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5. Potential.
黑斯特罗,一座在古战场废墟之上屹立而起的城市。还没有被现在工业文明彻底冲垮的城郊,古王都的遗址,在炮火硝烟中不曾坍塌的堡垒,英灵沉睡的地方。
在踏入堡垒前的草坪之前,佩特拉悄悄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堡垒顶端的钟楼躺在明月的臂弯里,夜风灌入钟身,击撞出一声声低沉闷响,就像安眠中被搅醒的人发出咕哝不清的抱怨,非从高处,而自地底而来。
于是佩特拉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一把年纪了还信这些东西,丢不丢脸。”
尤弥尔的讽刺冷不防在身后响起,在幽静的环境中更显诡异。
佩特拉吓出一身冷汗。
“晚上看不见你脸上的雀斑。”
兴许是和利威尔学的,佩特拉现在也知道些“委婉”的回嘴方式。
“佩特拉!”
“嘘。”
食指贴在嘴唇上,佩特拉眼睛弯成了两条缝。所有人都在默默搬道具布置场景,忙忙碌碌悉悉索索,就剩下她们吵闹。
“毕业后,就我们俩常见面啊。”
背对着尤弥尔,她听见一声叹息,不长不短,不重不轻。
“嗯,是啊。”
她同样跟着叹息。
那一天,毕业典礼上的钟声响起,钟楼里的白鸽成群成群向外飞去,飞向远方。最后消失在天际线,融入天空的白色里。
“拍完夜景部分就收工。”Ammy翻着手中的文案,卷起来在手中挥动,指向古堡被岁月侵蚀已经出现腐坏迹象的大门。“佩特拉,你们,到那边去。”
提起落地长袍,佩特拉小心翼翼地横跨整个草坪。尤弥尔背着工具包,左手拎相机右手打手电,做贼似跟在她身后。如果有人站在塔顶俯视的话,就像黑夜之中的一场追击。到草坪中间时,尤弥尔停了下来,扔下背包,蹲身将相机固定在支架上。
“从门那,正对着我往前走。”尤弥尔头也不抬。“步子要沉重,要僵硬,要缓慢,鬼片看过吧,从直立棺材里走出来那种感觉。”
“直接说僵尸就好了嘛…”
感觉自己被当成什么奇怪的生物了。
背对古堡大门,佩特拉脊柱直发凉,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紧紧盯着她的后背,那扇门随时会打开,会有一双手把她拖拽进去。这种阴森森的感觉挥之不去。她迈出脚步,滞重的,僵硬的,不是演技好,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强迫她这么做。凝视脚尖,呼吸也随之迟缓。
一,二,三,四……
她在心底默数步数,只希望赶紧拍完回家。有利威尔在的地方,她不会恐惧。
想到那个人,心底就会漾起层层暖意。
“不错嘛。”尤弥尔半跪着看着镜头里的佩特拉,摁下连拍。为了这次拍摄,社团下了血本,她也一咬牙,买了架单反。
为了登一次专刊他们也是蛮拼的。
“特效什么的交给后期,我不管了。”
休息间隙,尤弥尔递过来一瓶水,两人坐在草地上,仰望城郊的夜空。不同于市中心,天空还算是干净,至少隐隐看得到幽深的墨蓝。佩特拉还是最喜欢西甘西纳的天空,白天的时候是蔚蓝一片,夜晚还有星星闪烁。
下周就可以回去了,和利威尔一起。
“嗯,难得你没骂人。”
她心不在焉地接话。
“问你个事。”
“嗯,什么事?”
“你和那个利威尔,什么关系?”
尤弥尔很早就想问了,仍记得毕业那晚她扛着醉醺醺的佩特拉摁响门铃时,那个小个子男人阴沉的脸和粗暴的行为。那声僵硬的“谢谢”和关门的巨响同时贯入她的大脑,门板差点撞断她本就不大挺拔的鼻梁。
是一个比弥希珥更让人不爽的家伙。
“咳……”佩特拉一口水呛住,眼睛瞟向尤弥尔的反方向。“很好的关系。”
和大多数处于恋爱状态的女生不同,佩特拉不喜欢四处宣扬,不必弄得人尽皆知,她的性格决定了她会站在男性的角度思考。除了一开始就知道的韩吉埃尔文,她只和弥希珥说过。
利威尔不喜欢过多的被打扰,就他们两个人,挺好。
她也觉得挺好。
“很好的关系?”
