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罗德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伊丽莎白问道。
“……因为……”琴音渐渐变轻，最后被不动声色地掐断在逐渐沉重起来的空气中。罗德里赫停下来，转过头轻轻微笑，“如果我父母回来的话，找不到家了怎么办呢。我必须守住这里啊，守住这个家……”
从小到大，在记忆中伊丽莎白和基尔伯特从未听过罗德里赫提起自己的父母。事实上，十五年来他们甚至从未见过他的父母——偌大的房子里，从来只有罗德里赫一人和几个仆人。仿佛任何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独自一人，吃饭，喝水，弹琴，听歌，长大。
这是罗德里赫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父母。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你还在等着他们？为什么不是怨恨而是信任？明明想回来的话早就回来了，没人相信谁能忙到整整十五年都不回家看儿子一趟，明明你是被抛弃了。——基尔伯特很想恶狠狠把这些话吼出来，可是当他一抬头接触到罗德里赫略显虚弱的强撑出的笑容时，他的话全部生生哽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讲不出来。
“……是啊。一定会回来的。”于是基尔伯特咧起嘴角扬起个一如既往的嚣张笑容，红瞳里光华灿烂，“既然你不走，那本大爷也不走了。”
“我，也不会走。”伊丽莎白轻淡却坚定地跟道。
—— —— —— ——
那些稚嫩的岁月里谁都太简单，以为儿时一句孩子气的诺言，真的可以成为贯穿生命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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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小罗尔加斯口中出现得最频繁的名字便是费里西安诺。罗尔加斯是个沉默内向的孩子，不爱说话总是倔强地抿着嘴唇，但总是会轻声自言自语着费里西安诺这个名字。也许那是这个几乎失去一切的孩子生命中唯一的光明。
在一个弗朗西斯和安东尼奥也跑来这里打发时间的娴静午后，众人终于见到了那个名叫费里西安诺的小意/大/利男孩。
……以及他身边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气哼哼的孩子。
一身唱诗班成员打扮的费里西安诺用白嫩的小手摘下白色的软帽，眯着眼睛笑得天真，一口白净的乳牙和略显含糊的软柔嗓音，浅棕糖色的短发侧卷了缕呆萌的毛。他扬起稚气的温润笑容，听到动静兴冲冲出来看热闹的基尔伯特没忍住一个大跨步上前伸手就揉——他天生对可爱的东西缺乏免疫力。
“下午好，我来找罗……”小费里西安诺话还没说完就被揉了个措手不及。
“有可爱的小孩子？快到哥哥我怀里来～”弗朗西斯迅速插过来凑了把热闹。
人有点多，中心的小费里西安诺还愣愣地没明白过来，他身边那个面容相似至极的小男孩已经抢先一步啪地打落基尔伯特放在小费里西安诺头上的手，再伸手把他拉退两步并迅速捂住了他的眼睛。一气呵成的动作伴随着小孩子稚气怒吼:“红眼的白毛鬼别随便揉我弟弟！！还有那个拿着玫瑰的裸奔混蛋变态滚回去穿好衣服不许来吓我弟弟！你们这帮混蛋……”
小费里西安诺是他弟弟？小费里西安诺的哥哥？
被捂住眼睛的小费里西安诺还在不明情况地站着，屋里听到响动的小罗尔加斯匆匆跑出来，微喘着气解释道，“抱歉，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是费里西安诺，那是他的双胞胎哥哥罗维诺……”
话音未落，双胞胎中的哥哥一看见罗尔加斯立刻放开了费里西安诺，转手就拎起了罗尔加斯的衣领，尽管比罗尔加斯还矮半个头却吼得气势满满:“你个混蛋对我弟弟干了些什么！为什么他哭着说一定要来找你！混蛋你一定欺负他了……”
“放开你的手，我没欺负费里。”罗尔加斯咬牙竭力保持着冷静，看在费里的面子上他不想跟费里西安诺的哥哥掐起来。
罗维诺完全听不进去，直接挥舞着小小的拳头扑向比他高了近半个头的罗尔加斯打了起来。罗尔加斯怕伤了罗维诺，一边后退一边用目光寻找费里西安诺，想让他阻止罗维诺——奇怪，费里西安诺呢。
事实上小费里西安诺被全裸的弗朗西斯给拐走了。一把抱起小费里就往屋里跑，身后跟着基尔伯特“禽兽你放开那小孩让我来”的怒吼。

所以说你们掉节操也稍微注意下在场的几个小孩子可以吗？
