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桂把刀尖插进了脚下天人的胸腔，他没有收敛力道，战败者的胸骨发出干燥的碎裂声。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死人堆里的高杉，血沿着脸颊的弧度一滴一滴坠落下来，把前襟染成了深深的红。
他扯下自己的白色发带，跪在高杉面前。那一刀砍得很深，从眉骨蔓延到颧骨，伤痕被血弄得一片狼藉什么都看不清，他极力想要平稳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浸着血的刘海遮住旧伤复发的左眼，高杉抿紧嘴唇，始终一言不发，也不喊痛，沉默得让桂开始不安。
“晋助……不要怕。”
桂抚平发带，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想暂时止住出血，就在他倾身的一瞬，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高杉压了过来。那个吻没有什么厮磨也并不温柔，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口腔，桂愣愣地睁大眼睛，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高杉左眼的伤处流下来，顺着脖子滑进领口。
他试着把他推开，他像木偶一样毫无反应，心突然很疼，那种被针刺穿的尖锐的疼痛，于是他只能由着他的心意放弃抵抗，双臂缓缓在他背后合拢。
战场上瑟风萧萧，浓重的血腥气被携卷到很远的地方。正是夕阳西下，金红的残晖把拥吻的二人在遍地尸体上投下亲昵的剪影。
相对唯顷刻，难解恋爱情。
缱绻过后他对高杉说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没有传来不好的消息，想必松阳老师一定被无罪释放了。结果第二天，第二天迎接他们的只有一个头颅——
吉田松阳的头颅。
他毫无生气却依然温柔。
那天的雨丝像从天尽头摇响的镇魂歌，絮絮地洒着，淋湿了战场的烟尘和杀气，而高杉的眼泪滴下，湿透了桂的心。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高杉哭。
当天晚上七点钟，银时和辰马在屋顶，高杉回来的时候只有桂一人。他抱着桂，吻他的额头，眼睛，脸颊，鼻尖，嘴唇。和以往不同，他很认真很轻柔，没带有任何欲望色彩，只是单纯的亲吻。
“假发，你还好吗。”
桂不知道高杉怎么了，他伸手抚过高杉的头发，深紫色的发丝，并不像银色卷毛一样夺目，也并不像银色卷毛一样乱蓬蓬的，很柔软很干净，像某种不菲的丝绸。桂其实最喜欢那双颜色特殊的眸，无与伦比的清澈，凝视的时候几乎能把他的意识融化在一片流动的翡翠绿里。
“晋助，如果你心里难受就跟我说吧，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假发，你还好吗。”
“我……”不好，真的不好。
高杉对着桂，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么哀伤那么绝望的弧度——根本不能称之为笑容。
短暂的沉默。
“……等等！晋助你要去哪？”
“去追寻我的信仰。”
直到次日早晨鬼兵队的队员慌慌张张地冲进帐子时，桂才知道高杉消失了。不，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迷失在追寻信仰的路上。甚至连一个告别都没有，就自作主张地踏上了路——
攘夷志士鬼兵队总督今日凌晨自杀式突袭敌方基地。
昨晚困扰了桂一夜的不祥预感像湖水一样漫过胸口，冷彻四肢百骸。
这根本就不符合高杉的做事风格不是吗？一向谨慎的他竟然会选择如此方式复仇太荒唐了点不是吗？打败天人成功攘夷才是最终的目标不是吗？
假发，你还好吗……
“我不好！！”
桂猛地睁开了眼睛，刚刚的喊叫似乎还回荡在耳边。他抹了一把冷汗，坐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夜空，黑得望不尽底。
重重地把自己摔回床上，却再无睡意。
小的时候，大家都在松阳老师的私塾里。高杉从背后走来用手蒙住他的眼睛时，他竟然能够准确地分辨出高杉的脚步声。被拆穿的高杉没了成就感，往往纳闷而羞恼地抓住他的马尾向后扯。后来银时笑他关注点奇怪，而他一本正经地反驳，然后在课下装作不经意般偷瞟一眼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紫发少年。
他确信他是讨厌高杉的。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只不过讨厌，却放不下。
桂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高杉的偏激和执念，他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虽然是大家族的独生子，锦衣玉食，但实际上从父母那里受到的呵护还不及松阳老师给予的十分之一。
他还记得那次高杉和自家仆人翻脸，娇生惯养的少爷鼓起嘴巴把手里精美的炖盅狠狠摔在地上，然后背对着苦瓜脸的仆人遣他回去。
“我很好。”
明明吃不惯粗茶淡饭，半夜睡觉的时候会被饿醒，现在还要逞强。庭院里的小小身影，倔强得让桂皱了眉。
当晚桂就和高杉吵了一架，衣领被抓皱，连认真束起的马尾都散了。高杉难得自知理亏，嘴硬了几句再不做声，却在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把桂捅醒道了歉。月色下碧绿的眼眸亮若星辰。
当初他们在田野间互相追逐奔跑、大笑大闹，裤腿上沾满草屑，呼吸所及之处充满稻米青涩的气息，尚未成熟的玉米高耸着茎杆把夕阳的余晖分割成碎片。松阳老师的手那么温暖，宠溺的笑容就像不会坍塌的一片天。谁也没有想到会有外星球的入侵者，他们以为的永远并不会永远。
因为回忆是抓不到的月光，如果握紧就会变黑暗；而仇恨是一杯鸩酒，醉倒了世上的人。如今，大家都在朝着自身的信仰前行，只是高杉，用唯一的右眼看见了右倾的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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