚跳着走过去问: 
                           “医生,我儿子还活着吗?” 
                           医生抬起头来看了我很久,才问: 
                           “你是说徐有庆?” 
                           我急忙点点头,医生又问: 
                           “你有几个儿子?” 
                           我的腿马上就软了,站在那里哆嗦起来,我说: 
                           “我只有一个儿子,求你行行好,救活他吧。” 
                           医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可他又说: 
                           “你为什么只生一个儿子?”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我急了,问他: 
                           “我儿子还活着吗?” 
                           他摇摇头说:“死了。” 
                           我一下子就看不见医生了,脑袋里黑乎乎一片,只有眼泪哗哗地掉出来,半晌我才 
                          问医生: 
                           “我儿子在哪里?” 
                           有庆一个人躺在一间小屋子里,那张床是用砖头搭成的。 
                           我进去时天还没黑,看到有庆的小身体躺在上面,又瘦又小,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 
                          给他做的衣服。我儿子闭着眼睛,嘴巴也闭得很紧。我有庆有庆叫了好几声,有庆一动 
                          不动,我就知道他真死了,一把抱住了儿子,有庆的身体都硬了。中午上学时他还活生 
                          生的,到了晚上他就硬了。我怎么想都想不通,这怎么也应该是两个人,我看看有庆, 
                          摸摸他的瘦肩膀,又真是我的儿子。我哭了又哭,都不知道有庆的体育教师也来了。他 
                          看到有庆也哭了,一遍遍对我说: 
                           “想不到,想不到。” 
                           体育老师在我边上坐下,我们两个人对着哭,我摸摸有庆的脸,他也摸摸。过了很 
                          久,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我问体育老师,这才知道有庆是抽 
                          血被抽死的。当时我想杀人了,我把儿子一放就冲了出去。冲到病房看到一个医生就抓 
                          就住他,也不管他是谁,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医生摔到地上乱叫起来,我朝他吼道: 
                           “你杀了我儿子。” 
                           吼完抬脚去踢他,有人抱住了我,回头一看是体育老师,我就说: 
                           “你放开我。” 
                           体育老师说:“你不要乱来。” 
                           我说:“我要杀了他。” 
                           体育老师抱住我,我脱不开身,就哭着求他: 
                           “我知道你对有庆好,你就放开我吧。” 
                           体育老师还是死死抱住我,我只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他也不松开。让那个医生爬 
                          起来跑走了,很多的人围了上来,我看到里面有两个医生,我对体育老师说: 
                           “求你放开我。” 
                           体育老师力气大,抱住我我就动不了,我用胳膊肘撞他,他也不怕疼,一遍遍地说: 
                           “你不要乱来。” 
                           这时有个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让体育老师放开我,问我: 
                           “你是徐有庆同学的父亲?” 
                           我没理他,体育老师一放开我,我就朝一个医生扑过去,那医生转身就逃。我听到 
                          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县长,我一想原来他就是县长,就是他女人夺了我儿子的命,我 
                          抬腿就朝县长肚子上蹬了一脚,县长哼了一声坐到了地上。体育老师又抱住了我,对我 
                          喊: 
                           “那是刘县长。” 
                           我说:“我要杀的就是县长。” 
                           抬起腿再去蹬,县长突然问我: 
                           “你是不是福贵?” 
                           我说:“我今天非宰了你。” 
                           县长站起来,对我叫道: 
                           “福贵,我是春生。” 
                           他这么一叫,我就傻了。我朝他看了半晌,越看越像,就说: 
                           “你真是春生。” 
                           春生走上前来也把我看了又看,他说: 
                           “你是福贵。” 
                           看到春生我怒气消了很多,我哭着对他说: 
                           “春生你长高长胖了。” 
                           春生眼睛也红了,说道: 
                           “福贵,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摇摇头说:“没死。” 
                           春生又说:“我还以为你和老全一样死了。” 
                           一说到老全,我们两个都呜呜地哭上了。哭了一阵我问春生: 
                           “你找到大饼了吗?” 
                           春生擦擦眼睛说:“没有,你还记得?我走过去就被俘虏了。” 
                           我问他:“你吃到馒头了吗?” 