尤弥尔眉毛高高扬起,在质疑。
“嗯,很好的关系。”
再次,重复肯定。
是,很好的关系。
市中心的写字楼,在城市之上用钢筋编织的框架,灯火辉煌里,有一间落地窗紧闭着窗帘。简洁得不能再简洁的办公室,文件和资料被整齐的垒在桌角,审阅完一本方案后,利威尔用钢笔在文件上标记出醒目的红。
“艾鲁多,把文件交到上面去,告诉他们,标记处需要修改。”
“好的。”
艾鲁多从利威尔对面的办公桌起身接过文件,推门走了出去。趁办公室无人的间隙,利威尔拿起搁置桌角的手机,在名字众多的通讯录里精确无误地找到了佩特拉的位置。
他为她特别设置了一栏,这样方便他随时联系。
还有一小时下班,艾鲁多在楼层间往返大概五分钟,在上层办公室传达他的意思大概要二十分钟,当然,如果那些人不打算捎话给自己。
所以他有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
利威尔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佩特拉的手机,在一阵等待后却只有电信公司那端死气的模拟人声。
没人接听。
记得她晚上要拍摄cos正片,也许是人太多太吵闹听不见。
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烦躁不已。
“看到短信后,回电话。”
确认,发送。手机被平放在桌上,利威尔单手支头盯着屏幕出神,屏幕里的八点三十三分变成了八点三十八分。他变得更加不耐烦,双眉因焦躁再度粘合。
她的电话还没来。
他脾气不好,暴躁粗鲁神经质,她明明知道。
“你这家伙……”
手机在手掌翻转多次,当他准备再编辑一条短信时,界面翻转来了提示。就在这一秒来到的。
“抱歉刚才没看到,现在电话不太方便,怎么了?
——佩特拉”
利威尔焦躁跳跃的心脏终于归于平稳。
“在哪拍摄?几点回来?”
“西郊,大概……九点多?”
“你没带钥匙。”利威尔直戳重点,不然他也不必如此焦躁,更不用算着时间和她联系。他只是不想等会看见佩特拉像小狗一样蹲在家门口,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等会直接来公司,一起回家。”
四年的时间,利威尔对这座城市已经非常熟悉,就算把他孤身一人,身无分文的丢在郊区,他就是徒步也能回去,就是耗时有点长。佩特拉在西郊,回去的话必然经过这条路,大概那时他正好下班。也就正好两人一起回家。很意外也很珍惜,那间本只被称为落脚点的出租屋,成为了他们的家。
因为佩特拉,因为佩特拉的照料。
他不太会表达,太煽情感人的话说不出口,他只会用行动告诉她,他的珍惜。
行动往往比语言有力得多。
“嗯好。”
“我等你。”
发送这三个字后,利威尔又把手机搁回了原来的位置。随手从那垒资料里抽出一份,就算是第二天的工作,事先熟悉一下也无所谓。就像高中时晚自习总要省出点时间预习第二天的课程内容。这是他的习惯。
一直以来他就像一面精准的钟,里面的机械准确匀速运转着。再次遇到佩特拉后,这面钟就有些……虽然依旧精准,但有时里头的机械会偷懒。比如早晨可以多睡半小时因为不用担心起床问题,夜晚不用再泡速溶咖啡因为会有人送来一杯温热的红茶。
他希望,能够一直这样。
但有些事情还是要说的,佩特拉那个社长的事,虽然和他没太大关系,他还是打算告诉她。他知道佩特拉很在意,那个社长,那个社团。
不要隐瞒,不要欺骗。是他自己说的。
杯中的咖啡已经见底了,利威尔起身走到窗边,双手用力拉开了窗帘。街对面的楼房里依旧发出刺眼的白光,街道上的人们和马路上的车辆依旧川流不息。街灯和霓虹亮了起来,色彩斑斓。
这就是一座城市繁华的模样。
黑色跑车融入黑夜里,在城郊的粗糙水泥路上依旧疾速奔跑。漆黑的车内,巨大工具包被丢在副驾驶。后座上,赫利斯塔靠在佩特拉肩上睡得正沉。所有人带着兴奋的大脑和疲惫的身躯踏上了回家之路。
“喂,佩特拉。”尤弥尔压低声音幽幽开口,怕吵醒熟睡的赫利斯塔。
正在犯困打瞌睡的佩特拉一个激灵抬起头。
“怎么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扎进被窝好好睡上一觉。
“你,找到工作了吗?”尤弥尔突然问及这个问题,对于刚毕业的她们,工作是首要,也是在这座城市生存的必要。
“给几家出版社投了稿。”佩特拉回答得有点懒洋洋。“还不知道结果呢。”
“哦,好吧。”
尤弥尔不再说什么,这时都累了,踩下油门,跑别伴随引擎的噪声迅速消失在夜里。
一路向东,当远远看到商务楼上亮着的Gloria标志,佩特拉拍了拍尤弥尔的肩膀。
“等会把我丢在Gloria就好,有点事。”
“不早点说,这里不准掉头。”后视镜里尤弥尔翻了个白眼,又要多烧油了。
“……抱歉。”
她只驾驶过自行车,从不用担心是否会违反交通,是否会吊销驾照,更不用考虑油费。只要齿轮链条运转正常,双脚一蹬,有力气就行,想去哪就去哪。
骑自行车是在高二那年暑假,利威尔教她的。那年夏天烈日炎炎,蝉趴在树上嘶哑地叫,她暗恋的少年穿着白得晃眼的衬衫,像一幅画。
“该死!”尤弥尔狠踩急刹车,车轮在沥青路上摩擦划出刺耳噪音。前方轿车的尾灯亮起警告红色。没有安全带的束缚,赫利斯塔直接摔下了座椅,从睡梦中惊醒,佩特拉一头撞在了前方椅背上。“最讨厌这种司机。”
你自己开车不也一样任性。佩特拉腹诽。
似乎是防备再出现这种状况,车速慢了下来。
“到了。”尤弥尔看了看窗外的大楼,又回头看了眼佩特拉。“滚下去吧。”
“再见!”