正当一群人掉节操掉得欢快时那边的两个孩子也正打得激烈。小罗尔加斯已经忍无可忍开始还手。只有6岁身高和力气都远不及罗尔加斯的罗维诺开始处于劣势。
“为何俺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俺对tomato爱得深沉……”
这场闹腾结束于一个番茄。一直窝在屋子里打呼噜的安东尼奥被吵醒了，抱着一篮子番茄擦着口水晃悠到门口，保持着刚睡醒时的昏沉注视着这场混乱片刻，直接伸出手拍了拍打架中的小罗维诺的肩膀。
“干嘛啊你混蛋？！……”罗维诺被迫停下手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安东尼奥，暴吼的尾音却在看见对方怀中红红的大番茄时弱了下来。
“……这个……给你吃……别打了。”安东尼奥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他并不知道要怎么跟一个素不相识还差了整整十岁的小孩子交流。
“……”默了半秒，罗维诺盯着安东尼奥递来的泛着诱人光泽的番茄，一把抢过来嚼嚼嚼，三秒不到就啃完了，然后理所当然般伸手:“再来一个。”
那是一个愉快的午后——对于罗维诺和安东尼奥来说。遇见了同样爱番茄爱得深沉的同好，安东尼奥自然很兴奋，于是他情绪激动地跟小小罗维诺一起讨论了一下午的番茄。
罗尔加斯忙着在楼上忙着安慰哭泣的费里西安诺——相信我，被一个全身上下干干净净只用一朵玫瑰挡住关键部位的变态拐走长达十分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 —— —— ——
美好得心脏都揪了起来。
呐，安东，除了番茄之外你生命中还有别的快乐吗？
不知道哇。
也许……是有的。
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呢？
失去了之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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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
“让小费里西安诺也住罗德家里吧。跟小罗尔加斯那么亲密也方便一起玩嘛。罗德你不会不同意的吧？”伊丽莎白搂着小费里西安诺，手指把玩着他软软的头发，对一旁研究琴谱的罗德里赫说道。
罗德里赫把手上的琴谱翻过一页，权当默许。费里西安诺的双子哥哥罗维诺一看，忙不迭咽下番茄，顺便一把拍落安东尼奥想来搂他的手，“那，那我怎么办！”
“你跟着小安东混不就行了。”弗朗西斯带着一脸意味不明的笑容。
“凭什么我要跟着这该死的番茄混蛋？！”
“小罗维诺在担心俺是坏人吗，俺不是坏人。”安东尼奥吃着番茄一脸认真，“俺会对你很好的，俺家后院都是种的番茄。”
“……那……那，我勉强同意吧。先！先说好！我才不是因为你说会对我很好才跟你的！我只是为了番茄……你这混蛋别会错意了！”
“不用强调的哇……俺知道……”
安东尼奥似乎因为小罗维诺的强调而有点失落。但如果他抬头，就能看见小罗维诺因傲娇和涨得通红的脸。
小费里西安诺和小罗尔加斯并肩坐在一起，稚嫩的手心，紧紧贴合。
“罗尔罗尔，我待会给你做pasta吃吧～”
“好。”
—— —— —— ——
费里西安诺和罗维诺都是教堂唱诗班的孩子。罗尔加斯曾经去过教堂，仅仅一次。他盯着台上微眯起眼的小费里，歌声稚嫩而轻柔，甜蜜而美好的韵律把世上所有的幸福和平和都一滴不漏地融化在二十来个孩子的歌声中。如果罗尔加斯没有被他人护在身下然后亲眼目睹亲人的血肉横飞的经历——也许他真会因为这甜美的颂歌而死心塌地地相信世界的美好。
那一次歌声停息后费里西安诺微微睁开眼，棕褐色的瞳孔内流转着罗尔加斯从未见过的情绪。
碎冰般的寒冷与脆弱，纤长的睫毛羽翼般在他清冽的眼眸中刷下锐利的阴影。只有6岁的费里西安诺微扬着下巴站在一群孩子中，嘴角薄凉的弧度如同嘲讽。
罗尔加斯的心脏漫上细碎的痛感，有如触电，窒息半刻。他不知道为什么费里西安诺会露出这种神色。
好在那样的神色在费里西安诺看见罗尔加斯后便消失无踪了。兴奋地软声唤着他一路跑下来，笑容甜美而又温暖，仿佛刚才的阴暗都只是罗尔加斯的片刻幻觉。
未来太过飘忽，也太过虚幻。如同一场没有尽头的梦，尽是辨不清的真真假假。
但手心里的温度却是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无法去想，也不敢去想。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地相处，只是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有去过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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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