                           他说:“吃到的。” 
                           我说:“我也吃到了。” 
                           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我抹着眼睛又哭了,春生 
                          的手放到我肩上,我说: 
                           “春生,我儿子死了,我只有一个儿子。” 
                           春生叹口气说:“怎么会是你的儿子?” 
                           我想到有庆还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心里疼得受不了,我对春生说:


                          39楼2007-11-02 00:17
                          回复
                            “还有我们,还有我们。” 
                             新郎嘻嘻笑着把烟藏回到口袋里,那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抢,喊着: 
                             “女人都娶到床上了,也不给根烟抽。” 
                             新郎使劲捂住口袋,他们硬是掰开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后一个人举着,别 
                            的人跟着跑上了一条田埂。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新娘,嘻嘻哈哈肯定说了些难听的话,新娘低头直笑。女人 
                            到了出嫁的时候,是什么都看着舒服,什么都听着高兴。 
                             凤霞在田里,一看到这种场景,又看呆了,两只眼睛连眨都没眨,锄头抱在怀里, 
                            一动不动。我站在一旁看得心里难受,心想她要看就让她多看看吧。凤霞命苦,她只有 
                            这么一点看看别人出嫁的福份。谁知道凤霞看着看着竟然走了上去。走到新娘旁边,痴 
                            痴笑着和她一起走过去。这下可把那几个年轻人笑坏了,我的凤霞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 
                            和新娘走在一起,新娘穿得又整齐又鲜艳,长得也好,和我凤霞一比,凤霞寒碜得实在 
                            是可怜。凤霞脸上没有脂粉,也红扑扑和新娘一样,她一直扭头看着新娘。 
                             村里几个年轻人又笑又叫,说: 
                             “凤霞想男人啦。” 
                             这么说说我也就听进去了,谁知没一会儿工夫难听的话就出来了,有个人对新娘说: 
                             “凤霞看中你的床了。” 
                             凤霞在旁边一走,新娘笑不出来了,她是嫌弃凤霞。这时有人对新郎说: 
                             “你小子太合算了,一娶娶一双,下面铺一个,上面盖一个。” 
                             新郎听后嘿嘿地笑,新娘受不住了,也不管自己新出嫁该害羞一些,脖子一直就对 
                            新郎喊: 
                             “你笑个屁。”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走上田埂对他们说: 
                             “做人不能这样,要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凤霞,你们就欺负我吧。” 
                             说完我拉住凤霞就往家里走,凤霞是聪明人,一看到我的脸色,就知道刚才出了什 
                            么事,她低着头跟我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眼泪掉了下来。 
                             后来我和家珍商量着怎么也得给凤霞找一个男人,我们都是要死在她前面的,我们 
                            死后有凤霞收作,凤霞老这样下去,死后连个收作的人都没有。可又有谁愿意娶女凤霞 
                            呢? 
                             家珍说去求求队长,队长外面认识的人多,打听打听,没准还真有人要我们凤霞。 
                            我就去跟队长说了,队长听后说: 
                             “也是,凤霞也该出嫁了,只是好人家难找。” 
                             我说:“哪怕是缺胳膊断腿的男人,只要他想娶凤霞,我们都给。” 
                             说完这话自己先心疼上了,凤霞哪点比不上别人,就是不会说话。回到家里,跟家 
                            珍一说,家珍也心疼上了。她坐床上半晌不说话,末了叹息一声,说: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过了没多久,队长给凤霞找着了一个男人。那天我在自留地上浇粪,队长走过来说: 
                             “福贵,我给凤霞找着婆家了,是县城里的人,搬运工,挣钱很多。” 
                             我一听条件这么好,不相信,觉得队长是在和我闹着玩,我说: 
                             “队长,你别哄我了。” 
                             队长说:“没哄你,他叫万二喜,是个偏头,脑袋靠着肩膀,怎么也起不来。” 
                             他一说是偏头,我就信了,赶紧说: 
                             “你快让他来看看凤霞吧。” 
                             队长一走,我扔了粪勺就往自己茅屋跑,没进门就喊: 
                             “家珍,家珍。”


                            42楼2007-11-02 00:18
                            回复
                              2026-09-21 17:49:58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家珍说:“是凤霞好福气。” 
                               二喜从屋顶上下来,我对他说: 
                               “二喜,歇一会。”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 
                               “不累。” 
                               说完又翘起肩膀往四处看,看到左边一块菜地问我: 
                               “这是我家的地吗?” 
