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5. Conviction.
“临川。”
清脆的银铃声伴随男子的脚步渐渐逼近。像刺猬遇到危险时竖起浑身的刺,弥希珥步步后退,劈手夺过挂在橱窗里的武士刀,反手岀鞩,横在面前。
男子先是一愣,继而轻笑。
“刚见面就拿刀对着我。”
“真是让人伤心呢。”
伸出手指,男子将刀面往下压了压。双眼眯起两条危险的弧度。
弥希珥感觉一阵恶寒。
“关我屁事,像你这种人就该早早去死。”
偏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脸。
怕自己会心软。
怕再次被人反手捅一刀。
“啊,这么多年了,爱爆粗口的老毛病还是没改吗临川。”
小时候私塾老师啰嗦的语气,让弥希珥本就不安的心躁动起来。
讨厌这种教训人的口气。
“我说你怎么还在这唧唧歪歪,背离武士道背叛池田老师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你/他/妈就该直接去死切腹会脏了刀。”
如果不是这个人,当年池田老师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这个人,她大可不必逃亡被迫离开江户。
十年前池田老师的死,是弥希珥心上不可泯灭的伤疤。
那是她的信仰。
那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
那是孩提时期唯一接纳她,给她温暖的人。
那瞬间,轰然崩塌。
那一年,弥希珥十一岁。
却不得不背负比同龄人更多的沉重,更多无法承受的痛苦。
这促成了现在的她,总是哈哈大笑看起来很欢乐,却把一切不愉快都深埋心底。
“是吗?说到底,临川你…”
男子还想说什么,冷不防袭来一阵凉意。低头,闪着寒芒的锋刃正架在脖颈间,舔舐着他的皮肤。那是如同野兽般的对流滚着的新鲜血液的渴望。刀面上映着他的表情,以及弥希珥的表情。
双目被怒意冲刷赤红,瞳孔中汹涌的,是地狱炼火毁灭殆尽一切的凶狠。
男子从未觉得如此嘲讽。
那双眼睛面对自己,也曾如故乡七月的湖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现在,时隔多年,什么都没有了
“信不信我砍死你。”
紧紧握住刀柄的手早已骨节泛白,颤抖不止。
男子勾了勾嘴角。
“你我,不过是一丘之貉。离开江户只是为了自身的生存而已。”
“别把我和你这次品相提并论。”
不耐烦的打断,弥希珥推开他径直向门外走去。
“是吗,临川。那么…”
“这对铃铛,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临川弥希珥。”
擦肩而过的瞬间,银铃落地,最后清脆的声音。
弥希珥只是顿了顿,并未捡起。
“池田老师的刀,我带走了。”
那把刀,是池田老师留下的唯一能够长久保存的东西。
她必须带走。
走到门口,弥希珥停下了脚步。
“阪末,我和你不同,我所信仰的,是池田老师的武士道,无论时间过去多久,这份信仰是不会改变的。”
“这些年来,我知道了很多也改变了很多。那些人教会我很多东西,使我懂得珍惜。”
佩特拉,韩吉,利威尔,埃尔文。
“不像你一昧的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
“所以,我想我们不再是一路人。小时候的,你欠池田老师的,从此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他们的过去,一笔勾销。
踏出店门时,弥希珥没有回头。
阪末看着弥希珥的身影,在寒冷中渐渐远去消失。
他们都明白。
很多事情,都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了。
时间会往前走,他们也会成长。
一切都会变化。
“临川…”
捡起那对铃铛放在手心,仿佛少女曾经微笑的容颜还在眼前。
——如果我变强了,有能力了,临川以后可以嫁给我吗?
——啊,如果你这臭小子以后成为池田老师那样的,我可能会答应你哟。
当时樱花树下青涩的少年,当时凶巴巴掩抑着内心的少女。
当时总会和蔼笑着站在小屋门口叫他们回家的池田老师。
当时季节江户漫天飞舞的樱花。
再也没有了。
小时候的种种过往,再也回不去了。
青梅竹马已经尘封为当时的一句玩笑话。
年末的夜依旧是这么冷,刺到骨头里的冷。
弥希珥分不清楚,到底是夜冷,还是心冷。
———————————————————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啊喂…”
手再次被利威尔紧紧攥在手心,年末嘈杂的大街上总能看到许多新奇的小摊位。
佩特拉每想停下看看,就被利威尔毫不留情的拽走。
而且,不太习惯和他并肩走,牵手什么的,总有种紧张感。
甩开这些恼人的想法,佩特拉腾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后脑勺。
牵手嘛,没什么啦…就算利威尔有洁癖也只是因为他们是老朋友啦…一定是自己的小心思在作崇…一定…
“怎么了佩特拉。”
拉着手利威尔突然停下脚步,由于惯性,佩特拉差点摔出去。所幸利威尔及时拉住她。
还好自己学了物理。
佩特拉在心里暗暗吐槽。
“没有啦,对了,韩吉和埃尔文呢,说好了一起跨年的…”
随便找了个最烂的理由搪塞过去,利威尔将信将疑的瞟了她一眼,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快到了。”
“噢。”
轻轻应了一声,任利威尔继续牵着走。只要他在,她便觉得一切都安心。无论到哪,她愿意跟他走。
侧头看了眼身旁若有所思的人儿,安静的跟着自己走,利威尔也安心起来。
因为有她跟在身后,他才敢放心往前走。
可方才回头时看不见佩特拉的身影,他竟有些发慌。
佩特拉,就是利威尔身后,永远为他照亮回头路的灯 。和洁癖一样,是他戒不掉的习惯。
所以他再次紧紧握住她的手。
“佩特拉,别又犯路痴。”
四年来的时间已经太久。
绝不容忍,绝不允许。
这盏灯再次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尽管他也不大清楚自己对佩特拉是怎样的情感。
“啊哈哈哈利威尔佩特拉我看到了什么啊哈哈哈手!!”