“为什么火车不开？！”
几乎要拎起对方的领子，基尔伯特咆哮着暴吼道。
“因为打仗，铁路都不通啦。”售票处的老头显然对这样的质问习以为常般答得熟练，依然慢条斯理整理着手上的东西头也没抬，丝毫不受基尔伯特的怒火影响。
“你他妈……！”被对方的轻描淡写激起了怒火，基尔伯特红了眼上前一步就想挥拳。
“小伙子，你打我也没用，你看看这里的人……都一样的。”
基尔伯特退了半步，转头扫向人流汹涌的火车站。
谁都一样。听见战争的消息的时候急着要回到家乡得知亲人的安危，脚步却被冰冷的现实阻隔。他们哭喊，心碎，祈祷，无力的呼唤编织成细密的网，将人流中定定站着面无表情的基尔伯特缠绕在灰暗的绝望与窒息中。
他下意识握紧身上那个自出生起就始终相随的铁十字，半晌后低声地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谁都一样。
要本大爷也无力地哭喊着祈祷上天吗？还做不到。
他笑得嚣张，血样的眸闪出与手心的铁十字如出一辙的锐利冷光。
本大爷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一千二百公里而已，本大爷这就证明给你看。
—— —— —— ——
半路上最危险的还是随时发生的轰炸，以及断水断粮。往往还拖着一条伤腿艰难跋涉，下一个瞬间听觉便被翻涌的轰然气浪撕碎。倒在破碎的瓦砾中，再恢复意识时天际还是一成不变的阴暗，远处有谁尖锐的哭喊，一层一层勒伤了基尔伯特尚还青稚的心脏。
切，就这么点小事……是阻挡不了本大爷的。
虽然平时不承认，但不得不说这种时候他能想起来的也就只有他们几个的脸。弗朗，安东，伊莎，罗德，也许还有费里罗维诺和罗尔加斯。
那是他凭着这双伤腿走完这一千二百公里的唯一动力。
—— —— —— ——
“弗朗！！……”
听见熟悉的喊声，弗朗西斯以最快速度回过了头。这个一向追求浪漫的法/国人憔悴了太多，无心打理的长金卷发色泽也如他的眼睛般暗淡了不少。他原以为自己的样子已经因为连日战乱而糟糕到不能见人了，直到他循声找去时看见了基尔伯特。
苍白的脸颊糊满了血污，全身上下的衣服尽是道道呈撕裂状的破痕，染满了暗色的血液，那双腿更是连白骨都隐约可见。用那柄原本只是带在身上玩的长剑支着地面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基尔伯特睁着那双几近涣散的血眸，半晌牵起嘴角扯出个虚弱的笑。

弗朗西斯几乎以为他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
“小基尔你终于……不对，火车应该开不了才对啊？！……你徒步走回来的？！”面对消失了一个多星期然后现在一身惨烈的基尔伯特，弗朗西斯的大脑轰地空白。
“……大家……！”基尔伯特凝聚起气息，血腥的味道堵住了喉头，他不知道要如何问出接下来的话。
“……大家……都很好……你……你去看看伊莎吧。……不！哥哥我是叫你先去休息休息完了再去！……”弗朗西斯下意识犹豫道。
还没出口的尾音被基尔伯特沙哑的声音急急打断，“伊莎她怎么了？！”
“喂小基尔你回来！……”
—— —— —— ——
无视弗朗西斯的阻拦，基尔伯特用仅剩的力气挪到伊莎家没看见人。又挪到了罗德里赫家，推开门果然看见伊丽莎白，坐在一片阴暗中，安静得如同死去的空气。
“……伊莎？你没事吧？？！”
“基尔吗……我很好哦……”伊丽莎白缓缓回过头来看着门口一身血污的基尔伯特，声音轻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同她的主人一起消失在莫名的空洞中。
“是吗……那太好了。”基尔伯特咧嘴笑了笑，突然意识到这是罗德里赫家，“……那个小少爷罗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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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天时间基尔伯特都处于昏睡状态。第五天一大早安东尼奥带着小罗维诺一进门发现床上空了，转身就去找弗朗西斯，几个人折腾一大圈才知道基尔伯特一醒来就一个人跑去了征兵处。
征兵处的人对基尔伯特印象深刻。银发的大男孩一个人冲到这里来，明显微瘸着条伤腿，红着眼劈头就说要来当兵，攥着个铁十字，反反复复念着“伊莎，本大爷这就把惹你哭的家伙全部宰了……”
—— —— —— ——