                               我说:“是啊。” 
                               他就进屋拿了把菜刀,下到地里割了几棵新鲜的菜,又拿进屋去。不一会,他在里 
                              面切猪头了,我去拦他,让他把这活留给凤霞,他还是用袖管擦着汗说: 
                               “不累。” 
                               我只好出来去推凤霞,凤霞站在家珍旁边,我把她往屋里推的时候,她还不好意思 
                              地扭着头看家珍,家珍笑着挥手让她进去,她这才进了茅屋。 
                               我和家珍陪着二喜带来的人喝茶说话,中间我走进去一次,看到二喜和凤霞像是两 
                              口子,一个烧火,一个做饭炒菜。 
                               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过后都咧着嘴笑了。 
                               我出来和家珍一说,家珍也笑了。过了一会,我忍不住又想去看看,刚站起来家珍 
                              就叫住我,偷偷说: 
                               “你别进去了。” 
                               吃过午饭,二喜他们用石灰粉起了墙,我家的土墙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变成白晃 
                              晃一片,像是城里的砖瓦房子。粉完了墙天还早着,我对二喜说: 
                               “吃了晚饭再走吧。” 
                               他说:“不吃了。” 
                               就着肩膀向凤霞翘了翘,我知道他是在看凤霞。他低声问我和家珍: 
                               “爹,娘,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 
                               一听这话,一听他叫我和家珍爹娘,我们欢喜得合不上嘴,我看看家珍后说: 
                               “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接着我又轻声说: 
                               “二喜,不是我想让你破费,实在是凤霞命苦,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热闹热 
                              闹,也好叫村里人看看。” 
                               二喜说:“爹,知道了。” 
                               那天晚上凤霞摸着二喜送来的花布,看看笑笑,笑笑看看。有时抬头看到我和家珍 
                              在笑,心里一慌,脸就红了。看得出来凤霞喜欢二喜,我和家珍高兴,家珍说: 
                               “二喜是个实在人,心眼好,把凤霞给他,我心里踏实。” 
                               我们把家里的鸡羊卖了,我又领着凤霞去城里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服,给她添置了一 
                              床新被子,买了脸盆什么的。凡是村里别人家女儿有的、凤霞都有,拿家珍的话说是: 
                               “不能委屈凤霞了。” 
                               二喜来娶凤霞那天,锣鼓很远就闹过来了,村里人全挤到村口去看。二喜带来了二 
                              十多个人,全穿着中山服,要不是二喜胸口戴了朵大红花,那样子像是什么大干部下来 
                              了呢。 
                               十几双锣同时敲着,两个大鼓擂得咚咚响,把村里人耳朵震得嗡嗡乱响,最显眼的 
                              是中间有一辆披红戴绿的板车,车上一把椅子也红红绿绿。一走进村里,二喜就拆了两 
                              条大前门香烟,见到男子就往他们手里塞,嘴里连连说: 
                               “多谢,多谢。” 
                               村里别人家娶亲嫁女时,抽的最好的香烟也不过是飞马牌,二喜将大前门一盒一盒 
                              送人,那气派把谁家都比下去了。 
                               拿到香烟的赶紧都往自己口袋里放,像是怕人来抢似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抽出 
                              一根放在嘴上。 
                               跟在二喜身后那二十来人也卖力,锣鼓敲得震天响,还扯着嗓子喊,他们的口袋都 
                              鼓鼓的,见到村里年轻的女人和孩子,就把口袋里的糖果往他们身上扔。这样大手大脚 
                              把我都看呆了,心想扔掉的都是钱呵。 
                               他们来到我家茅屋前,一个个进去看凤霞,锣鼓留在外面,村里的年轻人就帮着敲 
                              上了。凤霞那天穿上新衣服可真漂亮,连我这个做爹的都想不到她会这么漂亮,她坐在 
                              家珍床前,在进来的人里挨个找二喜,一看到二喜赶紧低下了头。 
                               二喜带来的城里人见了凤霞都说: 
                               “这偏头真有艳福。”


                              44楼2007-11-02 00:19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