如果不是这道煞风景的炸雷响,利威尔今天心情还是不错的。
“四眼…”
松开佩特拉的手,利威尔掰着骨节发出危险的咔嚓声。
虽然佩特拉还在。但他已经克制不住,想要把韩吉这个人类大混蛋在明年的太阳升起前消灭。
“等等等利威尔有话好说佩特拉救命!!!”
就在利威尔的鞋底将要和韩吉的眼镜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双有些温暖的手扯住了他。
“算了啦利威尔今天年末呢。”
温柔的,小心翼翼的佩特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吉露出期待与祈求的表情,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很可怜很脆弱。
今天就放过这个蠢货四眼了。
收回抬起的腿,利威尔尽力在心里说服自己。
“对了佩特拉那个武士女呢,不会不来吧,我今天可是特地把高中的练习刀翻出来想跟她比比呢。”
四方眼镜下放射出如同街边流浪汉看到一块硬币般饥渴的光芒。
一个如鬼魅般的声音飘入耳中。
“蠢货四眼,我正好带了刀想找你干一架呢。”
韩吉清楚看到弥希珥手里那把刀。不由得嘴角抽搐额冒冷汗。
喂喂喂那是真的武士刀会死人的。
不过今天弥希珥给她的感觉,有种说不上的怪异。照这家伙平时的作风,应该会先骂利威尔几句,再和她打架再把刀插她脑门上才对。
下意识四处张望,却看见利威尔环着手臂站在佩特拉旁边。两人似乎在说什么。
而埃尔文则是扭头不忍直视自己。
韩吉开始考虑是否要给埃尔文一纸休书。
不过弥希珥并不想和她啰嗦太久。举起手中的武士刀向她挥去。
所幸并未出鞘,要不韩吉现在就没空扶眼镜了。
“四年不见四眼你还是这么弱!”
“武士女你也就这样毫无长进!”
这场打斗并未持续太久,四年没练习的韩吉自然不敌武士家族出生的弥希珥。
两人都去不甘心地狠狠瞪着对方。
……
气氛就这么僵着,佩特拉觉得此时自己插一句也不是,不插一句也不是。
于是向利威尔投出求救的眼神。
利威尔也斜睨着她,不说话。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口中念念有词。低声数着什么。
“三…”
“二…”
“一…”
伴随空气摩擦的爆鸣声,天空中绽开无数绚烂烟火。如璀璨落下的繁星。照亮城市的夜,照亮街上人们的表情,照亮他们的眼眸。
所有人亦是聚目光于夜空。
手机响起,利威尔看了眼屏幕,转而叮嘱佩特拉站在原处别动后,转身走到远离人群相对安静的地方接电话。
“哈喽利维尔。”
略带沙哑的男性声音咬着不太标准的中文在电话那头开口。
“Mr.John?”
“Oh yes.新年快乐!”
对方依旧不为自己的不标准中文感到别扭。
利威尔皱起了眉头。
“你会说中文?”
“是,but ..不会太多哈哈…”
利威尔眉头皱得更紧了。
Mr.John是利威尔在Gloria公司面试时的主考官。
估计今晚他是来告诉自己结果的。
“那么…”
“咳咳你别打断我,我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
“你被Gloria公司录用了,Levi.”
突然的好消息让一向淡然的利威尔有些惊讶。
虽然没抱多少希望,但那少数的希望居然变成了大大的事实。
“OK thanks. Happy new year Mr.John.”
“You too,Levi.在公司要好好加油啊!”
这段短暂的新年祝福兼录用通知结束了。
回到人群中,如他所叮嘱的,佩特拉仍旧站在原地。烟花倒映在她的琥珀般的眸子中,比天空中的更加美丽明亮。
她就在那,等他。
只要一个转身,一个伸手的距离。
“佩特拉。”
“啊,回来了。”
“嗯,前段时间Gloria公司的面试通过,录用了。”
因为佩特拉还不了解,利威尔也就简单概括一下。让她知道有这么个事就行。
“嗯,挺好,恭喜利威尔咯。不过没准备什么贺礼呢…”
虽是笑着,佩特拉却低下了头。
有种名为自卑的东西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太优秀,而她又是这么渺小。
利威尔看在眼里。
他明白佩特拉在想什么,他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不存在。”
“什么?利威尔?”
“我说,不存在。听清楚没?”
不存在佩特拉自以为的距离,不存在他不了解她的心思。
在利威尔面前,佩特拉没有任何可隐瞒。
而在烟火下远远看到她的那一眼时,利威尔已经明白自己对佩特拉是怎样的情感。
和她对自己,是同样的情感。
两年相伴,四年思念。
已经超越了友情这个限度。
彼此都心知肚明。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走了。”
“啊,好。”
紧紧跟随,是目前最适合他们的相处方式。
在那之前,就让他们一直这样走下去。
此时,弥希珥站在楼顶,看着一黒一白两身影在人潮中相随走过。
漫天的烟花让她想起了在江户的曾经。
微笑的池田老师。
为她插上樱花发撍的阪末。
手指摩娑着落了些灰尘的武士刀,眼角有泪滑落。
终究,回不去了…
佩特拉是幸福的,她有利威尔。
她也是幸福的,
至少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