作为报复,佩特拉加大关门力度。背起背包路过驾驶座时,尤弥尔缓缓降下车窗,伸出手拦住她的去路。
“你会留在这座城市吗?”
“会。”佩特拉回答果断。
利威尔留在这里,她也会留在这里。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尽管听起来有点幼稚。
她看着车窗缓缓升起,跑车震动起来,一个摆尾滑进了滚滚车流中,往街的西头去了。熟悉的侧影在商务楼前,迎面向她走来。
利落的碎发,棱角分明的脸廓。
“佩特拉,回家吧。”
他摊开掌心伸出了手。
“好。”
于是佩特拉感受到了手被掌心包裹的温度。
“六号地铁,往东坐到终点站就到了。”利威尔把两人的地铁票收进胸前口袋里,转头看向她。“记住了吗?”
“嗯。”佩特拉点点头,对这一带她还不是特别熟悉。
“走了。”利威尔再次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挤过人潮。“别跟丢了。”
别跟丢了。利威尔经常对她说这句话,她不禁想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迷路的。
都大学毕业了,他们已经长大了啊。
“知道啦。”
但她还是任由他带着往前走。
地铁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人潮似海推波浪,像开了闸门的水流涌入地铁。
这座城市,人很多。
身高体格完全不占优势,佩特拉就像一艘小纸船被人流运着走,最终还是靠利威尔在地铁上坐到了座位。
“这样可不行啊,佩特拉。”利威尔斜了她一眼。“地铁都不会挤。”
“我会学嘛。”她小声反驳,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太矮小实在没办法。
自己太矮小……
想着不由自主上下偷瞄利威尔,想起那个在她前方,她曾默默注视三年的,永远不太高大的背影。这个比自己稍稍高出两厘米的男人,却有足够的力量,足够让她依靠。
总是那么可靠。
“佩特拉。”利威尔突然转头,双眼微眯。“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没有…”
佩特拉尴尬的将头偏到另一边,脸上的肌肤灼烧着,不知道是因为地铁人太多空气太热,还是因为害羞。
“没有啊。”
左侧肩膀受到重力下沉,利威尔将头靠在佩特拉左肩。
“到终点站叫我。”
是她高中时暗恋的少年,此刻倚在她身边。
什么让她坚持,什么让他改变。
她始终想不太明白。
此时她就希望这列地铁不要停止,就这样一直运行下去。
一直,一直到时间尽头。
“利威尔…”
佩特拉,你会留在这座城市吗。
会,我会。
因为他在这里。
空旷的古堡前,高挑的人影独自立在草坪中央,低头看着手中的一份资料。男人从黑夜里走出来,绕到她身后。
“Ammy,你还是签了吗?”
女人怔了一下,点点头。
“好吧,也是该放手了。”男人拍拍她的肩膀。“放轻松,我看那个佩特拉,三笠,都挺有能力的。”
Ammy却把他的手甩开。
“你不了解。”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是愧疚,是负担,是来的不及时的机遇,是她难以说出口的对不起。
她一步步推迟的这一天,终究还是慢慢逼近了。
错了就是错了,却不能回头。
这个夜晚蝉在黑压压的树冠里拼命鸣叫。
这已不再是她的青春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