他有想过从小到大几乎没掉过泪的自己为什么会在弗朗西斯叙述伊丽莎白状况时哭得像个娘们。凭着心里强烈的恨意杀上了战场，他也只以为那恨意是对发动战争的侵/略者。
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那眼泪是无法面对的愧疚。而那刻骨的撑着他打了多年仗的仇恨，是对着他自己的。换句话说，他恨的是他自己。
恨没能在最重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自己。

“……”费里西安诺目光微闪，“……不会。”
“是吗……”低声应了句，罗尔加斯盯着自己的手心。
“因为我会用尽一切让罗尔活过来，所以我一定不会有事。”
他的笑容甜美温润，如同无限循环的梦。
—— —— —— ——
“小基尔你真要去当兵？”
“啊——不然呢，本大爷现在一心想宰了那群混蛋。”把玩着暗铁十字，基尔伯特挪了挪已经接近痊愈的腿，“弗朗反正你是不打算上战场的吧，那安东你呢？”
“诶？俺？……”安东尼奥咽下一个番茄，“虽然如果用那柄斧子也许真能砍几个人……但那斧子是用来保护小罗维诺的，杀太多人的话小罗维诺要讨厌俺的。”
“啧……这种战况你不杀人就等着被人杀吧。”
“俺怎么会被人杀呢？”放下番茄，安东尼奥认真道，“俺不会有事的啊，因为俺还要照顾小罗维诺呢。”

啊写完忘了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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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
每一次穿着纯白的教廷装，挂着精致的金色小十字架，在教堂里随另外二十来个孩子放声唱起甜美的颂歌时，费里西安诺心中浮现出的却是与美好相对的残忍场景。
轰然的硝烟，呛进肺里撕扯开艰涩的疼痛。耳际枪声不断，惨叫，哭喊，血液，死亡，把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孩子仅有的理智撕得粉碎。手被飞溅的弹片划过，费里西安诺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抹扯痛了视线的红，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哭着要找爸爸妈妈——视线中只有狞笑着炸裂而起的烟尘，在他眼前生生把一个人撕碎成辨不清原状的肢体，血溅在他的脸上，破碎的眼球黑白分明，滚动着定定地盯着他——
费里西安诺抱住头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他想要呼唤谁，可是能是谁呢？父母吗？可是，是他们把自己推出来的呀。他们怕带着一个小孩子会拖累他们的，于是干脆把他丢出去吸引敌人注意力了，尽管那孩子是他们的儿子。
血腥的死亡气息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抱着头无措地坐在地上，涣散开的视线无意识地看着这片人间炼狱。甚至哭都哭不出来，小小的费里西安诺一个人坐在地上等待着什么，也许是疼痛，也许是死亡。
然而都不是。
“笨蛋弟弟，你想死吗——发什么呆啊！！快点跟我去那边的房子里躲着……”
他茫然，无意识地抬头盯着来人。尽管一个月也仅有三四次见面，但从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上，费里西安诺知道那是谁。从小便被分开寄养的另一个自己，双生哥哥罗维诺。
—— —— —— ——
罗维诺从小被送到伯父家寄养，尽管见面不多却始终对另一个自己心心念念地牵挂。战争爆发的时候他一个人直接跑到双生弟弟这里来，找了大半天，看见小费里活着坐在地上时他长出一口气心说幸好来得及时。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罗维诺意识到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得知父母死讯的时候小费里西安诺正在嚼面包。
战乱之中每天都能吃上面包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小罗维诺为此跑到当地一土豪的房前敲开门，然后扑通一声给那人跪下求他给自己和弟弟每天供应可以维持生命的面包。房子主人是个古板而保守的年轻英/国人，用那双祖母绿的眸子盯着跪地的小罗维诺看了好一会，这英/国的绅士挑了挑一双粗眉别过头嘟哝着为什么要给你们这些小鬼吃的，另一边又在叮嘱下人以后做多两份面包。小罗维诺惊喜地抬起头想道谢时那年轻的英/国人却斜开视线说不用谢我又不是为了你们只是刚好做多了两份才分给你们的……